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是被手心裏的癢弄醒的。不是麵板表麵的癢，是肉裏麵的癢，像有什麽東西在麵板下麵爬。她把右手舉到眼前，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照在她的手心上。手心裏有硃砂寫的字，“老吳”，紅的，疊在一起，蓋住了印子。字是涼的，印子是涼的。她把手指按在印子上，印子不動。她把手指收回來，印子還在。她把手心朝上，等著。癢從手腕往手肘走，從手肘往肩膀走。她坐起來，把袖子擼上去，手臂上有一個印子，八根手指，一個手心，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和手心裏的一模一樣。印子在長。從手心長到了手臂。硃砂涼了，字不熱了，它不怕了。它開始長了。
她走到書櫃前，把鐵盒子拿下來。開啟蓋子，裏麵是九張白紙和七張明信片。她把紅布包拿出來，開啟，硃砂裂成了四塊。她把四塊硃砂拚在一起，裂縫還在，合不攏了。她把硃砂放下，拿起那塊石頭。石頭是老吳從龍門鎮寄來的，灰白色的，巴掌大小，上麵刻著字，“吳德厚”“到了。不走了。”她把石頭握在手心裏，石頭是涼的。她把石頭放回去，蓋上蓋子，把鐵盒子放回書櫃上。她站在那裏，手按在鐵盒子上。鐵盒子是涼的。她把手收回來，什麽也沒留下。
天亮的時候，老吳醒了。他走到書櫃前，把鐵盒子拿下來。開啟蓋子，把紅布包拿出來，開啟，硃砂裂成了四塊。他把四塊硃砂拚在一起，裂縫還在。他把手鬆開，硃砂散開了。他把四塊硃砂撿起來，放在手心裏。硃砂是涼的，他的手是涼的。他把硃砂放回紅布裏，包好，放進鐵盒子裏。他蓋上蓋子，把鐵盒子放回書櫃上。他站在那裏，手按在鐵盒子上。鐵盒子是涼的。他把手收回來，什麽也沒留下。
“硃砂涼了。”他說。
“涼了。字從硃砂裏走了。名字不在了。它不在了。硃砂沒有用了。”
“它還怕別的嗎？”
蘇晚沒有回答。她不知道。她隻知道硃砂涼了，字不熱了，它不怕了。它不長了，也不怕了。它停在那裏，在等。等字淡了，等它出來。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年。它有的是時間。它在牆裏等了幾百年，不差這幾天。
她下樓買菜。走到菜市場門口，賣菜的大媽不在老位置了。她的三輪車停在路邊，車上的菜還在，白菜，蘿卜，蔥，菠菜。人不在。蘇晚站在三輪車旁邊等了一會兒，大媽從巷子裏跑出來，臉色很差，白的，像石灰。她跑到三輪車前麵，扶著車把，喘氣。喘了很久，才抬起頭，看著蘇晚。
“你的手。”蘇晚說。
大媽把右手伸出來，手心朝上。手心裏有一個印子，五根手指，一個手心。不是她自己的，是多出來的。在無名指旁邊，有一根細細的，長長的，從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和蘇晚手心裏的一模一樣。一根。隻有一根。它在長。從一個人長到另一個人，從一隻手長到另一隻手。它找到她了。
“什麽時候開始的？”蘇晚問。
“昨天晚上。看電視的時候，手心癢，抓了兩下，不抓了。躺到床上又開始癢，抓了一夜。抓破了，流血了，不是紅的，是黑的。流了一會兒，變清了，像自來水。流了一夜，手心裏都是水，濕的。早上起來，手心不流了，也不癢了。但手心裏多了這個東西。你看看，是什麽？”
蘇晚把她的手翻過來，手背是光的。她把她的手合上，放下來。“不要看。不要摸。不要碰。用硃砂在手心裏畫一個圈，把印子圈住。硃砂在藥店有賣。買回來，用水化開，用毛筆，不要用手指。畫了之後，不要洗。每天畫一遍。畫到印子不長了，就停了。”
大媽看著她，問她是不是知道這是什麽，蘇晚說知道。問她會不會死，蘇晚說不會。問她會不會好，蘇晚說會。問她什麽時候好，蘇晚說很快。大媽沒有說話。她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手心朝上，看著那個印子。看了很久，然後把手合上，插進口袋裏。她轉過身，把三輪車上的菜搬下來，擺在塑料布上。白菜，蘿卜，蔥，菠菜。擺好之後，她坐在小馬紮上，看著路上的行人。蘇晚站在旁邊，看著她。她沒有再問。她隻是坐在那裏，手插在口袋裏，看著路上的人來來往往。
蘇晚買了二斤排骨，一斤蘿卜，一把蔥。大媽把菜稱好，裝進袋子裏，遞給她。她的右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手心裏有那個印子。蘇晚接袋子的時候，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蘇晚的手也是涼的。涼和涼貼在一起，蘇晚的手熱了。她把袋子接過來，把手收回去。大媽把手放回口袋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蘇晚站在那裏，看著她的頭頂。她的頭發白了，不是染的，是老的。她在這裏賣了不知道多少年菜，每天早上推著三輪車從街角拐過來，車上裝著滿滿的蔬菜。她的手是涼的，她的手心在長印子。它找到她了。它也會找到別人。它不會停。
蘇晚回到家，把菜放在廚房裏。她走到書櫃前，把手按在自己的手印上。手印是涼的。她把手指按在薑晚的手印上，也是涼的。她把手指按在老吳的手印上，還是涼的。她把手指按在周行的手印上，也是涼的。四個手印都是涼的。她把手指按在多出來的那三根上，那三根手指在她的指尖下麵動了一下。她把手收回來，手心不疼了。她站在那裏，手垂在身側。它在動。它在她手心裏動，在老吳手心裏動，在賣菜大媽手心裏動。它在所有人手心裏動。它不會停。
老吳走到她旁邊，把手按在自己的手印上。手印是涼的。他把手指按在蘇晚的手印上，也是涼的。他把手指按在薑晚的手印上，還是涼的。他把手指按在周行的手印上，也是涼的。四個手印都是涼的。他把手指按在多出來的那三根上，那三根手指在他的指尖下麵動了一下。他把手收回來，手心不疼了。他站在那裏，手垂在身側。他活著。印子不長了。字不淡了。他關住了它。他關住了自己手心裏的它。但她手心裏的它還在。賣菜大媽手心裏的它還在。它在別人手心裏。它不會停。
窗外有風吹進來，窗簾動了動。兩個人站在書櫃前，看著那四個手印。蘇晚的手印在左邊第一個，薑晚的在旁邊，老吳的在下麵，周行的在最右邊。四個手印在櫃門上，在木頭裏。木頭記得他們。她活著，手印是涼的。它不在了。它從陳小舟手心裏走了，從她手心裏被關住了，從老吳手心裏被關住了。它還在。在櫃門上，在手印裏，在木頭裏。它在等。等硃砂熱起來，等字淡了，等它出來。它不會停。它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