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周金玉風塵僕僕地從陵東趕到了應天，與翟俊平匯合後，兩人一起去接陳國平。
見到陳國平，周金玉表現得極為熱情和恭敬，緊緊握住陳國平的手：“秘書長，真是太感謝您了！一點土特產，不成敬意，您一定得收下！”說著，讓司機從後備箱搬出幾盒包裝精美的陵東特產和兩瓶好酒。
陳國平笑著推辭了兩句，便收下了，招呼他們上車。
晚上的宴請，依舊安排在華清酒樓，但換了一個更大更私密的包廂。翟俊平早已讓李俊海準備妥當，酒是頂級的，菜是精心設計的，更重要的是，為每位前來的領導準備的“心意”，都加厚了不少，確保“彈藥”充足。
六點半，王偉廳長、統計局局長、商務廳副廳長等幾位省廳領導陸續抵達。陳國平作為牽線人，自然熱情地為雙方做了介紹，尤其著重介紹了翟俊平。
“這就是翟俊平，我的學生，別看他年輕，‘河口經驗’就是他搞出來的，全國優秀鄉鎮黨委書記，王省長都點名錶揚過的！現在在陵東開發區，是棵好苗子，以後還要請各位多多關心、多多提攜啊！”陳國平拍著翟俊平的肩膀，語氣中滿是欣賞和維護。
幾位廳長都是人精，看到陳國平如此力挺，態度自然非常熱情友好，紛紛與翟俊平握手寒暄，誇獎他年輕有為，表示對陵東開發區的工作一定會“多關注”、“多支援”。
席間氣氛熱烈融洽，推杯換盞，談笑風生。周金玉和翟俊平輪番敬酒，態度恭敬而不失分寸。李俊海則在外麵，將那些準備好的“心意”，都一一送到了各位領導的車上。
晚宴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才結束。送走各位領導後，周金玉握著陳國平的手再次道謝。
有了陳國平這尊“大佛”開路和周金玉的親自站台，後續的拜訪工作變得異常順利。週一和週二，翟俊平按照陳國平幫忙預約的時間，帶隊對其他幾個相關部門進行了正式拜訪和彙報。這次，對方的態度明顯熱情了許多，溝通順暢，準備好的“彙報材料”和“心意”也都順利地送了出去。
週三一早，完成所有預定任務的翟俊平，踏上了返回陵東的歸程。車窗外，應天的高樓大廈逐漸遠去。翟俊平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考覈的“前哨戰”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但他心中並無多少輕鬆。
......
陵東縣政府大樓，縣長王大洪的辦公室內。
劉小進蹺著二郎腿，悠閑地坐在會客的真皮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心情看起來相當不錯。
“王縣長，最近我又發現一個好專案。”劉小進抿了口茶，慢悠悠地開口。
王大洪坐在辦公桌後，手裏把玩著一支筆，聞言抬了抬眼：“哦？劉總又有什麼高見？”
“綠色能源，現在國家從上到下都在大力推，省裡還有專門的配套資金和補貼政策，扶持力度很大！”劉小進放下茶杯，“我仔細研究過了，有個專項，符合條件的話，最高能申請到三千萬的獎補資金！關鍵是，現在這方麵的專案管理和資金審核，還有不少可以操作的空間，空子不少。”
王大洪麵上不動聲色，隻是微微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繼續說。
劉小進見王大洪沒有立刻反對，從懷裏掏出一盒精緻的香煙，自顧自點上一根，吐出一口煙霧：“計劃很簡單。我在你們縣裏，名義上投資建設一個綠色發電專案。投資額嘛，往高了報，就說五千萬！反正專案書上寫漂亮點，什麼清潔能源、符合國家戰略、促進地方轉型，高大上的詞全往上堆。”
“然後呢？”王大洪語氣平淡。
“然後，你們縣政府，特別是你王縣長，全力支援啊！免費給我批塊工業用地，不用太大，夠個廠房和擺幾排光伏板做樣子就行。我這邊找人註冊個空殼公司，把廠房蓋起來，裝置……弄點樣子貨擺上，搞點動靜出來。等到上麵來驗收的時候，把關係打點到位，讓他們看到‘一片欣欣向榮’。”劉小進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驗收一過，專項資金三千萬到手。這專案嘛，放個一年半載，到時候就說公司經營不善，市場變化，倒閉了，不是很正常嗎？誰還能追著查？”
他彈了彈煙灰，終於說出了最關鍵的部分：“至於這三千萬，申報驗收打點各個環節，加上現場廠房、裝置的建設，怎麼也得花掉差不多兩千萬吧。剩下的這一千萬，咱倆二一添作五，一人五百萬，怎麼樣？這可是凈賺！而且給你王縣長添了實實在在的招商政績，綠色能源，多時髦！”
王大洪聽完，心裏忍不住撇了撇嘴，暗罵道：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玩什麼聊齋，這是想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戲，到我這兒來找唐僧肉來了。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建個廠房打點關係能花兩千萬？騙鬼呢！免費給他土地，他轉手就能拿去銀行抵押貸款，等於空手套白狼，一分錢本金不用出，凈賺幾千萬！風險卻全壓在他這個縣長頭上。這些公子哥，心是真黑，膽子也是真肥！
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露出為難的神色，搖了搖頭：“劉總，你這個計劃聽起來是挺美。但風險太大了。這種專項補貼，審計很嚴的，萬一事後被查出來，那可是要掉帽子的。而且免費給地，這在常委會上也不好通過啊。”
劉小進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嫌錢少嘛。他直接打斷王大洪，身體靠回沙發，吐著煙圈：“王哥，風險？能有什麼風險？操作層麵的事我來搞定，保證把程式做得天衣無縫。至於土地和專案落地，”他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我建議，就把這個專案，放在開發區。”
看到王大洪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劉小進繼續加碼：“這樣一來，專案成了，是你王縣長引進的優質專案，政績是你的。萬一，兩年後專案經營不善爛尾了，那正好！可以追究他翟俊平監管不力的責任。到時候，我再讓我爸給你運作一下，把你調出陵東，去別的縣當個書記，或者直接到市裡、省裡哪個廳局提個副廳，你管他專案爛尾不爛尾呢。”
王大洪的心臟不爭氣地猛跳了幾下。劉小進的父親，如今在省裡風頭正勁，傳言他即將接任省委常委、應天市委書記。如果能通過劉小進搭上這條線，那自己未來的仕途豈不是起飛了，再不濟還有五百萬能拿呢。
他沉吟了足足一分鐘，抬起頭，看著劉小進：“劉總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再推辭就顯得不識抬舉了。行，這個事，我來安排。不過，劉總你得先拿出能唬住人的專案計劃書和可研報告，越專業越好。免費土地的事，需要上縣委常委會研究，沒有過硬的材料，我不好開口。”
劉小進見王大洪答應，臉上頓時綻開笑容，哈哈一笑，將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裡：“沒問題！王哥爽快！材料包在我身上，保證做得漂漂亮亮。週末，王哥有空的話，一起回應天放鬆放鬆。兄弟我新入股了一家會所，環境絕佳，還專門從國外引進了幾匹洋馬，個頂個的盤靚條順。這冬天乾燥，容易上火，兄弟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好好去去火。”
王大洪也笑了起來：“劉總盛情邀請，那我可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月底，陵東縣委常委會召開。
王大洪卡著點走進會議室，他後腳剛進來，縣委書記周金玉也拿著筆記本和水杯走了進來，在主位坐下。
“各位同誌，都到齊了。今天會議的議程比較多，咱們抓緊時間。”周金玉環視一圈，直接進入正題，“首先，請慶軍書記帶領大家學習一下近期上級關於經濟社會發展的重要檔案和指示精神。”
縣委副書記劉慶軍拿起早已準備好的材料，開始照本宣科地朗讀起來。這一學就是半個多小時，會議室裡除了他的聲音，隻有偶爾翻動紙張和喝茶的聲響。好不容易等到學習結束，眾人都暗暗鬆了口氣。
“好，下麵進行第二個議題。”周金玉翻動議程表，“請俊平常委彙報一下開發區關於在西橋、崇新兩鎮建設園區二期、三期的具體規劃設想。”
翟俊平早有準備，他開啟麵前的筆記本和規劃圖，清晰扼要地開始彙報：“各位常委，根據前期調研和統籌考慮，我們計劃在西橋鎮，依託其現有的一些汽車零配件企業基礎，規劃建設‘汽車零部件產業園’，重點引進和培育汽車電機、精密軸承、車用電子等配套產業；在崇新鎮，利用其傳統的鍛造工業優勢，升級建設‘精密鍛造產業園’，主要麵向高階裝備、新能源等領域，發展精密鍛件和特種材料加工。兩個園區將與開發區核心區形成產業鏈互補，實現差異化、協同化發展……”
他詳細闡述了產業定位、空間佈局、基礎設施銜接以及預期的經濟和社會效益。在座的常委們，除了少數幾位聽得比較認真，其他人大多隻關心自己分管的一畝三分地。既然西橋和崇新已經劃歸開發區協調管理，而開發區又有翟俊平這麼一位專職常委具體負責，大家自然輕易不會去多這個事。因此，規劃方案彙報完畢後，幾位常委簡單問了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便都表示了原則同意。
讓翟俊平略感意外的是，縣長王大洪這次居然也沒有提出任何異議，反而笑眯眯地點頭表示：“俊平常委這個規劃思路清晰，產業定位準確，有利於整合資源，形成集群效應，我同意。”
接下來的幾個議題，都是關於一些常規的政策落實、民生專案安排，沒有觸及核心利益，討論一番後也都順利通過。
會議過半，進入了由常委副縣長馬術提出的一個議題——關於引進綠色能源專案的彙報。
馬術顯然做了些準備，他從國家戰略、能源轉型的高度談起，強調了發展綠色能源的重要性，然後話鋒一轉：“……基於這樣的背景，我們縣積極響應號召，在招商引資方麵取得了突破。目前，有一家來自省城的、實力雄厚的綠色能源企業，看中了我縣良好的投資環境和光照資源，願意在我縣投資建設一個大型地麵光伏發電站，預計總投資超過五千萬元。該專案建成後，不僅能提供清潔電力，還能為地方帶來可觀的稅收和就業機會。”
他頓了頓，說出了條件：“當然，投資方也提出，希望我縣能在專案用地上給予最大支援，鑒於該專案具有顯著的生態和社會效益，他們希望我們能以‘零地價’的方式提供必要的工業建設用地。我認為，這是我們縣擁抱綠色能源產業、實現產業升級的積極嘗試，而且不需要縣財政投入資金，屬於‘無本萬利’的好事，懇請各位常委支援。”
這番說辭聽起來確實挺高大上，又是響應國家號召，又是不用縣裏出錢，免費提供土地也不是沒有先例，還能白得政績。大多數常委對光伏發電這類專業領域並不熟悉，見馬術說得頭頭是道，便覺得這或許真是個不錯的專案，紛紛表示可以考慮，原則上支援。
然而，翟俊平卻立刻警覺起來。他前世見過太多類似的“綠色專案”騙局，聽起來天花亂墜，實際就是為了套取國家補貼和銀行貸款，一旦資金到手，要麼捲款跑路，要麼弄個半拉子工程擺在那裏，最終留下一地雞毛和壞賬，讓地方政府擦屁股。
他舉起手，在周金玉示意後，提出了質疑：“馬縣長，這個光伏發電專案，具體的經濟技術論證報告有嗎？比如，預計的年發電量是多少？電後續怎麼處理？投資回收期大概多長？對我們縣電網的消納能力有沒有做過評估？還有，投資方的具體背景、資金來源、過往業績，這些是否都經過了嚴格的審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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