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英的手是在第六天開始變硬的。蘇晚早上起來，發現手心裏那道直痕長了一點，從掌心往上頂，頂到中指根部，指關節那裏鼓起了一個硬包。她按了一下，不疼，但骨頭是硬的，像木頭。她把手指彎了彎，中指彎不動。不是不能彎，是彎的時候疼，骨頭裏麵像塞了一根木棍。
她走到窗前，老吳已經站在那裏。她把他的手拿起來，他手心裏也有直痕，中指上也有硬包。她彎他的手指，彎不動。他的手指是直的，像樹枝。他把手放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直直地伸著，像五根釘在一起的木條。
“什麽時候開始的？”她問。
“昨天晚上。睡覺之前還沒事，早上起來就硬了。”
蘇晚沒有說話。她走到桌前，拿起那支筆，在手心裏寫了一個“止”字。寫完，手心熱了一下。印子縮了，硬包小了一點。她寫了十遍，印子縮沒了，中指能彎了。她又給老吳寫了十遍，他的手也軟了。她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賣菜大媽的三輪車不在老位置，地上那道裂縫還在。她把筆放進口袋裏，下樓往菜市場後麵的巷子走。
巷子很窄，兩邊的牆上刷著廣告。她走到桂花樹前，門關著。她敲了三下，沒人應。又敲了三下，門開了。
王秀英站在門口，右手纏著布條。她把布條解開，手心裏有字，“王”“王”“王”，疊在一起，紅的。手心裏有印子，直的，從掌心一直到中指根部。中指上有一個硬包，半透明的，能看到裏麵的紋路，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輪。她的中指是直的，不能彎。其他四根手指能彎，但彎的時候疼，骨頭裏麵像有什麽東西在頂。
“什麽時候開始的？”蘇晚問。
“昨天晚上。我用硃砂畫了圈，不管用。我寫了‘止’字，寫了很多遍。它不怕了。它不怕‘王’字，不怕‘斷’字，也不怕‘止’字了。它又開始長了。”
蘇晚把她的手合上，放下來。“不要看了。等我找到辦法，再來找你。”
王秀英問她什麽時候能找到辦法，蘇晚說不知道。問她會不會死，蘇晚說不會。問她會不會好，蘇晚說會。問她什麽時候好，蘇晚說很快。王秀英沒有說話。她把布條重新纏上，係了一個結。她走到桌前坐下來，桌上放著半碗粥，已經涼了。
蘇晚站在她麵前，看著她的頭頂。頭發全白了。她在菜市場賣了十幾年菜，每天早上推著三輪車從街角拐過來。現在她的手心裏有印子，直的，從掌心一直到中指根部。中指上有一個硬包。她的手指不能彎了。
蘇晚拿起筆，在她手心裏寫了一個“止”字。手心熱了一下。印子縮了一截，硬包小了一點。她寫了十遍，印子縮沒了，硬包縮沒了，她的手指能彎了。王秀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把布條纏回去，係好。她抬起頭，臉上有光了。
“你吃飯了嗎？”她問。
“沒有。”
“我給你煮碗麵。”
她走進廚房，從籃子裏拿出兩個土豆。土豆已經發芽了，長出白色的嫩芽。她把發芽的部分挖掉，切成絲。煤爐上的火還旺著，她倒了油，油熱了，把土豆絲倒進去，刺啦一聲。她翻炒了幾下，加了鹽和醬油，盛在盤子裏。又從櫥櫃裏拿出掛麵，煮了一碗。她把麵和土豆絲端到桌上，把筷子遞給蘇晚。
蘇晚坐下來，夾了一筷子麵，放進嘴裏。麵是熱的，鹹的，有醬油的味道。她吃了半碗麵，吃了些土豆絲。王秀英坐在旁邊，看著她吃。等她放下筷子，王秀英把碗收了，洗了，放好。她把手在圍裙上擦幹，走回來，站在蘇晚麵前。
“你教我寫‘止’字。”她說。
蘇晚拿起筆，在她手心裏寫了一遍。“橫，豎，豎，橫。”寫完之後，手心熱了一下。王秀英把手舉到眼前，看著那個字。字是紅的，熱的。她拿起筆，在自己的手心裏又寫了一遍。手心熱了一下。她寫了十遍，手心裏全是“止”字了，疊在一起，紅的，熱的。她把手合上，把字合在手裏。手心是熱的，字是熱的。她學會了。她關住了它。
蘇晚站起來，走到門口。她轉過身，王秀英還坐在椅子上，右手放在膝蓋上，手上纏著布條。
“手再長了，就寫‘止’字。寫十遍。寫到手心熱了，寫到印子縮了。寫完了，來找我。”
“好。”
蘇晚轉過身，走了。走出巷子，走到菜市場門口。地上那道裂縫還在。她蹲下來，把手伸進裂縫裏，手指是涼的，裂縫是涼的。她把手指收回來，什麽也沒摸到。她站起來，往家的方向走。路燈照著路，路是灰的。她走過了賣水果的攤，走過了賣肉的鋪，走過了賣調料的店。走到菜市場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大媽的攤位空著，地上那道裂縫還在。裂縫裏有風，風吹上來，沒有墨的氣味了。她站在那裏，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繼續走。
回到家，老吳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他轉過身，看著她。
“關住了？”
“關住了。用‘止’字。她學會了。她自己寫的。”
老吳沒有說話。他走到書櫃前，把鐵盒子拿下來。開啟蓋子，把那本書拿出來。他翻開最後一頁，紙是白的。他把書合上，放回去。他站在那裏，手按在鐵盒子上。
蘇晚把手按在自己的手印上，手印是涼的。她把手指按在薑晚的手印上，也是涼的。她把手指按在老吳的手印上，還是涼的。她把手指按在周行的手印上，也是涼的。四個手印都是涼的。她把手收回來，手印還在。她站在那裏，手印在那裏。它從她手心裏走了，從老吳手心裏走了，從王秀英手心裏走了。它不在了，但它又回來了。它不怕了。它不怕名字，不怕字，不怕硃砂。它又開始長了。從她手心裏長，從老吳手心裏長，從王秀英手心裏長。她寫一次，它縮一次。她寫十次，它縮沒了。過幾天，它又長出來。它不會停。她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