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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幹溪溝的水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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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是在周行走後的第七天決定回龍門鎮的。那天早上她站在窗前,看到樓下的裂縫不見了。不是被人填上的,是自己合上的。她記得那道裂縫是兩個月前出現的,從郵筒那邊延伸過來,彎彎曲曲地爬過人行道,停在樓下的排水溝旁邊。她每天下樓買菜都會看到它,有時候她會蹲下來看一眼。裂縫很深,看不到底,裏麵有風,有墨的氣味。現在它合上了,像一道癒合的傷口,隻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她蹲下來摸過,手指碰到的地方是平的,溫的。她把手指按在地上,水泥是涼的,她的手指是涼的。她把手指收回來,地上什麽也沒留下。她站起來,看著那道已經不存在了的裂縫,站了很久。

然後她回到屋裏,從書櫃上把鐵盒子拿下來。鐵盒子是黑色的,上麵有鏽,蓋子蓋得很緊。她開啟蓋子,裏麵是九張白紙。紙是白的,沒有字。這九張紙曾經寫過九個名字——宋知遠,薑晚,陳小舟,何苗,陸遠,李遠山,老吳,孫萍,李秀英。她記得每一個名字的位置,每一張紙的摺痕,每一筆字的顏色。現在紙是白的,什麽都沒有。她把鐵盒子放回去,蓋上蓋子,關上櫃門。櫃門上有四個手印,凸出來的,在木頭裏麵。她的,薑晚的,老吳的,周行的。四個手印都是熱的。她把手指按在自己的手印上,手印是熱的。她把手指收回來,手印還在。她站在那裏,手印在那裏。她轉過身,背上包,出了門。

去懷化的高鐵上,她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景色。城市、郊區、農田、山。隧道一個接一個地出現,車廂裏明暗交替。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幾張白紙。紙是涼的,她的手也是涼的。她把紙拿出來,對著光看。紙是白的,什麽都沒有。她把紙放回去,閉上眼睛。她聽到了幹溪溝的水聲。不是真的聽到,是在腦子裏聽到的。水在流,從棺材村流到龍門鎮,從龍門鎮流到縣城,從縣城流到城市,流到這列高鐵下麵。水裏有名字,名字在流。她活著,水在流。她死了,水還在流。她睜開眼睛,窗外是山,山是青的,天是藍的。她把額頭抵在車窗上,玻璃是涼的,她的額頭是涼的。她閉上眼睛,又聽到了水聲。這一次她聽到了名字。不是一個人的名字,是很多人的名字,混在一起,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但她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他們在說,水幹了,不流了,到家了。

到了懷化,她轉中巴車到了縣城。天已經黑了。她找了那個騎摩托車的年輕人。年輕人正在車站門口蹲著吃盒飯,旁邊停著他那輛破舊的摩托車。他看到蘇晚,把盒飯蓋上,用塑料袋包好塞進車座下麵的箱子裏。

“去幹溪溝?”

“去。”

“溝裏的水幹了。”

“我知道。”

他發動了摩托車,她坐在後座,手抓著座位下麵的鐵架。摩托車在水泥路上顛簸了一個小時。路兩邊的山是黑的,天是黑的,隻有車燈照著前麵一小段路。風從耳邊刮過去,冷的。年輕人不說話,她也不說話。她看著路邊的裂縫。裂縫還在,從縣城延伸過來的,彎彎曲曲地爬過公路,往幹溪溝的方向走。裂縫不寬,但很深,手電筒照下去看不到底。裂縫裏有風,吹上來,帶著泥土的氣味,沒有墨了。她把手指伸進裂縫裏,指尖碰到了泥土,濕的,涼的。她把手指抽出來,指尖上有泥。她把泥擦在褲子上,手是光的,白的,幹淨的。

到了幹溪溝入口,她下了車,付了錢。年輕人沒有走,他坐在摩托車上,點了一根煙。

“姐,你一個人進去?”

“一個人。”

“天黑了。”

“我知道。”

他吸了一口煙,煙頭在黑暗中紅了一下。“我在外麵等你。”

“不用等。我要走很久。”

“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夜,也許明天纔出來。”

“那我等你到天亮。”他把煙頭彈到地上,煙頭在地上滾了一下,滅了。“天亮了你沒出來,我就進去找你。”

蘇晚看著他。他年輕,二十出頭,臉被風吹得黑紅,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她想說什麽,但沒說。她轉過身,走進了幹溪溝。

河床是幹的。鵝卵石是灰白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她走在上麵,腳步聲很響,咯吱咯吱的,像踩在骨頭上。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鵝卵石上,感受著石頭在腳下的觸感。石頭是涼的,她的腳是涼的。她走了很久,走到腿痠了,走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頭頂。河床兩邊的山是黑的,山上是樹,樹是黑的,天是黑的,隻有月亮是白的。她停下來,站在河床中間,看著四周。沒有人,沒有聲音,什麽都沒有。她站在那裏,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穩。她活著。

她繼續走。走了大概一個小時,看到了那棵大樟樹。樹幹上的木板還在,但上麵的字看不清了。被風雨磨蝕了,隻剩下幾道模糊的筆畫。她站在大樟樹前麵,看著那塊木板。她記得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木板上寫著“幹溪溝,四十裏。大樟樹,左拐。岔路口,右拐。看見棺材,進村。”後來木板上的字變過很多次。有時候是“回頭是岸”,有時候是“進來”,有時候是“蘇晚來了”,有時候是“她來了”。現在什麽都沒了。木板是濕的,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但幹溪溝已經幹了。水不知道從哪裏來,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她把手指按在木板上,木板是涼的,她的手指是涼的。她把手指收回來,木板上什麽也沒留下。她繞過那棵大樟樹,往左拐,走上了那條岔路。

岔路上的石頭被踩得很平,泛著光,像被人磨過。她走了大概一個小時,看到了石橋。橋還是那座橋,青石板,中間有一道深深的凹槽。橋下沒有水,河床是幹的。橋麵上沒有鞋了。宋知遠的鞋不在了。她記得那雙鞋,黑色的,布麵的,鞋底磨得很薄了。鞋裏子有一層黑色的汙漬,幹涸的,像墨。她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那雙鞋在橋麵上,鞋底朝上,鞋底上有字。“宋知遠。到了。不走了。”後來她每次來,那雙鞋都在。現在不在了。她不知道是被誰拿走的,也許是被風吹走了,也許是被水衝走了,也許是宋知遠自己回來拿走了。她站在橋上,低頭看著橋下的河床。河床上的石頭是灰白色的,以前刻在上麵的那些名字——宋知遠的,陳小舟的,何苗的——都不在了。被水磨平了,被風磨平了,被時間磨平了。她蹲下來,把手伸到橋下,手指碰到河床上的石頭。石頭是涼的,她的手指是涼的。她把手指收回來,石頭上什麽也沒留下。她站起來,走過石橋,走進村子。

村子變了。所有的門都開著。不是被人推開的,是自己開的。門板靠在牆上,門框是空的。她走過那些開著的門,看到屋裏的陳設——床,桌子,椅子,灶台。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的碗筷擺得規規矩矩,灶台上的鍋蓋蓋得嚴嚴實實。像人隻是出去了一趟,很快就會回來。但人不會回來了。她站在巷子裏,看著那些開著的門,看著門後麵的屋子。每一間屋子都一樣,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碗筷擺得規規矩矩。她想起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門是關著的,門口放著棺材,小棺材,半米長,等著還沒出生的人。現在棺材沒了,門開了,人走了。她走到祠堂門口。門開著。

祠堂裏很亮。屋頂漏了一個洞,圓圓的,像一隻眼睛。月光從洞裏照進來,照在地麵上,照在那麵牆上。牆還是那麵牆,白色的,沒有裂縫,沒有名字。牆前麵沒有人。薑晚不在了。周行不在了。老吳不在了。所有的人都不在了。牆是空的。她站在牆前麵,看著那麵牆。牆是白的。她知道字在裏麵,在石灰下麵,在磚頭中間。字不在了,但字在裏麵。牆記得他們。她把手按在牆上,手心貼著牆。牆是涼的,她的手是涼的。她把手指按在牆上,牆是涼的,她的手指是涼的。她把手指收回來,牆上什麽也沒留下。她把臉貼在牆上,牆是涼的,她的臉是涼的。她閉著眼睛,感覺牆在呼吸。不是真的呼吸,是一種很慢的起伏,像一個人在沉睡。牆在睡。牆裏的字在睡。牆裏的人也在睡。她睜開眼睛,把臉從牆上移開。牆上什麽都沒有。她站在那裏,看著那麵牆,看了很久。

她在祠堂裏走了一圈。牆是白的,地是石頭鋪的,屋頂是木頭架的。屋頂的洞在中間,月光從洞裏照下來,照在地上,圓圓的,亮亮的。她站在月光裏,月光是涼的,她的手是涼的。她把手伸到月光裏,手心是涼的。她把手指收回來,手上什麽也沒有。她轉過身,走出祠堂。

她走過巷子,走過石橋,走過幹溪溝,走到大樟樹下麵。月亮快落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條灰白色的光帶,像一道快要癒合的傷口。她站在大樟樹前麵,看著那塊木板。木板上的字磨沒了。她把手指按在木板上,木板是濕的,她的手指是涼的。她把手指收回來,木板上什麽也沒留下。她轉過身,走了。

走出幹溪溝的時候,天亮了。年輕人還坐在摩托車上,靠著車把睡著了。他蜷縮在車座上,兩隻手插在口袋裏,頭歪著,嘴微微張著。他的摩托車上落了一層灰,灰是白的,細細的,像石灰。她走過去,他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著她。

“出來了?”

“出來了。”

“找到了嗎?”

“找到了。什麽都沒了。”

他發動了摩托車。她坐在後座,手抓著座位下麵的鐵架。摩托車在水泥路上顛簸著,往回開。她回頭看了一眼。幹溪溝的入口在她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看不見了。她轉過頭,看著前麵的路。路是直的,兩邊是田,田是黃的,天是藍的。風吹在臉上,暖的。她把手指伸進裂縫裏,裂縫還在,但不深了,手電筒照下去能看到底。裂縫裏有泥,濕的,黑的。她把手指抽出來,指尖上有泥。她把泥擦在褲子上,手是光的,白的,幹淨的。

到了縣城,她轉中巴車到懷化,轉高鐵回城市。回到家的時候,天又黑了。她推開門,走進去。屋裏是黑的。她沒有開燈。她走到書櫃前,把鐵盒子拿出來。開啟蓋子,裏麵是九張白紙。紙是白的,沒有字。她把鐵盒子放回去,關上櫃門。櫃門上有四個手印,凸出來的,在木頭裏麵。她的,薑晚的,老吳的,周行的。四個手印都是熱的。她把手指按在自己的手印上,手印是熱的。她把手指按在薑晚的手印上,也是熱的。她把手指按在老吳的手印上,還是熱的。她把手指按在周行的手印上,也是熱的。四個手印都在發熱,像四顆心髒在木頭裏麵跳。她把手指收回來,手印還在。她站在那裏,手印在那裏。

她轉過身,走到窗前。天亮了,路燈滅了。樓下的街道上有人在走,有車在開,有商店開門。賣菜的大媽推著三輪車從街角拐過來,車上裝著滿滿的蔬菜。一個年輕媽媽牽著小孩的手走過斑馬線,小孩背著書包,一蹦一跳的。早餐店的蒸籠冒著白氣,老闆在招呼客人。一切正常。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人。他們不知道牆,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棺材村。他們活著,什麽都不知道。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走到廚房,從冰箱裏拿出饅頭,放在鍋裏蒸。從櫃子裏拿出一棵白菜,一塊豆腐,洗幹淨,切好。鍋裏的水開了,熱氣冒上來,白白的,在廚房裏飄。她把白菜和豆腐下鍋,加鹽,加油,蓋上鍋蓋。鍋裏的水在響,咕嘟,咕嘟,咕嘟。她聽著那個聲音,想起了幹溪溝的水聲。水在流,名字在水裏遊。牆不長了,水還在流。水從幹溪溝流到龍門鎮,從龍門鎮流到縣城,從縣城流到城市,流到這棟樓下麵。水裏有名字,名字在流。她活著,水在流。她死了,水還在流。她不能死。

饅頭蒸好了,菜也燉好了。她把饅頭裝盤,把菜盛進碗裏,端到桌上。饅頭是白的,熱的,軟的。菜是白菜燉豆腐,清清淡淡的。她坐下來,拿起一個饅頭。饅頭是熱的,她的手是涼的。她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了。又咬了一口,又嚥了。她吃了兩個饅頭,吃了半盤菜。吃完之後,她把碗洗了,把鍋刷了,把灶台擦幹淨。她走到書櫃前,又看了一眼那四個手印。手印還在,還是凸的,還是熱的。她把窗簾拉開,把窗戶推開,讓陽光照進來。陽光照在手印上,手印發亮。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後她走到床邊,躺下來。她把右手放在胸口上,手心朝下。手心裏沒有字了,是光的,白的,幹淨的。她閉上眼睛。她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穩。她活著。她活著,他們就活著。在她手印裏,在她記憶裏,在她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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