【第90章 輕傷二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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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星機械廠那扇生鏽的鐵門外,防暴越野車的警笛聲由近及遠,消失在揚起的塵土中。
廠區深處,三號廢棄車間的二樓平台上,一個人影從破舊窗框後直起身子。
他叫蠍子,手裡端著一架高倍軍用望遠鏡。
蠍子將望遠鏡隨手塞進帆布包,摸出手機。
電話撥了出去,響了五六聲才接通。
“老大。趙三他們全折了,被條子一鍋端。”
電話那端傳來一陣嘈雜,伴隨著女人發嗲的呢喃。
雷東粗糲的嗓音:“條子?哪來的條子?京江市局和路北分局今天根本冇有行動,誰去的?”
“情況不對勁。”蠍子回想著剛纔鏡筒裡捕捉到的畫麵。
“有個人我臉熟,是路北分局刑偵副隊長趙剛。”
“抓趙三的主力,全是生麵孔,作訓服上帶的是特警的臂章。他們開的也不是分局那種破車,是防暴越野。”
電話那頭的雜音安靜下來,王曉倩正扭著白皙的胳膊往雷東身上纏,被他一巴掌拍開。
“去邊上待著,彆來煩老子辦事。”
女人委屈地退到沙發角落。
雷東握著手機,特警下場,路北分局刑警副支隊長跟在屁股後麵跑腿,這架勢絕非簡單。
“老大,還有個事。”蠍子在電話裡補充,“今天雷少爺要咱們收拾的那個年輕人,來頭怕是不小。趙剛對他客氣得很,帶隊的頭頭,甚至主動去扶他。趙三他們這次,八成是踢到鐵板了。”
雷東結束通話蠍子的電話,從寬大的老闆椅上站起,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在京江市道上混了這麼多年,他太清楚黑白兩道的邊界在哪裡。
特警繞過市局直接拿人,隻說明一個客觀事實,被抓的人惹了不能惹的活菩薩。
他深知必須把源頭搞清楚。
重新拿起手機,雷東撥通了雷軍的號碼。
“東子,事情辦妥冇?那小子現在是不是已經躺在急診室了?”雷軍的聲音輕狂。
“雷少,出岔子了。趙三那幫兄弟被特警連窩端了。”雷東直切要害,“你讓我打的那個人,到底什麼來曆?”
“多大點事。他不就是我黨校的一個同班同學嘛,叫朱文浩。”
“聽人說他外公是那個退下去的老乾部李振國,父親在臨江市委副書記。”
“就這點背景,在咱們京江市算個屁啊。你彆管了,趙三他們被抓,我找人去分局打個招呼,弄出來就是了。”
雷東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頭皮發麻。
臨江市委副書記的獨子。
江南省前三號人物李老太爺的親外孫。
就這點背景?
這他孃的是把天捅了個窟窿!
雷軍這種被慣壞的衙內,整天生活在父親的羽翼下,根本不懂省級博弈的殘酷。
李老太爺門生故舊遍佈全省,隻要人家一句話,彆說他一個搞工程的,就算是市局的主官,也得脫一層皮。
“雷少,這事我辦不了了,你也彆去撈人。”雷東嚥了口唾沫,強行穩住聲線。
“這裡麵的水太深,我得直接去找雷書記彙報。這已經不是咱們能兜得住的盤子了。”
冇等雷軍發飆,雷東直接掐斷了通訊。
他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大步衝出辦公室。
京江市司法鑒定中心。
二樓法醫臨床鑒定室,法醫秦明正仔細測量著朱文浩身上的幾處傷痕。
“左側軟組織挫傷,背部有明顯的條索狀皮下出血,肋骨未見骨折但有輕度骨裂傾向。”
秦明一邊測量,一邊向旁邊的助理口述記錄。
“根據《人體損傷程度鑒定標準》,合併計算,構成輕傷二級。”
站在一旁的趙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隨即催促:“秦法醫,這份傷情鑒定報告需要加急,省廳等著這份報告定性,耽誤不得。”
秦明應了一聲,轉頭吩咐助手:“小麗,把照片拍全,各個角度的傷痕特寫都要留底歸檔。拍完之後,馬上給這位同誌進行清創包紮。”
護士端著托盤走過來。
碘伏接觸到破損的麵板邊緣,產生極強烈的刺激感。
朱文浩坐在檢查床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他單手搭在膝蓋上,麵色如常,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隻要構成輕傷二級,案件的性質就從《治安管理處罰法》的行政拘留,上升到《刑法》的故意傷害罪。
處理完傷口,朱文浩穿上外套,走到鑒定室外的走廊儘頭。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省公安廳廳長祁山的號碼。
三秒鐘後,通話建立。
“文浩,傷情鑒定做完了?情況怎麼樣?”祁山的聲音從電波中傳來,透著關切。“聽肖戰彙報,你傷得不輕。”
“祁伯伯,讓您費心了。”朱文浩開口,順理成章地將稱呼拉近。
“剛做完鑒定,輕傷二級。”
“隻有拿到這份報告,省廳特事特辦、提級偵辦這起案子,才具備法理上的阻卻事由。光憑一個治安案件,堵不住地方勢力的嘴。”
祁山在電話那端歎息:“你這孩子,心機太深,對自己也夠狠。昨晚你提出這個苦肉計的時候,我就有所顧慮。好在人冇出大意外。省廳已經把趙三那夥人押回審訊室了,這幫地痞軟骨頭多,熬不過今晚就能吐出雷東指使的證據。”
“這正是問題所在。”朱文浩靠著白牆。
“祁伯伯,雷東不是孤家寡人,他背後站著的是省政法委雷震書記。趙三被抓,雷東肯定已經把訊息漏給了雷書記。雷震在政法係統經營多年,京江市政法委和市局都是他的基本盤。他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們從趙三嘴裡撬出對他不利的供詞。”
電話那頭陷入短暫的停頓。
祁山作為公安廳長,深諳其中的層級掣肘。
“文浩,你的意思是,雷震會利用屬地管轄權來搶人?”
“客觀而言,這是他唯一的破局手段。”朱文浩條分縷析。
“案發地在京江市路北區,按照屬地原則,京江市公安局出麵要求移交嫌疑人,合法合規。”
“省廳雖然有提級偵辦的權力,但是那需要省常委會討論,以及省政法委的授權。但您的省委政法委副書記任命,還冇有上會。冇有這個兼職身份作為法理支撐,您現在以公安廳長的名義去硬頂政法委書記的行政指令,在省委大院裡站不住腳,會落人口實。”
祁山冷哼一聲:“那就眼看著他們把人提走,然後在市局裡搞串供、做偽證,最後大事化小?”
“他們要羈押權,我們就把羈押權讓出去。”朱文浩丟擲對策。
這話說出來,連祁山都不禁疑惑。
“讓出羈押權,死保突審期和監督權。”朱文浩給出核心邏輯。
“今晚是關鍵。省廳連夜突審,必須在天亮前拿到趙三等人的口供簽字畫押,並同步完成全程錄音錄影。證據固化之後,這案子就成了鐵案,然後繼續向下偵查。”
“明天一早,如果雷震通過京江市局施壓要人,您就痛快放人,把趙三等人移交給京江市看守所羈押。”
“值得注意的是,移交併不代表放權。”
“人關在京江市看守所,那是市局的地盤,雷震的麵子保住了。”
“但您以涉及黑惡勢力,省廳專案督辦的名義,派兩名信得過的乾警,二十四小時進駐看守所,實施貼身監督,切斷他們與外界的所有聯絡。”
把皮球踢給對方,既冇有違背現行的管轄框架,又讓雷震有苦說不出。
人關在自己地盤上,卻被省廳的眼睛死死盯著,誰也做不了手腳。
“好手段。”祁山在電話裡不吝讚賞。“就按你說的辦。我馬上通知肖戰,今晚就算撬不開趙三的嘴,也得把證據鏈給我砸實了。”
結束通話。
朱文浩收起手機,順著走廊往回走。
趙剛正拿著一份影印好的傷情鑒定報告站在門口等待。
“文浩,報告拿到了。咱們現在去哪?”
“去黨校。”朱文浩回答。
“既然有人想看我在紅星機械廠出醜,我總得按時回去銷假。”
走出鑒定中心大門。
外麵的天色已經陰沉下來,京江市的晚高峰車流如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