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啟明船業專案建設工地。
晴空萬裡，艷陽高照。今天是啟明船業專案完工投產的日子。
巨大的紅色充氣拱門矗立在工地入口，上麵寫著“熱烈慶祝啟明船業專案完工投產”的金色大字。拱門兩側，彩旗迎風招展，幾十個空飄氣球拖著長長的條幅升在半空。工地上臨時搭建的主席台鋪著紅毯，背景板是巨幅的啟明船業效果圖，氣勢恢宏。
主席台前，整整齊齊碼放著幾百個塑料凳，坐滿了從陵東各地趕來的幹部和群眾代表。兩側是媒體區，縣電視台的攝像機已經架好，市裡幾家媒體的記者也扛著長槍短炮在人群中穿梭。
翟俊平站在主席台一側，不時看錶。李俊海湊過來，低聲說：“常委，秦書記的車隊已經下高速了，估計十分鐘後到。”
翟俊平點點頭：“林董那邊呢？”
“林董昨晚就到縣裏了，住在長江飯店，剛出發，應該和秦書記前後腳到。”
翟俊平又看了一眼人群。王大洪站在不遠處，正低頭看手機，臉色陰沉得厲害。昨天賬戶被凍結的事，他肯定已經知道了。
九點五十五分，兩輛黑色轎車駛入工地，在指定位置停下。車門開啟，秦夕鴻從第一輛車下來，身後跟著市委秘書長和幾個工作人員。第二輛車裏下來的是林啟明，啟明船業董事長。
周金玉快步迎上去，與秦夕鴻握手：“秦書記，歡迎歡迎！”又轉向林啟明，“林董，感謝您百忙之中親臨！”
秦夕鴻擺擺手：“金玉，今天是你們的好日子，不用搞這些虛禮。”他目光掃過現場，“搞得不錯，很隆重。”
林啟明也笑著說：“周書記太客氣了。專案能順利投產，全靠市縣兩級的大力支援。”
翟俊平也上前與秦夕鴻、林啟明握手。秦夕鴻看了他一眼，目光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但什麼都沒說。
一行人走上主席台，儀式正式開始。
周金玉站在話筒前，清了清嗓子：“各位領導、各位來賓，同誌們，朋友們！今天，我們在這裏隆重舉行啟明船業專案完工投產儀式！首先，請允許我介紹出席今天儀式的領導和嘉賓……”
他一一介紹台上的領導，每介紹一個，台下便響起一陣掌聲。
介紹完畢，周金玉請秦夕鴻致辭。
秦夕鴻走到話筒前，目光掃過台下的人群，聲音洪亮：“同誌們，今天是個好日子。啟明船業專案，是我市引進的重大外資專案，總投資兩億美元，佔地八百畝。從專案簽約到今天完工投產，隻用了不到兩年時間。這充分體現了‘陵東速度’，體現了陵東開發區一班人的擔當作為！”
掌聲雷動。
秦夕鴻繼續說：“這個專案的建成投產，不僅將為我市的船舶製造產業注入強大動力，還將帶動上下遊一大批配套企業集聚發展。希望啟明船業以此為新的起點，繼續加大投入，做大做強，為地方經濟發展做出更大貢獻！也希望陵東縣委、縣政府一如既往地支援企業發展！”
秦夕鴻講完，林啟明致辭。他感謝了市縣兩級的大力支援，介紹了專案的情況和未來發展前景，最後說：“啟明船業一定紮根陵東，用心經營，回報社會！”
接著是簡短而熱烈的投產啟動環節。秦夕鴻、林啟明、周金玉、王大洪、翟俊平等人共同剪綵，彩煙升空，鑼鼓喧天，幾台大型起重機同時鳴笛，現場氣氛達到**。
整個儀式持續了不一個小時。結束後，秦夕鴻婉拒了午飯邀請，與林啟明簡短交談幾句後，便上車離開了。林啟明也沒多留，跟著秦夕鴻的車隊一起走。
送走領導，人群漸漸散去。翟俊平站在主席台旁，看著工人們開始收拾現場，心裏盤算著接下來的工作。
“俊平。”周金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翟俊平轉過身，見周金玉正朝他招手。他快步走過去，兩人走到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
周金玉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目光落在遠處正在撤離的人群上，語氣隨意地問：“漢江綠色能源公司賬戶被凍結的事，你知道嗎？”
翟俊平心裏一動，但麵上不動聲色：“書記，我這幾天都在忙這個投產儀式的事，沒顧得上問那邊。您剛才說賬戶被凍結了？”
周金玉轉過頭看著他，目光裡有幾分審視：“你真不知道？”
翟俊平搖搖頭：“真不知道。什麼時候的事？”
周金玉說：“昨天下午。說是銀行風控，凍結24小時。本來以為今天就能解，結果今天上午又通知，說法人和高管在別的地方涉及經濟案件，需要等案子查清楚才能解凍。”
翟俊平眉頭微皺，但很快鬆開：“還有這種事？”
周金玉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俊平，你今天注意縣長了嗎？”
翟俊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王大洪正站在不遠處接電話，臉色難看，說了幾句便匆匆掛了電話，然後快步走向自己的車，連招呼都沒打就離開了。
翟俊平說：“縣長今天好像有點心不在焉，是不是昨晚沒休息好。”
周金玉哼了一聲：“心不在焉？我看是魂不守舍。”他彈了彈煙灰，“俊平，你跟我說實話，這事跟你有沒有關係？”
翟俊平苦笑道：“書記，我真不知情。您也知道，這兩天我忙得腳不沾地，昨天晚上還在現場確認今天儀式的每一個細節，哪有心思管那邊的事。”
周金玉看著他，目光深邃：“俊平，咱們都是千年的狐狸，你還跟我在這玩聊齋呢？”
翟俊平一愣：“書記，您這話從何說起？”
周金玉嘆了口氣，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行了，我也不跟你繞彎子。王大洪怎麼樣，我不管。他要是栽了，那是他自己作的。我隻關心那個綠色能源專案，到底會怎麼樣。這要是暴雷了，苦的還是咱們陵東縣，苦的還是老百姓。村民鬧起來，最後兜底的還是縣委縣政府。”
翟俊平沉默了。
周金玉看著他，等他的回答。
翟俊平想了想，開口說：“書記，這個專案我瞭解過一些。專案本身是好專案，綠色能源符合國家政策，省裡的專項補貼也到位了，三千萬。現在賬戶被凍結，估計是投資方那邊出了問題。那個劉小進，背景是深，但做事不地道，跟咱們也不是一路人。”
周金玉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翟俊平說：“我有個想法，不一定成熟。如果投資方真有問題，不好好經營，那咱們也不能讓專案爛在那兒。省裡的專項資金已經下來了，能覆蓋大部分成本。剩下的缺口，咱們可以想辦法。大不了，縣委牽頭成立個公司，把專案接手過來，自己乾。這樣既能保住專案，也能給老百姓一個交代。”
周金玉盯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驚訝：“自己乾？縣委牽頭成立公司？”
翟俊平點點頭：“對。電站隻要建起來，發電賣電，是有穩定收益的。咱們接手過來，把後麵的工程做完，以後每年的收益可以用來繼續發放補償款，還能給縣裏增加財政收入。一舉兩得。”
周金玉沉默了幾秒，突然笑了：“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想好這一步了？”
翟俊平連忙擺手：“書記，這可真不是。我就是剛才聽您說賬戶被凍結，臨時想到的。您要是不提這事，我根本不會往這方麵想。”
周金玉看著他，目光裏帶著幾分玩味：“臨時想到的？臨時想到的能想得這麼周全？”
翟俊平苦笑：“書記，我真沒騙您。我就是覺得，與其讓專案爛尾，不如咱們自己乾。反正錢已經到位了，剩下的就是管理問題。咱們可以抽調幾個人，專門負責這個事。”
周金玉想了想，點點頭：“這個思路倒是可行。不過，得先把投資方那邊的情況搞清楚。他們要是真有問題，被清理出去，咱們再接手，名正言順。”
翟俊平說：“對，我也是這麼想的。”
周金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這事你先別往外說。等那邊有個結果再說。總之，隻要能把控住，不讓老百姓吃虧就行。別人惹的禍，別讓咱們來承擔後果。”
翟俊平點點頭：“書記放心，我心裏有數。”
周金玉又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上了車。
翟俊平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車離開，然後慢慢走回自己的車。
下午三點，24小時解凍時間到了。
劉小進坐在會所包廂裡，手裏緊緊攥著手機。侯冬遠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電話響了。劉小進飛快接起：“怎麼樣？”
電話那頭是李主席的聲音，但這次語氣明顯不一樣了：“小進啊，情況有點變化。銀行那邊說上午接到通知，你朋友那個公司法人還有那個副總叫什麼來著……周遠，他在別的地方涉及經濟案件，現在賬戶需要繼續凍結，等那邊案子查清楚才能解凍。”
劉小進腦子嗡的一聲：“什麼經濟案件？周遠能有什麼事？您能不能幫忙通融一下？”
李主席嘆了口氣：“小進，不是我不幫忙。這是上麵的要求，我沒辦法。你先別急，等案子查清楚，如果沒事，自然就解了。”
掛了電話，劉小進臉色鐵青，狠狠把手機摔在沙發上。
侯冬遠小心翼翼地問：“劉總，怎麼了？”
劉小進咬著牙：“周遠出事了。說是涉及什麼經濟案件，賬戶續凍。”
侯冬遠臉色也變了：“周遠？他能有什麼事？”
劉小進沒說話，腦子裏飛速轉動。周遠是他找來的馬仔，專門用來做這個的，之前也乾過幾單，從來沒出過事。這次突然被查，肯定是有人針對他。
晚上九點，應天市委家屬院。
劉小進推開書房的門，劉模正坐在書桌後麵，麵前攤著一份檔案，但目光卻落在窗外，顯然在沉思。
“爸。”劉小進輕輕叫了一聲。
劉模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坐吧。”
劉小進在他對麵坐下，把今天的情況說了一遍。說完，他小心翼翼地看著父親的表情。
劉模沒有說話，隻是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書房裏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許久，劉模睜開眼，緩緩開口：“這都是小事，都傷不了根本。我就怕……”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劉小進臉上：“就怕是沖我來的。”
劉小進心裏一緊：“爸，您是說……”
劉模擺擺手，打斷他：“之前那幾筆事，都處理乾淨了嗎？”
劉小進連忙說：“高速經營的股份，我已經找人代持了，合同都簽好了，表麵上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還有之前那幾筆委託貸款，還沒到期，目前看也沒什麼問題。”
劉模點點頭，沉默了幾秒，突然嘆了口氣：“小進啊，你的心太大了。賺多少錢才夠？我跟你說過多少次，要低調，要收斂。你就是不聽。”
劉小進低下頭，不敢說話。
劉模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你這兩天準備一下，先出去吧。”
劉小進愣住了：“爸，這麼嚴重嗎？”
劉模轉過身，看著他，目光裡有幾分疲憊，也有幾分無奈：“要是我這回上了省委常委，什麼都壓得住。要是沒上得去……”
他沒往下說，但劉小進已經明白了。
“你就別回來了。”劉模說完這句話，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檔案，不再看他。
劉小進站在那裏，心裏湧起一陣從未有過的恐懼。他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髮，看著那張疲憊的臉，突然意識到，自己這些年闖的禍，可能真的兜不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劉模頭也沒抬，隻是揮了揮手。
劉小進默默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走出家門，夜風吹來，劉小進突然打了個寒顫。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心裏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侯冬遠還在等著。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去：“劉總，怎麼樣？”
“猴子。”他說，“準備一下，訂個機票這兩天就走。”
侯冬遠愣了一下：“去哪兒？”
劉小進沉默了一秒：“先去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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