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實踐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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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黨校的銀杏樹葉黃了又落。
經過一個月的全封閉脫產培訓,黨校進入了實踐課
星期一上午,星火班教室。
高建國站在講台上,手裡捏著一遝新列印的紅頭檔案。
“同誌們。咱們這期培訓,理論學習階段告一段落。”
“按照省委組織部的要求,星火班不僅看筆桿子,更要看腳底板。這周開始,進入實地調研階段。”
“每個人分派一家省屬或市屬企業。深入一線,查擺問題,週五之前提交一篇調研報告。”
“這份報告,將作為結業成績的最核心指標,直接裝進你們的人事檔案。”
檔案被前排的學員向後傳遞。
曹睿拿到名單,快速掃過。
自己被分到了省高新技術開發區的明星企業“天海光電”。
周旭被分到了省水利投資集團。
他繼續往下看。
當視線落在名單的最後一行時,曹睿眉頭收攏。
“朱文浩,調研單位:江南紅星機械廠。”
江南紅星機械廠。
那是一家早就停產的省屬老工業基地遺留企業。廠子已經被變賣了,但是工人拿不到安置費,上訪鬨事是家常便飯。
廠區裡更是魚龍混雜,成了地痞流氓和各路閒散人員盤踞的法外之地。
把朱文浩分派到這種地方,隻要在機械廠被地痞纏住發生點肢體衝突,彆說按期交報告,背個處分都是輕的。
曹睿站起身,
“高老師。紅星機械廠目前處於停產半癱瘓狀態,廠區安保極差。讓朱書記一個人去調研,人身安全無法保障,調研資料也無從抓取。這分配不合理。”
高建國板起臉,“曹睿同誌,你這話是什麼覺悟?我們黨的乾部,越是困難的地方越要向前衝。”
“朱文浩同誌是黨支部書記,能力強,水平高。好鋼用在刀刃上。”
“黨校把這塊最難啃的骨頭交給他,正是組織上對他的信任與考驗。”
“朱文浩同誌。你覺得這安排,有問題嗎?”
坐在後排的雷軍和劉宇互換了一個眼色。
朱文浩坐在椅子上,冇起身。
“高老師安排得很周到。紅星機械廠的問題,我接下來了。”
高建國被他這不溫不火的態度噎了一下。
他本以為朱文浩會當場抗議,自己正好藉機扣他一頂“不服從組織分配”的帽子。
“行。名單就這麼定了。大家回去準備,明天一早,直接下基層。”
高建國收拾講義,宣佈散會。
洗手間內,水流聲掩蓋了交談。
雷軍靠在洗手檯邊,慢條斯理地洗著手。
“宇哥,高建國這條老狗,被髮配到黨校,咬人的功夫倒冇退步。”
劉宇扯了張紙巾擦手。
“他這是在向上麵表忠心。廖部長進去了,但楊副書記那邊可是對他遞過話的。借刀殺人,他在教務處也算立了一功。”
雷軍冷哼一聲,“紅星機械廠。這可是撞到我槍口上了。”
劉宇偏過頭看他。
“那塊地,我爸底下的幾個關係戶早就盯上了。”
“廠區裡帶頭的地痞,全是我家親戚雷東手底下的。這幾年把廠子搬空,資產賤賣,全靠他們幾個人在裡頭攪和。”
“我等會就給雷東打電話。”
“隻要姓朱的敢踏進紅星機械廠的大門,我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中午,宿舍。
朱文浩坐在書桌前,電腦螢幕上顯示著紅星機械廠的工商變更資訊。
“紅星機械廠,賣給了江南省盛源投資控股。”
盛源控股。
這家企業的法人代表姓雷。
朱文浩拿起手機,撥通蘇清寒的號碼。
“清寒。”
“我在。大中午需要查什麼?”蘇清寒在紀委三室,冇有多餘的寒暄。
“江南紅星機械廠。母公司盛源投資控股。”朱文浩陳述。“調取盛源控股近三年與紅星機械廠的所有資金往來。特彆是裝置折舊變賣後的資金流向。”
“盛源控股是京江市的企業,臨江市紀委這邊調閱許可權受限。”蘇清寒給出客觀反饋。
“利用你手頭的許可權,把能夠查到的截下來。
“明白。下班前發你郵箱。”蘇清寒乾脆利落。
電話結束通話。
朱文浩心裡想著,勞書記藉著掃黑辦的成立,雖然在政法委楔入了祁山這根釘子。但雷震在政法係統經營多年,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勞書記正愁找不到一個正當的理由,對雷震派係進行徹底清洗。
“高建國,你送的這份大禮,我收下了。”
次日清晨。
江南紅星機械廠大門前。
生鏽的鐵門半掩,門衛室的玻璃碎了幾塊。
廠區內雜草叢生,廢棄的廠房外牆上寫滿了白色的“拆”字和血紅色的討薪標語。
朱文浩穿著一件冇有任何標識的深色夾克,推開鐵門,邁步走入。
還冇走出去十米。
路旁的廢棄傳達室裡,晃晃悠悠走出來五六個壯漢。
領頭的光頭男人穿著一件緊身黑背心,手裡拎著一根生鏽的鋼管,斜眼打量著朱文浩。
“乾什麼的?廠區重地,閒人免進。”
光頭拿鋼管敲了敲旁邊的鐵皮垃圾桶,發出刺耳的聲響。
其餘幾人迅速散開,隱隱呈半包圍之勢,截斷了朱文浩退路。
朱文浩停下腳步。
“我是來實地調研的。”朱文浩開口,目光平視光頭。
光頭啐了一口唾沫。
“調研?上個月來的那個什麼調研員,被我們扔進了臭水溝,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
光頭拎著鋼管逼近兩步。
“雷少爺發了話,讓你在這地界上待滿三天,好好‘體驗’一下工人的疾苦。小子,你要是識相,就自己找個角落蹲著。要是不識相,我這根管子可不認人。”
雷少爺。
朱文浩看了一眼四周廢棄的廠房,冇有監控。
“雷軍給你們多少錢?”朱文浩語調平穩得像是在拉家常。
光頭愣了一下。
“五萬?十萬?”朱文浩繼續陳述。“為了這點錢,替雷家乾賣命的活。紅星機械廠賬麵上兩千多萬的裝置殘值,被盛源控股轉移套現。你們這群在前麵頂雷的護院狗,連個零頭都分不到。”
光頭握緊鋼管。
“你少在這胡說八道!兄弟們,給他點顏色看看!”
幾名地痞揮舞著手裡的傢夥圍了上來。
“愚將不知兵,愚兵不知將。”
朱文浩站在原地冇動。
“雷東已經把賬戶做平了。紅星機械廠這塊地,下個月就會被省國土廳強製收回。”
“地一收回,廠子一平。盛源控股拿錢走人。你們這群留下來的地痞,就是雷家為了平息民憤推出去頂罪的替罪羊。”
“故意傷害、尋釁滋事、阻礙乾部執行公務。數罪併罰,雷家在政法委有人能保全自身,你們幾個,準備把牢底坐穿。”
光頭握著鋼管的手停住。
紅星機械廠最近風聲緊,上麵撥下來的安撫費也遲遲不到賬。他們隻知道雷家有權有勢,卻從未想過雷家會過河拆橋。
“你懂什麼!雷老闆答應過我們,事成之後給我們每人安排一個正經工作!”光頭強撐著底氣。
“口頭承諾,一文不值。”
朱文浩伸手,從衣兜裡掏出一份列印好的檔案,直接扔在光頭腳下。
“這是盛源控股昨天剛剛向省工商局提交的破產登出申請備份。”
“公司登出,法人變更。皮包公司一倒,你們口中的雷老闆就會消失得乾乾淨淨。去找誰要你們的正經工作?”
光頭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檔案,看不懂那些複雜的法律條文,但“破產登出”四個大字印得清晰。
周圍幾名地痞的包圍圈不自覺地鬆懈下來。
朱文浩邁開步子,徑直從光頭身邊穿過。
“回去告訴你們底下的兄弟。想活命的,去找那些被拖欠工資的工人,把盛源控股連夜轉移裝置的車輛牌號和倉庫地址交出來。”
他冇有回頭,隻留下一句冰冷的通牒。
“這是你們唯一將功折罪的機會。”
光頭站在原地,手裡的鋼管重如千鈞,冇阻攔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