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在王秀英的手變硬之後的第三天到的。不是寄來的，是從門縫下麵塞進來的。白色的信封，沒有郵票，沒有郵戳，正麵隻寫了三個字：“蘇晚收。”她撿起來拆開，裏麵是一張紙，紙是皺巴巴的，邊角捲起來了，上麵有泥點子，幹了，黃黃的。字跡向右傾斜，有些潦草，她認識這個字跡。周行的。
“蘇晚，薑晚走了。她下山了。不是從大樟樹下走的，是從山後麵走的。她走的時候沒有回頭。我在樹下看著她走，走到山後麵，看不見了。她的手裏拿著一樣東西，是你寄來的明信片。鳳凰的，沱江邊上吊腳樓那一張。她把明信片折了兩折，放在口袋裏。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她停下來，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我不知道她要去哪。她沒說她要去哪。她隻說了一句話。她說，‘她還在等。我不能讓她一個人等。’她走了。我還在樹下。我等了三年，等到了她。她走了，我還在等。我不知道我在等什麽。也許是等樹倒了，也許是等木板掉了，也許是等字淡了。我不知道。我在這裏。你活著，我就活著。你死了，我也死了。你不能死。”
蘇晚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她把信紙翻過來，背麵是光的，什麽都沒有。她把信紙翻回去，又把那幾行字看了一遍。“她還在等。我不能讓她一個人等。”薑晚下山了。她在山上等了三年，等到了周行。周行來了，她走了。她不是回棺材村，不是回龍門鎮，不是回任何她去過的地方。她來找她了。從山上走下來，從大樟樹下走下來，從那些名字中間走下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她在路上。她在來找她的路上。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天亮了，路燈滅了。樓下的街道上有人在走，有車在開，有商店開門。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人。他們不知道牆，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棺材村。他們活著，什麽都不知道。她站在那裏，沒有等。不是不等，是知道她已經在路上了。她走在路上，她走在來找她的路上。這就夠了。不用等，她也會來。
老吳從廚房出來，手裏拿著兩個饅頭。他把一個遞給蘇晚，自己拿著一個。兩個人站在窗前，慢慢吃。饅頭是白的，熱的，軟的。蘇晚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了。
“周行來信了。”她說。
“說什麽？”
“薑晚下山了。她來找我了。從大樟樹下走的，走到山後麵，看不見了。她走得很慢。她在路上。”
老吳沒有說話。他把饅頭吃完了，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他走到書櫃前，把鐵盒子拿下來。開啟蓋子，把鳳凰那張明信片拿出來。他看了一會兒，放回去。他站在那裏，手按在鐵盒子上。鐵盒子是涼的。他把手收回來，什麽也沒留下。
下午，她下樓買菜。走到菜市場門口，賣菜大媽的三輪車不在老位置。地上那道裂縫還在。旁邊賣水果的攤販看到她，直起腰。
“找王姐？她今天沒來。手又疼了。去醫院了。縣醫院，三樓。”
蘇晚點了點頭，往縣醫院的方向走。縣醫院在城北，從菜市場走過去要半個小時。她走得很慢，不急。路上有很多人，有推著輪椅的，有提著藥袋子的，有抱著孩子的。她走在人群裏，沒有人看她。
到了縣醫院，她問到了王秀英的病房。在三樓，走廊盡頭。她推門進去，王秀英躺在靠窗的床上，右手纏著布條，左手手背上紮著針，輸液管連著床頭的吊瓶。藥水是透明的，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她閉著眼睛，呼吸很慢。蘇晚走過去，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她沒有叫她，隻是坐在那裏，看著她。她的頭發全白了，在枕頭上散開，像一捧雪。她的臉上有皺紋了，額頭上，眼角邊，嘴角兩側。她在這裏躺了多久？一天？兩天？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一個人來的，沒有人陪。
藥水滴得很慢。她看著那個水滴，一滴一滴地數。數到三百多的時候，王秀英醒了。她睜開眼睛，看到蘇晚，愣了一下。
“你來了。”
“來了。手又長了？”
王秀英把右手從被子下麵伸出來。布條纏得很緊，從手腕纏到指尖。她把布條解開，一圈一圈的，布條上有血，紅的。她把布條放在床上，把手伸出來。手心裏有字，“王”“王”“王”，疊在一起，紅的，但淡了。手心裏有印子，直的，從掌心一直到中指根部，比上次更長了，頂到了中指中間。中指上有一個硬包，比以前大了，鼓鼓的。她的中指是直的，不能彎了。
蘇晚把她的手合上，放下來。“醫生怎麽說？”
“醫生說骨頭沒問題。拍了片子，骨頭上什麽都沒有。他說可能是關節炎，開了止痛藥，打了消炎針。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這是什麽。”
蘇晚拿起床頭的筆，是醫院用的圓珠筆，藍色的。她拔開筆帽，在王秀英手心裏寫了一個字。“封。”字是藍的，涼的。印子還在。她又寫了“鎮”“禁”“滅”，都是藍的，涼的。它不怕。不是硃砂，字不熱。她關不住它。她沒有帶硃砂。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她坐在椅子上，看著王秀英的手。手心裏有四個字，藍的，涼的。印子還在，直的，從掌心一直到中指中間。硬包還在。她關不住它。
王秀英把手收回去，放在被子下麵。她看著蘇晚，嘴角動了一下。
“沒關係。你來了就行。你來了，我就知道有人知道。知道就行了。不用關住。關不住就算了。它長它的，我活我的。”
蘇晚看著她，沒有說話。她站起來，走到護士站，借了一支圓珠筆。她把筆放進口袋裏，走回病房。王秀英閉著眼睛，呼吸很慢。她沒有叫她。她坐在椅子上，等著。藥水滴完了，護士來拔針。王秀英醒了，把手伸出來，護士把針拔了。王秀英把布條纏在手上，係好結。她把腳從床上放下來，穿上鞋。鞋是黑的，布麵的，鞋底磨得很薄了。她站起來，走了兩步，腿是軟的，扶著床欄杆站了一會兒。然後她鬆開手，站穩了。
兩個人走出醫院，走到街上。天黑了，路燈亮了。王秀英的右手放在口袋裏，左手的手背上有一塊青紫。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蘇晚走在她旁邊，也走得很慢。兩個人不說話，隻是走著。
走到菜市場門口，王秀英停下來。地上那道裂縫還在。她蹲下來，把手伸進裂縫裏。手指是涼的，裂縫是涼的。她把手指收回來，什麽也沒摸到。她站起來，轉過身，看著蘇晚。
“你回去吧。我自己能回去。你家裏還有人等你。那個老頭，姓吳的，他在等你。你回去吧。”
蘇晚看著她，沒有說話。王秀英轉過身，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走到巷子口，她停下來，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從巷子裏傳出來，很遠。
“蘇晚，你不用來了。手再長了，我自己寫‘止’字。寫十遍，寫一百遍。我學會了。你不用來了。你等該等的人。她在路上。她在來找你。你等著她。不用等我。”
她走了。走進巷子，走到桂花樹後麵，看不見了。蘇晚站在菜市場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路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路麵。她站在那裏，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走回家。
老吳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他轉過身，看著她。
“找到了？”
“找到了。她的手又長了。我在醫院裏用圓珠筆寫的字，不是硃砂，字不熱，它不怕。我忘帶硃砂了。”
老吳走到書櫃前，把鐵盒子拿下來。開啟蓋子，把紅布包拿出來。紅布包是癟的，裏麵的硃砂粉不多了。他用指甲挑了一點，放在手心裏。硃砂粉是涼的。他把硃砂粉抹在手心的印子上，印子熱了。硃砂還有用。它怕硃砂。它怕熱的字。它怕硃砂寫的字。它不怕圓珠筆寫的字。
他把紅布包好，放回鐵盒子裏，蓋上蓋子，把鐵盒子放回書櫃上。
蘇晚把手按在自己的手印上，手印是涼的。她把手指按在薑晚的手印上，也是涼的。她把手指按在老吳的手印上，還是涼的。她把手指按在周行的手印上，也是涼的。四個手印都是涼的。她把手收回來，手印還在。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天亮了，路燈滅了。樓下的街道上有人在走，有車在開，有商店開門。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人。他們不知道牆，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棺材村。他們活著，什麽都不知道。她站在那裏。薑晚在路上，王秀英在巷子裏自己寫“止”字，周行在樹下等著。她在這裏。她活著。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