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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他們去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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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從龍門鎮回來之後,開始收到訊息。不是電話,不是簡訊,是明信片。第一張是從山西寄來的,畫麵是喬家大院的牌樓,灰磚高牆,屋簷上的脊獸在陽光下泛著光。背麵隻有一行字,用圓珠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但一筆一畫寫得很認真。“蘇姐,我坐在家門口看路。路上有很多人,他們都在走路。我不走了。到家了。陳小舟。”她把明信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確認是陳小舟的字。她把明信片放在桌上,壓在筆下麵。筆是黑色的,很舊,筆帽上纏著膠帶。她把它和周行留下的那支筆並排放在一起。

第二張明信片是三天後到的。從杭州寄來的,畫麵是西湖邊的柳樹,柳枝垂在水麵上,水裏有船的倒影。背麵的字跡很秀氣,是女孩子的字。“蘇姐,我和陸遠在西湖邊散步。他走得很慢,走幾步就要歇一下,但他能走了。醫生說他的腿沒有問題,他隻是習慣了在牆裏站著,忘了怎麽走路。我們在學走路。每天走一點,走累了就坐在湖邊看水。水裏有魚,魚在遊。他看著魚,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裏有光了。何苗。”蘇晚看著明信片上的西湖,想起何苗第一次來的時候說的話——“我在幹溪溝的河床上看到過他的腳印。三年前的腳印,還在那裏。”現在他們在西湖邊散步。她用手指摸了摸明信片的背麵,手指是涼的,紙是涼的。她把明信片放在桌上,壓在陳小舟那張下麵。

第三張是從山西來的,但不是陳小舟的筆跡。明信片上是五台山的白塔,塔尖伸進雲裏。背麵寫著:“蘇姐,我到家了。山西太冷了,比牆裏還冷。我買了件新棉襖,黑的,比那件灰的好看。老吳回龍門鎮了,走之前來找過我,在我家門口坐了一下午。他給我講牆裏的事,講你,講周行,講薑晚。講著講著就不說話了,看著路上的行人。他說那些人都在走路,從一條路走到另一條路。他問我他該走哪條路。我說你已經走完了。他沒說話,坐了一會兒,走了。他回龍門鎮了。他的背影很直,不駝了。李遠山。”

蘇晚把這張明信片也放在桌上,三張摞在一起。她站在桌前,看著那三張明信片。山西,杭州,山西。三個人,三個地方,三條路。都走完了。她拿起筆,在每張明信片背麵都寫了兩個字。“收到。”寫完之後她把筆放下,把明信片翻過來,看著正麵的照片。喬家大院的牌樓,西湖邊的柳樹,五台山的白塔。她沒去過這些地方,但她知道這些地方。在書裏看過,在電視裏看過,在別人的描述裏聽過。現在它們在她桌上,在她眼前,在她的手指下麵。她把明信片摞好,用筆壓住。

第四張明信片來的時候,她正在吃午飯。從懷化寄來的,畫麵是芷江受降坊,白色的石坊立在藍天下。背麵的字跡很工整,一筆一畫,像在練字。“蘇晚,龍門鎮的裂縫全合上了。幹溪溝的水幹了,河床上的石頭是白的,沒有字了。村裏的人開始出來了。不是從牆裏出來,是從屋裏出來。他們之前不敢出來,怕牆還在,怕名字還在,怕那些字還在。現在不怕了。他們開始種地,開始養雞,開始曬被子。鎮口有小孩在跑,手裏舉著風車。風車是紙做的,紅紅綠綠的,轉得很快。我在龍門鎮住下了。吳德厚。”蘇晚看著這張明信片,看了很久。老吳回龍門鎮了,他在那裏住了四十七年,走了,又回去了。他在信裏說鎮口有小孩在跑,手裏舉著風車。她想起孫萍家的牆,想起牆上的字,想起從牆裏走出來的那個小孩。風車是紙做的,紅紅綠綠的,轉得很快。她把明信片放在桌上,壓在最上麵。

第五張是從城市寄來的。不是別的城市,是她住的這個城市。郵戳是本市,地址是她的家。她翻過來看,背麵隻有一行字,用鉛筆寫的,字跡很淡,像怕被人看到。“蘇晚,我在你家樓下。宋知遠。”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樓下的街道上有人在走,有車在開,有商店開門。路燈下站著一個人,瘦高個,穿著灰色衝鋒衣,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站在那裏,麵朝著她的窗戶,手裏拿著一樣東西。是鞋。一雙黑色的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他把鞋放在路燈下麵,站直身體,抬頭看著她的窗戶。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知道他在笑。他轉過身,走了。走到街角,拐進巷子,不見了。蘇晚站在窗前,看著路燈下麵的那雙鞋。鞋底朝上,鞋底上有字。“宋知遠。到了。不走了。”她跑下樓,跑到路燈下麵。鞋還在,鞋底的字還在。她把鞋撿起來,鞋是涼的,她的手指是涼的。她把鞋拿回家,放在書櫃旁邊,和鐵盒子放在一起。鐵盒子是黑的,鞋是黑的。她站在那裏,看著那雙鞋,看了很久。

第六張明信片來的時候,她正在給綠蘿澆水。從湖南寄來的,畫麵是鳳凰古城的沱江,江邊的吊腳樓一排一排的,紅燈籠倒映在水裏。背麵的字跡向右傾斜,有些潦草,她認識這個字跡。周行的。

“蘇晚,我在鳳凰。不是來看風景的,是來看一個人的。龍七的後人。龍七是第一個把名字寫在牆上的人,光緒三年生,棺材村的人。他跑了,跑到長沙,跑到台北,活到了八十歲。他的手心裏有字,‘龍七’兩個字,他自己寫的。他寫的時候手是熱的,字是熱的。他死了,字還在。在他的手心裏,在他的骨頭裏,在他的命裏。他的後人住在鳳凰,沱江邊上,吊腳樓第三間。門口掛著一盞紅燈籠,燈籠上寫著一個字——‘龍’。我去的時候是傍晚,燈籠亮了,紅光映在江水裏,水是紅的。龍七的後人是個老頭,八十多歲,比龍七活得還久。他的手心裏沒有字,他的牆上沒有裂縫,他的夢裏沒有牆裏的人叫他的名字。他什麽都不知道。但他知道龍七。他說龍七是他的爺爺,從湖南跑到台灣,再也沒回來。他說龍七死的時候手心裏有字,兩個黑字,像刻在肉裏麵的。他不認識那兩個字,但他知道那是他爺爺的名字。他爺爺寫了一輩子,寫到手心裏,寫到骨頭裏,寫到命裏。他記住了,他爺爺就活了。”

蘇晚把明信片翻過來,看著正麵的沱江。江水是綠的,燈籠是紅的,倒影在水裏晃。周行在鳳凰,在沱江邊上,在吊腳樓第三間。他在看江水,在看燈籠,在看龍七的後人。他活著,字活著。她死了,字也死了。她不能死。她把明信片放在桌上,壓在老吳那張上麵。

第七張明信片沒有來。來的是一個人。蘇晚開門的時候,看到薑晚站在門口。她穿著白衣服,短發,眉心有硃砂痣。她的臉不灰了,是白的,和牆一樣的白,但不是石灰的白,是麵板的白。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裏有光,很弱,像冬天早晨窗戶上的霜花,但那光亮著。她的光,她自己的。她站在那裏,兩隻手垂在身側,看著她。

“你來了。”蘇晚說。

“來了。”

“從哪來?”

“從牆裏來。從棺材村來。從幹溪溝來。從石橋上來。從祠堂裏來。從那些名字中間來。我走了很久,走了一天一夜,走了三天三夜,走了不知道多少天多少夜。走到牆不收了,走到牆不緊了,走到牆不實了。走到牆是牆,我是我。走到我的手是自由的,我的腳是自由的,我的命是自由的。我走到這裏,站在你麵前。我的手是涼的,你的手也是涼的。涼和涼貼在一起,像兩塊石頭碰在一起。我的手熱了,你的手也熱了。”

她把右手伸出來,手心朝上。手心裏沒有字了。她的手心是光的,白的,幹淨的。蘇晚把自己的右手按上去,手心貼著手心。兩隻手都是光的,白的,幹淨的。涼和涼貼在一起,熱了。她把手指收回來,薑晚的手上有一個指印,她的指印。指印裏有字,“蘇晚”兩個字,在她的手指印裏。她把手指按在指印上,手指對著手指,手心貼著手心。指印是熱的,她的手是涼的。涼和熱貼在一起,她的手熱了。她把手指收回來,指印還在。她站在那裏,指印在那裏。

蘇晚側過身,讓她進來。薑晚走進屋,站在屋子中央。她看了書桌,看了書櫃,看了窗台上的綠蘿。綠蘿的葉子更長了,垂到地上,在月光下綠得發亮。她走到書櫃前,看著櫃門上的手印。四個手印,凸出來的,在木頭裏麵。她伸出手,把手指按在自己的手印上。手印是熱的,她的手指是涼的。她把手指按在蘇晚的手印上,也是熱的。她把手指按在老吳的手印上,還是熱的。她把手指按在周行的手印上,也是熱的。四個手印都在發熱,像四顆心髒在木頭裏麵跳。她把手指收回來,手印還在。她站在那裏,手印在那裏。她轉過身,看著蘇晚。

“你手心裏沒有字了。”

“沒有了。”

“你的手是你的手了。不是牆的,不是字的,不是任何人的。是你自己的。你活著,你的手就活著。你死了,你的手也死了。你不能死。”

蘇晚看著她,沒有說話。她從廚房倒了杯水端過來。薑晚接過杯子,兩隻手捧著。杯子裏有水,水是涼的。她的手是涼的,杯子是涼的。她喝了一口水,喉嚨動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又動了一下。她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子是白的,水是清的。杯底有一層水漬,圓圓的。她低頭看著那隻圓,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杯子翻過來,扣在桌上。杯底朝上,她把手指按在杯底上。手指是涼的,杯底是涼的。她把手指收回來,杯底上什麽也沒留下。她把杯子翻過來,杯口朝上,放在窗台上。

“你在做什麽?”蘇晚問。

“留個印子。沒有印子。什麽都沒有。杯子是杯子,我是我。不用留了。我活著,杯子活著。我死了,杯子也死了。杯子不用記得我。我記得我。我活著,我就記得。我死了,就沒了。沒了就沒了。”

蘇晚看著她,沒有說話。薑晚轉過身,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臉是白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平的。她走出門,聲控燈在她身後滅了。蘇晚站在門口,聽著她的腳步聲。腳步聲很輕,像踩在棉花上。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腳步聲停了。她的聲音從黑暗裏傳過來,很遠,像從水底傳上來的。

“蘇晚,周行在鳳凰。老吳在龍門鎮。李遠山在山西。陳小舟在山西。何苗和陸遠在杭州。宋知遠走了,不知道去哪了。我在路上。我要去找他們。一個一個地找。找到了,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不用說話,不用留印子,不用記住。看一眼,知道他們活著,就夠了。”

腳步聲又響了,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蘇晚站在門口,手垂在身側。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是光的,白的,幹淨的。她走到書櫃前,把手指按在自己的手印上。手印是熱的,她的手指是涼的。她把手指收回來,手印還在。她站在那裏,手印在那裏。她轉過身,走到桌前,把那幾張明信片拿起來。喬家大院,西湖,五台山,芷江,鳳凰。五張明信片,五個地方,五個人。她把明信片摞好,放在鐵盒子旁邊,放在宋知遠的鞋旁邊。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東西,看了很久。然後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天亮了,路燈滅了。樓下的街道上有人在走,有車在開,有商店開門。一切正常。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人。他們不知道牆,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棺材村。他們活著,什麽都不知道。她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走到廚房,蒸了饅頭,炒了一個菜。饅頭是白的,熱的,軟的。菜是白菜燉豆腐,清清淡淡的。她坐在桌前,慢慢吃。吃了兩個饅頭,吃了半盤菜。吃完之後,她把碗洗了,把鍋刷了,把灶台擦幹淨。她走到書櫃前,又看了一眼那四個手印。手印還在,還是凸的,還是熱的。她把窗簾拉開,把窗戶推開,讓陽光照進來。陽光照在手印上,手印發亮。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後她走到床邊,躺下來。她把右手放在胸口上,手心朝下。手心裏沒有字了。她閉上眼睛。她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穩。她活著。她活著,他們就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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