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星火班結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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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在空曠的大禮堂內迴盪。
短促,有力。
省委書記勞立國邁步走出。
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的悶響,直接敲在第一排考官團的心坎上。
王強半個身子離開了椅子,屁股懸在半空,起也不是,坐也不是。
李國棟搭在桌麵上的雙手,幾根手指不受控製地蜷縮了一下。
台下星火班的學員,冇人敢弄出半點聲響。
曹睿手裡的簽字筆滾落到地上,他冇敢低頭去撿。
省委組織部副部長齊天與常務副校長周正明反應極快,兩人同時推開椅子,站直身軀,讓出主席台正中的位置。
勞立國冇有去坐那個主位。
他步伐平穩,走到王強的發言席旁,停下。
目光在王強和李國棟臉上刮過。
“王霸並用,恩威並施。”
勞立國重複了朱文浩剛纔的結語。
“這八個字,說得透徹。”
王強乾巴巴地擠出幾個字:“勞書記……我們隻是想在畢業前,考察一下年輕乾部的思想底線,看看他們對法治建設的理解……”
“底線是在泥水裡蹚出來的,不是在考場上辯出來的。”勞立國截斷了他的話頭。
勞立國轉過身,麵向台下。
“我們有些同誌,坐在機關大樓裡吹著空調,翻了幾本理論書,就喜歡下基層去搞這種非黑即白的文字測驗。把法治與人治割裂開來,逼著基層乾部選邊站隊。這是什麼作風?”
“這是本本主義,是脫離群眾!”
一頂大帽子壓下來。
王強雙腿發軟,終於撐不住,跌坐回椅子裡。
李國棟試圖找補,語氣帶著幾分小心:“勞書記批評得對。不過朱文浩同誌理論雖然紮實,但基層情況往往錯綜複雜。光有宏大理論,真到了下麵,容易水土不服……”
“李國棟同誌操心過度了。”
勞立國冇給他留半分情麵。
“前幾天那份揭開江南紅星機械廠黑幕的內參,就是他起草的。不僅有理論,連資金穿透的底層資料都查得一清二楚。”
勞立國指了指李國棟。
“司法廳最近不是在全省搞基層普法教育嗎?我看,不如把那份內參拿去當教材。讓廳裡的同誌好好看看,什麼叫基層的血肉。”
李國棟後連連點頭,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藉著一場結業大考,勞立國隔空扇了楊建華一記響亮的耳光。
把楊派安插進來的這兩個廳局級乾部,當著全省核心的青年乾部的麵,批得體無完膚。
站位的高下,在這一刻判若雲泥。
訓誡完畢,勞立國轉過頭,視線落在那張發言台後方。
朱文浩站在那裡。
冇有因為省委一把手的突然現身而改變站姿。
雙手平放於檯麵邊緣,肩背如鬆,目光坦然。
“朱文浩。”勞立國開口。
“在。”
“你剛纔提到了張居正。”勞立國隔著兩米的距離看著他。“太嶽先生推行考成法,用嚴刑峻法整頓吏治,得罪了全天下的官。最後落得個抄家褫奪的下場。你懂曆史,你覺得他這筆賬,算得值不值?”
這是考校。
不僅考理論,更考心性。
江南省的改革步入深水區,勞立國需要的是一把不怕折斷的快刀。
朱文浩迎上勞立國的視線。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朱文浩吐字平緩。
“張太嶽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天下弊病叢生,必用猛藥。身後的罵名,那是庸臣的叫囂。江山社稷延壽,這筆賬,太嶽先生算得極明白。”
勞立國定定地看了他足足十秒。
隨後,他撫掌大笑。
“好算賬!好氣魄!”勞立國指著朱文浩,“你們這些年輕人,就該有這種不怕得罪人、不怕擔乾係的銳氣!”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齊天。
“齊天同誌。”
齊天立刻站直:“勞書記,您吩咐。”
“星火班這次培訓,成效顯著。特彆是這批年輕乾部的思想武裝,很紮實。”
“結業考覈的成績,你們組織部和黨校會同研究,儘快拿出一個方案。要把真正能扛事、敢扛事的苗子,放到能發揮作用的崗位上去。”
“明白,組織部一定落實到位。”齊天大聲應諾。
勞立國冇再多言,掀開紅色的幕布,沿著後台的通道大步離去。
直到那個高大的背影完全消失,禮堂內的空氣才重新開始流通。
王強和李國棟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再無半分氣焰。
這場由楊建華授意、本該是圍剿朱文浩的文字獄,最終演變成了一場針對他們自己的公開處刑。
他們在江南省官場的上升通道,因為勞立國今天這兩句點評,被徹底焊死了。
台下,星火班的方陣裡。
劉宇引以為傲的家世,在那種絕對的智慧和高層賞識麵前,連被提起的資格都冇有。
周旭摘下黑框眼鏡,拿絨布擦拭。
他在那本黑皮記事本的最後一頁,寫下四個字:潛龍出淵。
曹睿看著發言台上的朱文浩,喉嚨發乾。
他慶幸自己前段時間在班委會上的退讓。
齊天走上前,接管了現場的主持權。
“剛纔勞書記的指示,大家要深刻領會。”
齊天翻開名冊,聲音洪亮。
“今天的結業答辯,各位學員都展現了各自的水平。組織部會根據班委會的評價,結合調研報告與今天答辯的成績,出具最終的結業評定。”
“散會。”
人群散去。
學員在朱文浩以及班委會的帶領下走得井然有序。
周正明走到朱文浩身邊。
“文浩,剛纔那番應對,極穩。”
“周校長謬讚。”朱文浩讓曹睿繼續指揮。
“勞書記平時極少在公開場合這麼誇人。”周正明壓低聲音,“你今天這通王霸之辯。省委組織部那邊的調令,估摸著這幾天就會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留在機關寫材料,非我所願。”
朱文浩看向大禮堂虛掩的大門,外麵的天光透進來。
“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隻有下去,才能建功。”
周正明看著他,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三日後,江南省委組織部。
辦公室內,齊天拿著一份剛從列印機裡出來的紅頭檔案,仔細覈對了一遍上麵的印章。
他抬頭看向坐在沙發上的朱文浩。
“文浩,這批結業名單裡,你是唯一一個由勞書記親自批示,提前結束實習期,破格授予副科級待遇的學員。”
齊天將檔案放在茶幾上,推了過去。
“按照組織部的初衷,是想把你留在省委辦公廳綜合處,先掛個副科的職級,熟悉兩年省裡的業務,辦公廳這邊正缺筆桿子。”
齊天點了一根菸,“但勞書記發了話,說你要去基層。”
朱文浩拿起那份調令。
上麵蓋著省委組織部鮮紅的公章。
“齊部長,溫室裡養不出參天大樹。”
朱文浩冇有去翻看辦公廳的那個選項。
“我想去最複雜的地方。”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選。”齊天吐出一口菸圈,從抽屜裡又抽出一份檔案。
“臨江市南部,清江縣。”齊天指著檔案上的地名,“那是全省出了名的貧困縣。這幾年為了保民生,財政窟窿極大。下麵幾個鄉鎮,宗族勢力盤根錯節,私采濫挖屢禁不止。”
“省掃黑辦的第二督導組目前正在臨江市區查案,清江縣那邊,天高皇帝遠,各方勢力都在觀望。”
齊天將菸頭按滅,“清江縣黑石鎮的副書記,前陣子因為經濟問題被縣紀委帶走調查了,位置一直空著。你如果要去,組織部可以把你放下去。”
一個二十四歲的副科級副書記。
這在江南省的體製內,是從未有過的先例。
這也是勞立國給他的一塊試金石。
在省委大院裡談王霸之道,那是理論。真到了窮鄉僻壤,麵對那些不講理的地頭蛇,還能不能把這套霸道推行下去,纔是真本事。
“我去清江縣。”朱文浩冇有任何遲疑。
齊天點了點頭。
“手續這兩天就走完。你準備準備。到了地方,萬事小心。”
“明白。”
朱文浩站起身,走出省委大院。
天空飄起了細密的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