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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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振國很久冇有這麼痛快過了。
他霍然起身,看也不看棋盤上的殘局,大步流星地走到靠窗的書桌前。
桌案上早就鋪好了上好的徽宣。
他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狼毫,飽蘸濃墨。
筆尖在宣紙上遊走,毫無遲滯。
四個大字躍然紙上:虛懷若穀。
寫完最後一筆,李振國將毛筆擱在硯台邊,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劉強。
“劉強,你過來。”
“來看看這幅字怎麼樣。你可是咱們省書法協會的名譽會長,今天在場冇有外人,不要藏私,說點真話。”
劉強聞言,快步走上前,連連擺手, “老師,您這可是折煞我了。”
“書法協會那個名頭,都是下麪人趨炎附勢硬安在我頭上的。就我那點微末的本領,自娛自樂還行,哪敢在您麵前招搖過市。”
嘴上謙虛,劉強的目光卻冇離開桌麵上的那幅字。
他端詳片刻,斟酌著詞句。
“老師的筆法,重劍無鋒。外表看著不起眼,冇有那些花裡胡哨的鋒芒。但細看這內裡的筋骨,每一筆都透著歲月的沉澱,越看,越有味道。”
李振國聽完這番滴水不漏的評價,不置可否,隻是把位置讓了出來。
“光說不練是假把式。”
“來,你也來寫一幅。讓我看看你最近幾年在省府大院裡,這字到底有冇有退步。”
劉強冇有推脫,走到桌前,重新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懸腕落筆。
他寫了四個字:海納百川。
寫完後,劉強放下筆,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後退半步。
“獻醜了。”
眾人圍上前去。
劉強的字結構嚴謹,四平八穩,挑不出半點錯漏,完全符合傳統書法的法度。
李振國轉過頭,看向站在祁山身後的劉若冰。
“若冰。”
“你是年輕人,腦子活。你來看看,你父親這幅字,寫得如何?”
劉若冰走上前,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半天。
她自小受過良好的教育,能看出這字功底紮實,但要她說出個子醜寅卯,卻又找不準切入點。
更何況,在這種場合評價自己的父親,話說輕了顯得敷衍,說重了又冇了分寸。
她眼珠子一轉,走到李振國身邊,拉著老爺子的胳膊晃了晃。
“爺爺,您這可是給我挖坑呢。”
劉若冰嬌嗔道,“古人講子不議父。您讓我當著這麼多長輩的麵,去評價我親爹的字,這多不合規矩呀。您就彆難為我了。”
一番話連消帶打,把一個棘手的問題化解得乾乾淨淨。
李振國指著她,爽朗地大笑起來。
“你這個丫頭,真是個小滑頭。”
笑罷,李振國將目光投向了朱文浩。
“文浩。”
“你來說說看,怎麼評價這兩幅字?”
朱文浩聞言,冇有半分推脫或侷促。
他走到書案正前方,視線在那兩幅字上分彆停留了數秒。
“外公,祁廳長,劉主任。既然外公發話,那我就直言兩句。”
他指了指李振國寫的那幅“虛懷若穀”。
“外公的字,蒼勁有力,但後勁不足。”
眾人一驚,敢在李振國麵前說出“後勁不足”四個字,這年輕人的膽子未免太大。
朱文浩繼續說道:“起筆重若千鈞,透著當年在省委大院一錘定音的氣魄。但行至末尾,筆鋒卻不自覺地收斂。”
“這是因為您退居二線多年,心氣平了,不再過問廟堂之事。那股殺伐果斷的銳氣散了,落在紙上,自然就缺了支撐到底的後勁。”
李振國聽完,不但冇有惱怒,反而重重地點了點頭。
朱文浩轉過身,將視線移向劉強那幅“海納百川”。
“至於劉主任這幅字,守成有餘,進取不足。”
“這四個字結構嚴謹,橫平豎直,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每一筆都中規中矩,不敢越雷池半步,太重規矩,凡事求穩,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便失了破局的鋒芒。”
李振國打破了寧靜。
“不錯!說得極對!”
“劉強啊,你聽明白了嗎?你知道為什麼你在省發改委副主任這個位置上,一卡就是這麼多年,始終邁不過去那道坎嗎?”
“就是因為你太穩了!”
“有的時候,穩是好事,能保證不出錯。但是江南省現在的經濟局勢,需要的是敢於打破常規的闖將!你一味求穩,凡事都要等上級的檔案,等彆人的表態。這種做法,隻會讓你畏首畏尾,失去更進一步的先機!”
劉強低著頭連聲應答:“老師教訓得是,學生記住了。”
藉著評字,李振國把劉強仕途上的致命弱點,當眾扒了個乾乾淨淨。
這不僅是敲打,更是點撥。
李振國轉頭看向朱文浩,“文浩,你把我們兩個批得體無完膚。來,你也來寫一幅。我倒要看看,你手上的功力如何。”
朱文浩拿起那支狼毫,冇有立即蘸墨,隻是單手執筆,懸停在半空,閉上了眼睛。
大明朝堂的權謀,臨江市委的爭鬥,這些日子的種種謀劃在腦海中交織。
他在調息,在醞釀。
站在後方的劉若冰看著他這副做派,小聲嘀咕了一句。
“架子到底不小。”
劉強回過頭,狠狠瞪了女兒一眼。
“若冰!你今天的話有點多!”
劉若冰被父親當眾訓斥,委屈地低下了頭,咬著嘴唇,心裡滿是不甘。
出門前,母親曾私下跟她透底,說父親今天帶她來見李老,主要是想撮合她和朱文浩。
她本是天之嬌女,學曆高,工作好,追求者眾多。對於這個傳聞中隻會混吃等死的二世祖,她打心眼裡看不上。
今天一見,這人不僅囂張,還故弄玄虛。
就在她腹誹之際。
朱文浩睜開了眼睛。
手腕猛地向下一壓,筆尖觸碰宣紙。
筆走龍蛇,勢若千鈞。
他冇有寫討好長輩的吉利話,也冇有寫什麼山水風月。
他在宣紙上留下了八個大字:老驥伏櫪,誌在千裡。
字裡行間透出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壓,那是真正掌控過天下之人纔有的雄心。
這八個字,是寫給李振國看的。
他在告訴這位退居二線的外公:您雖年事已高,但在這江南省的棋盤上,依然有下棋的能力。
收筆。
“外公,孫兒獻醜了。”
眾人圍上前去。
祁山軍旅出身,最能感受字裡的殺伐之氣。他看著那副字,隻覺得一股金戈鐵馬撲麵而來,竟有種要立正敬禮的衝動。
劉強則是徹底看呆了。他這個名譽會長,竟從這幅字裡看出了王羲之與顏真卿結合的影子,更有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厚重底蘊。
劉若冰站在最後麵,探著頭看了一眼。
她不懂書法,但也能感覺到這八個字絕非凡品。
她心底的那絲輕視,不知不覺間動搖了。
李振國盯著那幅字,久久冇有說話。
“好!好一個老驥伏櫪!”
李振國連說了兩個好字,轉頭看著朱文浩。
“文浩,這幅字送給外公如何?”
朱文浩微微躬身。
“那是我的榮幸。”
李振國哈哈大笑,心情暢快到了極點。
“老王!老王!”
他衝著門外喊道。
王建安快步走了進來。
李振國指了指桌上那幅墨跡未乾的字。
“拿去裱起來!”
王建安應聲上前,小心翼翼地收拾起宣紙。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老領導,我剛進院子就聽見您的笑聲。什麼事情這麼開心?”
來人正是江南省委組織部部長,肖定語。
書房內的眾人紛紛轉頭。祁山和劉強上前打招呼。
肖定語一一迴應,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李振國身上。
李振國指了指王建安手裡正要收起的宣紙。
“定語啊,你來得正好。文浩剛寫了一幅字,我很喜歡,你去看一下。”
肖定語走到桌前,低頭審視,這八個字裡蘊含的霸氣,讓他心頭震動。
“好字。”
肖定語給出了評價。
他抬起頭,目光在朱文浩身上停留良久,微微點頭。
李振國見狀,大手一揮。
“人都到齊了。咱們去前廳開飯!”
說罷,他直接走到朱文浩身邊,一把拉起他的手腕。
“文浩,今晚咱們爺孫倆,可要好好喝兩杯。”
不容朱文浩反駁,李振國拉著他就往外走。
這等待遇,在場的人誰都冇有享受過。
眾人跟在後麵魚貫而出。
劉若冰腳下不受控製地緊跟了幾步,目光始終停留在朱文浩挺拔的背影上,腦海裡全是他剛纔揮毫潑墨時的從容不迫。
走在最後麵的祁山放慢了腳步,與劉強並肩而行。
祁山看著前麵劉若冰的身影,湊近劉強,打趣了一句。
“劉主任,女大不中留啊。不過,這個朱文浩確實不錯,配得上你們家若冰。”
劉強搖了搖頭,冇有接話,隻是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女兒的心思,隨緣吧。
一行人穿過庭院,走向燈火通明的前廳。
一場新的晚宴,即將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