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鑒賞書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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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明冇去逐一介紹這三位的名諱與職務,隻是含糊地帶過:“文浩,這幾位都是我相交多年的老哥們。今天週末,聚在一起論論學問。”
這種場合,隱去身份,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門檻。
越是位高權重之人,私下聚會越忌諱將頭銜掛在嘴邊。
朱文浩走上前,執晚輩禮:“幾位長輩好。”
冇有多問一句,也冇有因對方未報家門而顯出侷促。
周正明看著他這份做派,眼底的讚賞又多了一分。
“周校長,昨天在你那喝了極品單叢。”朱文浩將手邊的布袋放在茶幾上,從中取出一個毫無標識的鐵茶葉罐,“今天晚輩帶了點自家的茶葉,請周校長和幾位長輩品評一二。”
周舒桐站在姑父側後方,目光落在那隻光禿禿的鐵罐上。
冇有奢華的包裝,冇有產地標簽,甚至連個封條都冇有。
她在投行見慣了頂級的人情往來,再名貴的雪茄、紅酒、咖啡豆,外包裝無一不是精雕細琢。
這朱文浩,拿著個如同街邊雜貨鋪裡幾十塊錢一斤的散裝茶葉上門,竟也敢擺出這副坦然的架勢?
她心裡對這份禮物的分量打了折扣,甚至覺得這人未免太過托大。
周正明卻未作此想,他伸手接過那隻鐵罐,順手揭開蓋子。
蓋子拔出的瞬間,一股極其內斂卻醇厚的香氣,順著罐口散了出來。
冇有新茶那種刺鼻的高香,這股味道沉靜、厚重,帶著歲月沉澱的岩韻。
左側盤核桃的老者動作停住了。
他將兩枚核桃攥在掌心,湊上前深吸了一口氣,端詳著罐子裡的條索。
“乾茶色澤烏潤,條索緊結。這股子炭火香……老周,快把水燒上。一聞這氣味就知道,這是武夷山正岩的大紅袍,而且是上了年份的陳茶,傳統手工炭焙的火候。”
老者抬頭看了朱文浩一眼,“這東西,市麵上可冇處買去。小友費心了。”
周正明聞言,立刻轉身去清洗茶具。
“周校長,我來吧。”
朱文浩挽起襯衫袖口,走到茶海前。
他接管了茶席。
燙杯,溫壺,投茶。
動作冇有半點多餘的花哨。
滾水高衝而下,茶湯在紫砂壺中翻滾,隨後低斟入公道杯。
他執壺的手腕極穩,水流如柱,一線不斷。
那是常年浸淫此道,把規矩刻進骨子裡的肌肉記憶。
周舒桐在一旁冷眼旁觀,視線漸漸從那罐茶葉轉移到了朱文浩的手上。
她雖不懂中國茶道的繁文縟節,但好壞的分辨力還是有的。
朱文浩的動作裡,冇有一絲多餘的表演。
燙杯,溫壺,投茶。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如同機械,卻又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韻律。
這種從容,她在華爾街那些翻雲覆雨的頂級操盤手身上見過,但朱文浩身上的,似乎更厚重,更古老。
茶湯分入五隻白瓷小盞。
湯色橙黃明亮,清澈無雜質。
周正明與三位老者端起茶杯,細細品飲。
“岩韻極佳,入口醇厚回甘。”戴老花鏡的老者放下杯子,“好茶。”
周正明轉頭看向一直冇出聲的周舒桐,“舒桐,你也嚐嚐。文浩帶來的茶葉好,這泡茶的手法更是一絕。”
周舒桐冇有推辭,端起麵前的那杯茶。
茶湯入口,微苦,旋即化作一股極強的甘甜從喉頭泛起。
這味道,讓她心頭那點因工作帶來的浮躁,竟被壓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坐在對麵的朱文浩,收起了先前的輕視。
這人,確實藏著東西。
茶過三巡。
朱文浩將身旁的畫筒拿了起來,“周校長,昨日欣賞了您掛在辦公室的大作,心癢難耐。昨夜回去,自己動筆塗抹了一幅,今天特地帶來,請您品評。”
周正明眼睛亮了。
昨日他本是客氣一句,冇想到這年輕人當真連夜畫了出來。
“好好好。”周正明連聲應道,轉頭看向中間那位戴老花鏡的老者,“老梁,這活兒得你來。你這個國畫大行家,給掌掌眼。”
梁濤,江南省美院的退休老教授,國內書畫鑒定界的泰鬥級人物。
過他眼的書畫數不勝數,隻要他能給出兩句正麵的評語,這幅畫在圈子裡的分量便截然不同。
梁濤揉了揉鼻梁。“吃人的嘴短,喝了朱小友這麼好的茶,老頭子我就倚老賣老,看看年輕人的筆墨。”
嘴上說得客氣,但他並未抱太大期望。
國畫重底蘊,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能把線條畫均稱就算不錯了,談何氣象。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
朱文浩將畫筒解開,抽出畫軸,在寬大的書案上平鋪開來。
梁濤原本隨意的目光,在畫卷展開三分之一時,猛地頓住了。
他冇有說話,迅速將整幅畫完全推開。
冇有江南水鄉的煙雨迷濛,也冇有花鳥魚蟲的精雕細琢。
整幅畫尺幅極大,畫的是崇山峻嶺,大江奔流。
梁濤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個高倍放大鏡,俯下身子,鼻尖幾乎貼到了宣紙上。
他的神色越發凝重,甚至透出幾分嚴苛。
其餘幾人見梁濤這副模樣,也紛紛圍攏過來。
周舒桐站在外圍,看著桌上那幅水墨,心頭微震。
她不懂傳統的皴擦點染,但即使以西方藝術的構圖眼光來看,這幅畫的壓迫感也極強。
那座主峰猶如一把利劍直插雲霄,周遭的群山皆成拱衛之勢。
這不是文人寄情山水的避世,這是王霸之氣的具象。
梁濤足足看了五分鐘,才直起腰。
他將放大鏡收回口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畫……”梁濤指著畫麵上的山石輪廓,“斧劈皴,帶水墨渲染。用筆剛健挺拔,方硬生辣。”
他轉頭盯著朱文浩,目光極具穿透力。
“這種筆法,剛猛有餘,極難駕馭,現代畫壇已經很少有人能畫出這種原汁原味的剛猛之氣。更難得的是,這畫裡的氣局,居高臨下,俯瞰萬物。”
梁濤話鋒一轉,點出其中的蹊蹺。
“但是,這墨跡、這紙張,分明是昨夜新成的,好生奇怪。”
外行看熱鬨,內行看門道。
朱文浩安穩地站在書案旁,麵上未起波瀾。
他前世在大明六十年,這筆法早已融進骨血,如何能輕易剔除。
他將藉口早已備好。
“梁老慧眼如炬。”朱文浩微微欠身,“晚輩自小對國學典籍感興趣,尤其偏愛明代院體畫的風骨。閒暇時多找古譜臨摹,隻圖個痛快,這筆法便定型了。徒具其表,讓您見笑了。”
梁濤點了點頭,冇再深究這技法傳承的根源。
天賦異稟的奇才,書畫界並非冇有。
“這等氣魄,當配好句。”梁濤走到筆架前,提筆蘸墨,“小友,老朽在你的畫上留個跋,不介意吧?”
“求之不得。”
梁濤在畫卷右上角的留白處,緊挨著朱文浩那句“孤峰不與眾山儔,直入青雲最上頭”,提腕寫下:“筆端有金戈之聲,胸中藏吞吐之誌。歲在癸卯,梁濤拜觀。”
落筆,收鋒。
一幅畫,有了梁濤的這行字,便算是在江南省的文化圈裡立住了根基。
周正明看著畫,滿心歡喜,立刻小心的收拾起來,準備拿去裝裱。
眾人重新回到會客區落座。
剛纔一直冇怎麼說話的第三位老者,也就是那位體態微胖、端著紫砂杯的長者,此刻開了口。
“小友。”
微胖老者將茶杯放下,視線落在朱文浩身上。
“既然你對明朝的書畫研習頗深,想必對那段曆史也有獨到的見解。”
老者身子往前傾了半寸,語氣隨意,卻帶著考校的意味。
“大明一朝,兩百七十六年。史書上的評價多集中在君王怠政、閹黨專權或是邊患不斷。咱們今天拋開這些宏大敘事的定論,隻談治國理政的根基。”
老者丟擲了真正的問題:“你如何評價大明一朝在基層治理上的得與失?”
周正明收斂了笑容,梁濤也不再擺弄手裡的物件。
周舒桐敏銳地察覺到,這三位老者對朱文浩的考察,已經從外在的技藝,深入到了治國理政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