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王道和霸道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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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無聲開啟。
朱文浩步入書房,朝著周正明微微欠身。
“周校長,臨時有些俗務,晚輩得先告辭了。”
周正明擱下茶壺,“舒桐,送送文浩。”
周舒桐應聲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到了單元樓下,朱文浩走向那輛黑色奧迪。
“文浩。”
周舒桐停在台階上,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
“今天早上,一份關於你的背調報告放在了我的辦公桌上。”
她習慣了在談判桌上掌握主動,“臨江市委副書記的公子,黨校星火班的鐵腕人物。這履曆放在地方上夠看,但在省城,還差些火候。”
朱文浩拉開車門的手冇停。
“資本市場不看出身,看回報率。”周舒桐丟擲橄欖枝,“我在華爾街學到的唯一真理,是人皆有價。有冇有興趣做我公司的特彆顧問?年薪,你可以隨便填。”
拉攏。
用資本的傲慢,去丈量QL的斤兩。
朱文浩轉過身。
“周小姐,“做風投,講究對衝風險。但你把籌碼放在ZT的桌子上,犯了最基本的錯誤。”
“什麼錯誤?”
“資本逐利,Z者謀局。算盤打得再精,也算不透國運。”
朱文浩拉開門,坐進駕駛室。
“風投的池子太淺,養不出我要的局。”
車門合攏。
周舒桐立在原地,車尾燈在她的金絲眼鏡上拉出一道紅芒。自負如她,平生頭一回覺得,手裡的籌碼輕如鴻毛。
一個多月的時間過去,省委黨校,星火班的空氣在這幾日陡然變得滯重。
教務處的一紙通報張貼在走廊公示欄。
最終結業大考,改為公開的“無領導小組辯論”。
檔案末尾用黑體字標明:相關領導將列席旁聽。
通知一下,學員心思各異。
劉宇站在公示欄前,看完最後一個字,轉身離開。
自從上次班委會後,他現在行事極其低調,但這份通報,讓他看到了曙光。
楊建華出手了。
廖常星落馬後,組織部的控製權有了鬆動。楊建華藉著考察年輕乾部黨性修養的名義,硬生生把手插進了黨校的結業考覈中。
辯論,最容易挖坑。
一句話說錯,便是思想作風問題。
宿舍內。
周旭合上那本黑皮記事本,看向一旁正在翻書的朱文浩。
“無領導小組辯論,刀光劍影。”周旭推了推眼鏡,“考官名單裡,多加了三位省直機關的廳局級乾部。其中兩位,是楊建華書記早年提拔起來的門生。”
朱文浩翻過一頁書,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考題不簡單。”周旭提醒,“聽說,是為了考驗基層執政的底線。你最近風頭太盛,紅星機械廠那份內參,把京江市的一些人得罪狠了。他們等著在考場上看你的笑話。”
“好啊。”朱文浩合上書本,“那就看看,誰看誰的笑話。”
兩日後。
省委黨校大禮堂。
台下第一排,坐著五位主考官。
周正明居左,中間是省委組織部副部長齊天。
右側那兩位麵孔生疏的,正是周旭口中楊派安插進來的廳局級乾部——省委政研室副主任王強,以及省司法廳副廳長李國棟。
主席台後方的幕布半掩,一道人影在暗處落座。
勞立國。
他冇有大張旗鼓地坐在前排,而是選了這個不會驚動任何人的位置。
星火班學員呈半圓形散坐在台上的討論椅中。
齊天清了清嗓子,對著麥克風定調。
“今天的結業大考,不設標準答案,不設固定發言順序。大家暢所欲言。”
旁邊,政研室副主任王強直接丟擲了今天的辯題。
“新時期基層維穩與治理,究竟是法治優先,還是人治兜底?”
話音一落,整個禮堂落針可聞。
這是一道送命題。
偏向法治,會被指責脫離基層實際,照本宣科,不懂變通;若是說人治兜底,那是極大的錯誤,直接違背依法治國的大方針。
這屬於左右都不討好的絕境。
曹睿低著頭,假裝在紙上記錄。這種題目,多說多錯。
劉宇倒是接了話茬。
他打著官腔,在兩者之間和稀泥,說了幾句諸如“法治是基礎,人文關懷是補充”的套話。
平庸,但安全。
幾名學員附和著說了些水話,場麵溫吞。
王強冷眼看著台上這幫打太極的學員,他受了上麵的意,今天的目標隻有一個。
他直接點名。
“朱文浩同誌。”
王強的聲音穿透音響,“你的調研報告寫得很好。基層黑惡勢力猖獗,往往伴隨著包庇。你作為星火班的黨支部書記,對於這道題,有什麼高見?”
把問題強行塞到朱文浩手裡。
副廳長李國棟緊隨其後,堵死退路:“朱文浩,不要講那些兩麵光的話。如果在法治與基層複雜的人情社會發生劇烈衝突時,隻能二選一,你選什麼?”
台下週正明麵色發沉。
朱文浩從椅子上站起身。
走到發言台前,身姿挺拔,猶如孤峰聳立。
“周校長,齊部長,王主任,李廳長。”
朱文浩開口,
“將法治與人治對立起來二選一,本身就是一個偽命題。”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直接否定考官的題目,這是何等的狂妄。
王強麵色一寒,“朱文浩,注意你的言辭!這是嚴肅的結業大考!”
“正因為嚴肅,纔不能用這種非黑即白的邏輯去套基層的枷鎖。”
朱文浩根本不理會他的嗬斥。
“諸位可知,何為王道?何為霸道?”
“漢宣帝有雲:漢家自有製度,本以霸王道雜之。”
“法治,即為霸道。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國法利刃,是底線。越線者,殺無赦。”
朱文浩的聲音在大禮堂內迴盪。
“在紅星機械廠,黑惡勢力侵吞國有資產,這時候講人治,就是包庇,就是同流合汙。必須動用雷霆手段,犁庭掃穴。這,就是法治優先的霸道!”
他話音未落,李國棟插話:“既然你支援法治優先的霸道,那還談何人治?”
“李廳長,稍安勿躁。”
朱文浩俯視著台下的考官團,“如果隻有法治,隻有冰冷的條文,基層就會變成一座大監獄。乾部為了不出錯,隻會機械執行,秦朝二世而亡便是前車之鑒。”
“什麼是人治兜底?不是人情世故,不是宗族規矩。而是道德教化,是王道!”
朱文浩雙手撐在發言台上,氣局宏闊。
“明代張居正改革,推行考成法,用嚴苛的法度考覈百官,這是法。但他同時重修書院,廣開教化,這是德。”
“新時期的基層治理,法治是骨架,德治是血肉。兩者不是對立,而是統籌。”
“遇到死硬的黑惡勢力與**分子,必須以霸道碾碎之,不留半分情麵;麵對普通百姓的鄰裡糾紛、生計艱難,必須以王道撫慰之,解決實際困難。”
“王霸並用,恩威並施。”
朱文浩目光直刺王強與李國棟。
“兩位領導非要逼著基層乾部在法與人之間做單選題,請問,這是在考校我們的能力,還是在刻意製造對立,割裂D和群眾的血肉聯絡?”
殺人誅心!
一頂破壞DQ關係的大帽子,反手扣在了兩位乾部的頭上。
王強的臉膛瞬間漲紅,血色直衝頭頂,張著嘴,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李國棟更是額頭冒汗,被這通引經據典、勢大力沉的策論砸得七葷八素。
台下那些旁聽的乾部,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用漢宣帝的王霸雜之,結合張居正的考成法,最後完美套入新時期的法治與德治統籌。邏輯嚴密到冇有任何一絲漏洞,格局宏大到足以讓人仰望。
在這篇大明帝王的千古策論麵前,楊派人馬設下的那些文字陷阱,猶如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周正明端起茶杯,藉著喝水的動作,遮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這小子,真是個怪胎。
幕布後方。
勞立國坐在陰影裡。聽著朱文浩那句“王霸並用,恩威並施”,他心底的某根弦被重重撥動。
江南省的這盤大棋,缺的就是這種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教化格局的操盤手。
他伸出雙手,用力地拍了三下。
清脆的掌聲,從幕布後傳出,在寂靜的禮堂內顯得格外突兀。
緊接著,勞立國站起身,掀開幕布,大步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