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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牆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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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走進祠堂的時候,薑晚還站在那麵牆前麵。和他三年前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模一樣——白衣服,短發,眉心一顆硃砂痣。她的腳和石頭長在一起,手和石灰長在一起,眼睛閉著。但她的嘴在動。不是念他的名字,是念另一個名字。他走近了才聽清。

“吳德厚。吳德厚。吳德厚。”

老吳的名字。她在念老吳的名字。

“薑晚。”他叫她。她的嘴停了,但沒有睜眼。“老吳怎麽了?”

“他進來了。”她的聲音從牆裏麵傳出來,不是從嘴裏,是從牆裏麵。“他把自己的名字寫在牆上了。一個換一個。他的字換了你的字。你的字從牆上下來了,在他的手心裏。他在外麵,你在裏麵。一個換一個。”

周行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裏是空的。“等。我在這裏”六個字不見了。手心是幹淨的,麵板是灰白的,和牆一樣的顏色。他把手翻過來,手背也是灰白的。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臉,臉是涼的,光滑的,硬的。他在變成牆。從手開始,從臉開始,從心髒開始。他在變成牆,因為他的名字在牆上。

他抬起頭,看著那麵牆。白色的,沒有裂縫,沒有名字。但在他盯著看的時候,字開始往外長。從牆裏麵往外滲,像水從石頭裏滲出來,一筆一畫,工工整整。他的名字。“周行。”兩個字,在牆的正中央,黑色的,很深,像刻上去的。字是幹的,涼的,但它在動。筆畫在動,像蟲子在水底爬。他的名字在牆上活了。

他的手開始疼。不是皮肉的疼,是骨頭的疼。他的手指在變硬,指關節在變僵,手心的紋路在消失。他的麵板在變成石灰,他的手在變成牆。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紙,紙上寫著自己的名字。他把紙按在手心裏,想把自己的名字從紙上轉印到手上。但紙上的字也在消失。一筆一畫地淡下去,像被水泡過的墨跡。牆在吃他的名字。從牆上吃,從紙上吃,從他的手心裏吃。它不讓他記住自己是誰。

他轉身想走。腳動不了。他的腳和石頭長在一起了。和薑晚一樣,和老吳一樣,和所有走進這麵牆的人一樣。他低頭看自己的腳,鞋麵上有灰,白色的,像石灰。灰在往上爬,爬到腳踝,爬到小腿,爬到膝蓋。他的腿在變成牆。從腳開始,從下往上,一寸一寸地變。他動不了,走不了了。他站在牆前麵,和薑晚並排站著。她的手和牆長在一起,他的手也快和牆長在一起了。他的手指已經貼在了牆麵上,指尖和石灰粘在一起,分不開。

“老吳在哪?”他問。

“在你後麵。”

他轉過頭。老吳站在祠堂門口,背駝著,兩隻手插在口袋裏。但他的臉變了。臉上全是裂縫,從額頭到下巴,從左臉到右臉,像幹裂的河床。裂縫裏有光,白色的,很亮。老吳整個人在發光,像一盞快要燒完的燈。他站在門口,沒有走進來。他進不來了。牆滿了。他的名字在牆上,他的人在外麵。他的身體在碎,從腳開始碎,碎成粉末,碎成灰,碎成光。

“周行,你的心跳停了。”老吳的聲音從裂縫裏傳出來,很輕,像風穿過石縫。“你聽不到自己的心跳了,是因為你的心在牆裏。牆的心跳就是你的心跳。牆不倒,你的心就不停。”

周行把手放在胸口上。沒有心跳。胸口是空的,涼的,硬的。他的心不跳了。他的心在牆裏,在那些名字中間,在石灰和石頭裏麵。牆在跳。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但他能感覺到牆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空。和他的心跳一樣的節奏。他的心在牆裏跳,牆在他的身體裏跳。他在牆裏,牆在他身上。

老吳的身體在碎。從腳開始,腳碎了,碎成白色的粉末,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小腿碎了,膝蓋碎了,大腿碎了。碎到腰的時候,他的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手心裏有字。“老吳”兩個字,自己寫的,還在。他把手舉起來,手心裏的字在發光。他的身體在碎,手也在碎。手指碎了,手掌碎了,手腕碎了。字碎了。光和粉末混在一起,飄在空中,落在祠堂的地上,落在牆根,落在周行的腳上。灰是溫的,像一個人的體溫。

老吳不在了。地上有一堆灰,白色的,很細,像麵粉。灰堆裏有一塊石頭,巴掌大小,灰白色,表麵光滑。石頭上有字。“吳德厚。”三個字,刻在石頭上,和石頭長在一起。這是他守了四十七年的西牆。牆倒了,變成一塊石頭。人碎了,變成一堆灰。灰和石頭在一起,在祠堂的地上,在牆根。

周行彎不下腰。他的腰也硬了,和牆長在一起了。他隻能看著那塊石頭,看著那堆灰。灰裏有光,很弱,像快要滅的炭火。光在跳,和他的心跳一樣的節奏。牆在跳,灰在跳,光在跳。老吳也在跳。在灰裏,在石頭裏,在牆裏。他的心跳和牆的心跳在一起了。

“他走了。”薑晚的聲音從牆裏傳出來。“他把你的名字從牆上換下來了。一個換一個。他的字在牆上,你的字在他手裏。他拿著你的字碎的。字在他手裏,和他一起碎了。”

“碎在哪了?”

“在你腳邊。在灰裏。在石頭裏。你低頭看。”

他低下頭。腳邊有一堆灰,灰裏有一塊石頭,石頭上有字。他的字也在灰裏。不是寫在灰上的,是長在灰裏的。“周行”兩個字,在老吳的名字旁邊,在石頭上。他的名字從牆上下來了,從老吳的手裏走到了石頭上。老吳碎了,字還在。在石頭上,在灰裏,在他的腳邊。

他想蹲下來撿那塊石頭。腿動不了。他的腿和牆長在一起了。膝蓋硬了,腳踝硬了,腳趾硬了。他的身體在變成牆,從腳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上變。變到腰了。他的腰是硬的,彎不下去。他的背是硬的,直挺挺的。他的手是硬的,貼在牆麵上,和石灰粘在一起。他隻能站在那裏,看著腳邊的石頭,看著灰裏的字。他的字在石頭上,他的人在這裏。他在牆裏,字在牆外。

“你的名字在石頭上,不在牆上。”薑晚說。“牆吃不到石頭上的字。你的名字在牆外,你的人在牆裏。牆關住了你的人,關不住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在外麵,在石頭上,在老吳的灰裏。牆吃不到。”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不是手在動,是手指尖的字在動。他的手指貼在牆麵上,指尖沒有字。字在腳邊的石頭上。他的手指在牆麵上移動,指尖在石灰上劃出一道痕。痕很淺,像指甲劃過的印子。他用力按了一下,指尖陷進牆裏。牆是軟的,像濕的石灰。他的手指在牆裏麵,碰到了什麽東西。涼的,光滑的,硬的。是字。她的名字。薑晚。兩個字,在牆裏麵,在他的指尖下麵。

他把手指從牆裏抽出來。指尖上有字。薑晚。兩個字,在他手上。他的手上沒有字了。字在石頭上,在她的名字下麵。他的字和他的手指分開了。他的手是空的,隻有她的名字在他的指尖上。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字從指尖走到嘴唇上。她的名字在他嘴裏了。

她的嘴唇動了。不是念名字,是笑。

“你把我帶出來了。”

“帶出來了。在我嘴裏。”

“你走不了了。你的腳和石頭長在一起了,你的手和牆長在一起了。你的人在這裏。你把我的名字帶走了,但你的人走不了。你在這裏,和牆在一起。你的名字在外麵,在石頭上,在老吳的灰裏。你的人在這裏。分開了。”

“分開了能怎樣?”

“你的名字在外麵,牆吃不到。你的人在這裏,牆關住了。牆關住你的人,關不住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在外麵等人。等一個人來,把你的名字從石頭上撿起來,放在手心裏,帶回家。你的人在這裏等。等牆倒了,等石頭碎了,等你的名字回來。”

“等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百年,也許一千年。你的心跳在牆裏,牆不倒,你的心就不停。牆不倒,你就不用等。你就在這裏。”

他的腿動不了,腰動不了,手動不了。他站在牆前麵,和她並排站著。她的嘴在動,不是念他的名字,是念老吳的名字。吳德厚,吳德厚,吳德厚。她的聲音從牆裏傳出來,很輕,像風穿過石縫。他的嘴也在動。不是念她的名字,是念自己的名字。周行,周行,周行。他的聲音也在牆裏,和她的聲音混在一起,在牆裏麵來回撞。牆在震,石頭在震,灰在震。兩個聲音在牆裏,像兩個人的心跳。咚,咚,咚。一樣慢,一樣空。

他閉上眼睛。眼球後麵的那些名字在動。不是在走路,不是在遊,是在聽。聽他的聲音,聽她的聲音,聽老吳的聲音。所有名字都在聽。宋知遠,陳小舟,何苗,陸遠,李遠山。所有走進這麵牆的人,所有把名字寫在牆上的人,所有被牆關住的人。他們在聽。聽兩個人在牆裏叫對方的名字。

他睜開眼睛。腳邊的灰不亮了。石頭上的字不亮了。灰是灰的,石頭是白的,字是黑的。他的字和她的字並排著,在石頭上,在灰裏,在老吳的名字旁邊。三個名字,三個人,三麵牆。吳德厚的西牆碎了,變成一塊石頭。周行的東牆碎了,變成兩個字。薑晚的牆碎了,變成她嘴裏的聲音。牆倒了,牆還在。在石頭上,在字裏,在聲音裏。牆吃不到這裏。

他張嘴想叫她的名字。聲音出不來。他的喉嚨硬了,舌頭硬了,嘴唇硬了。他的嘴在變成牆。從裏往外變,從喉嚨開始,到舌頭,到嘴唇。他的嘴是牆的一部分了。他的聲音在牆裏,出不來。他的嘴在動,但沒有聲音。周行,周行,周行。他的嘴唇在說,但沒有聲音。聲音在牆裏,在石灰裏,在石頭裏。和她的聲音在一起。兩個聲音在牆裏,像兩個人的心跳。牆在跳,他們在跳。牆不倒,他們不停。

她站在他旁邊,手和牆長在一起,腳和石頭長在一起,眼睛閉著。她的嘴在動。吳德厚,吳德厚,吳德厚。她不是在叫老吳的名字,她是在替老吳叫。老吳的聲音在她嘴裏,老吳的心跳在她手裏,老吳的名字在她腳邊的石頭裏。老吳在她身上,在牆裏,在所有走不出去的人中間。

他的嘴也在動。不是叫自己的名字,是叫她的名字。薑晚,薑晚,薑晚。他的聲音在她嘴裏,他的心在她手裏,他的名字在她腳邊的石頭裏。他在她身上,在牆裏,在所有走不出去的人中間。他們在一起。在牆裏,在石頭裏,在石灰裏。等牆倒了,等石頭碎了,等灰被風吹散了。等他們的名字從石頭上走到人的手心裏,從人的手心裏走到人的嘴裏,從人的嘴裏走到人的記憶裏。等所有人都記住他們了,牆就不在了。

他的腳邊的灰被風吹散了。灰飄起來,飄到空中,飄到祠堂外麵,飄到巷子裏,飄到幹溪溝。灰落在水上,水帶著灰流走,流到石橋下麵,流到龍門鎮,流到縣城,流到城市,流到所有人的眼睛裏。灰裏有光,很弱,像快要滅的炭火。光在跳,和他的心跳一樣的節奏。牆在跳,灰在跳,光在跳。老吳也在跳。在灰裏,在水裏,在人的眼睛裏。

他的腳邊隻剩一塊石頭。石頭上有字。周行,薑晚,吳德厚。三個名字,並排著,在石頭上,在祠堂的地上,在牆根。他低頭看著那塊石頭。他的腿動不了,腰動不了,手動不了。他隻能看著。石頭是白的,字是黑的。光不亮了。灰不在了。隻有石頭和字。在牆根,在他腳邊。

薑晚的嘴停了。不叫老吳的名字了。她的嘴閉上了,眼睛閉著,手和牆長在一起,腳和石頭長在一起。她在牆裏,在石灰裏,在石頭裏。她不動了。不叫了。不跳了。她在這裏。和他在一起。在牆裏,在所有走不出去的人中間。

他的嘴也停了。不叫她的名字了。他的嘴閉上了,眼睛睜著。他的眼睛還是活的。瞳孔是黑的,虹膜是灰的,眼白是白的。他的眼睛裏有光,很弱,像冬天早晨窗戶上的霜花。那光是他的,他自己的。牆吃不到他的光。光在他眼睛裏,在他瞳孔裏,在他看著那塊石頭的目光裏。他看著那塊石頭,石頭上的字也在看著他。三個名字,三個人,三麵牆。他的字和她的字和老吳的字在一起。在石頭上,在牆根,在他腳邊。他動不了,撿不起來。他隻能看著。一直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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