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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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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吳的電話是在淩晨打來的。周行接起來的時候,聽到的不是說話聲,是喘氣聲。很重,很急,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跑了好久,終於找到了一扇門,但不確定門後麵是哪裏。

“老吳?”

“周行,牆上的名字我記不清了。”老吳的聲音在發抖,不是那種冷得發抖,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在抖。“明明昨天還在的。宋知遠,薑晚,陳小舟,李遠山,何苗,陸遠。六個名字,我背了那麽多天,每天看,每天記。今天早上起來,我站在牆前麵,看著那些名字,突然想不起第三個是誰。我知道有六個,我記得第一個是宋知遠,第二個是薑晚,第三個——我想不起來。我盯著牆看了很久,字在那裏,黑色的,清清楚楚。但我認不出來。我知道那是兩個字,我知道那是人的名字,但我想不起那兩個字念什麽。它就在我麵前,我天天看,看了那麽多天,我不認識它了。”

周行坐起來,窗外的天是黑的。他握著手機,聽著老吳的喘氣聲。

“你把名字念給我聽。一個一個念。”

“宋知遠。薑晚。”老吳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氣。“第三個——第三個是——”又停了。喘氣聲更重了。“我念不出來。字在牆上,我看到了,但我的嘴不聽話。我腦子裏知道那是誰,但我叫不出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在我嘴邊,就差一點,就是出不來。”

周行閉上眼睛。眼球後麵的那些名字在動。不是在走路,不是在遊,是在褪色。像老照片放在太陽底下曬,顏色一點一點地淡下去,最後變成一張白紙。牆在吃名字。不是把名字從牆上抹掉,是把名字從人的記憶裏吃掉。老吳記得那些名字,記了那麽久,每天看,每天念。但牆在吃他的記憶。一點一點地吃,從名字開始吃。先吃第三個,再吃第四個,再吃第五個。吃到最後一個,老吳就什麽都不記得了。不記得宋知遠,不記得薑晚,不記得自己守了四十七年的西牆,不記得自己是誰。

“老吳,你拿筆把名字寫下來。寫在紙上。不要靠腦子記。眼睛看到的會忘,手寫下來的不會忘。字在紙上,紙在桌上,桌在屋裏。牆走不到紙上去。”

“寫了。昨天晚上就寫了。今天早上起來看,紙上的字還在,但我認不出來了。我知道那是我寫的字,我知道那是人的名字,但我想不起那是什麽字了。周行,我的腦子壞了。牆把我的腦子吃了。”

周行握著手機,手指在發抖。牆不隻是吃牆上的名字,它吃人腦子裏的名字。寫在紙上的字還在,但人認不出來了。字是字,人是人,字和人之間的那條路被牆切斷了。牆在切路。從老吳的腦子裏切,從老吳的眼睛裏切,從老吳的嘴裏切。它不讓他看到那些字,不讓他念出那些名字,不讓他記住那些人。

“老吳,你現在站在牆前麵。看著牆上的字。不要念,不要記,就看。眼睛看到什麽就是什麽。不要用腦子,用眼睛。眼睛不會忘,眼睛看到了就是看到了。腦子會忘,眼睛不會。”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行以為老吳把電話放下了。

“看到了。”老吳的聲音變了,不再發抖了,變得很平,像一個人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牆上有字。六個名字。第一個字是宋,第二個字是知,第三個字是遠。第四個字是薑,第五個字是晚。第六個字是陳,第七個字是小,第八個字是舟。第九個字是李,第十個字是遠,第十一個字是山。第十二個字是何,第十三個字是苗。第十四個字是陸,第十五個字是遠。十五個字,六個名字。我看到了。我不認識它們,但我看到了。它們在牆上,黑色的,幹的。它們不走了。它們不動了。它們就在那裏。”

周行閉上眼睛。眼球後麵的那些名字不動了。不是不走了,是不動了。牆在吃名字,也在吃他眼睛裏的名字。那些在他眼球後麵待了那麽久的名字,那些從牆上走到水裏、從水裏走到書裏、從書裏走到人心裏、從人心裏走到他眼睛裏的名字,它們在褪色。像老吳牆上的名字一樣,一點一點地淡下去。他記不清宋知遠的臉了。他記不清宋知遠的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了什麽字。他記不清宋知遠的聲音了。宋知遠在他腦子裏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站在很遠的地方,背對著他,越來越遠,越來越淡。

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還是黑的。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裏有字,“等。我在這裏。”六個字,他自己的。字還在,黑色的,歪歪扭扭的。他認識這些字。他寫的時候手是熱的,字是熱的。現在字是涼的。不是牆的涼,是忘了的涼。他忘了自己為什麽要寫“等”字。他忘了自己在等什麽。他隻知道要等,等什麽,不知道。等一個人,等一件事,等一個結果。但那個人是誰,那件事是什麽,那個結果會怎樣,他想不起來了。

“老吳,你站在牆前麵不要動。我過來。”

“你過來也記不住。你過來也會忘。牆在吃記憶。不隻是我的,是所有人的。你看過那些名字,你記得那些名字,牆就吃你的記憶。你記得越多,它吃得越多。你記得越深,它吃得越快。你過來,你就忘了。忘了我是誰,忘了你來做什麽,忘了你手心裏的字是誰寫的。”

周行坐在床邊,握著手機。老吳說得對。他過來也會忘。他記得老吳,記得老吳在龍門鎮守了四十七年,記得老吳的頭發白了,記得老吳把硃砂留給了他。但那些記憶在變淡。像老吳牆上的名字一樣,一點一點地淡下去。他知道它們在淡,但他抓不住。像沙子從指縫裏漏,越攥緊,漏得越快。

“老吳,你把牆上的名字念出來。不要用腦子記,用嘴念。嘴不會忘。嘴念出來的聲音在空氣裏,牆吃不到空氣裏的聲音。”

電話那頭傳來老吳的聲音。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宋。知。遠。薑。晚。陳。小。舟。李。遠。山。何。苗。陸。遠。”唸完之後,沉默了一下,又唸了一遍。唸到第三遍的時候,聲音不抖了。唸到第五遍的時候,聲音變穩了。唸到第十遍的時候,聲音像一個人在走路,一步一步,很踏實。

周行握著手機,聽著老吳念那些名字。他的嘴唇也在動,跟著老吳一起念。宋知遠,薑晚,陳小舟,李遠山,何苗,陸遠。唸到第三遍的時候,宋知遠的臉回來了一點。不是完整的臉,是一個輪廓,戴眼鏡,瘦高個,笑起來嘴角往上翹。唸到第五遍的時候,薑晚的臉也回來了一點。短發,白麵板,眉心有一顆硃砂痣。唸到第十遍的時候,他想起了宋知遠的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了什麽。“不要相信天亮之後的任何人。”他想起來了。字在腦子裏,黑色的,宋知遠的筆跡,向右傾斜,有些潦草。牆沒有吃掉那些字。字在他嘴裏,在他念出來的聲音裏,在空氣裏。牆吃不到空氣裏的聲音。

“老吳,你每天都念。早上念一遍,中午念一遍,晚上念一遍。唸到嘴記住了,唸到聲音在空氣裏不散了。牆吃不到空氣裏的聲音。”

“你呢?你也念嗎?”

“念。我也念。”

他掛了電話,坐在床邊。手心裏有字,“等。我在這裏。”六個字,他自己的。他認識這些字。他記得“等”字怎麽寫——竹字頭,下麵一個寺。他記得“我”字怎麽寫——撇,橫,豎鉤,提,撇,橫,撇,捺。他記得“在”字怎麽寫——橫,撇,豎,橫,豎,橫。他記得“這”字怎麽寫——點,橫,撇,點,點,走之底。他記得“裏”字怎麽寫——豎,橫折,橫,橫,豎,橫,橫。他記得每一個筆畫,每一筆的順序,每一筆的方向。他寫的時候手是熱的,字是熱的。現在字是涼的,但他認識它們。他認識每一個字,知道它們合在一起是什麽意思。“等。我在這裏。”他在等。等什麽?等一個人。誰?他忘了。但他知道他在等。手心裏的字告訴他,他在等。他相信手心裏的字。那是他自己寫的。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開啟台燈。蘇晚坐在椅子上,手裏拿著那支筆,在紙上寫字。她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周行走過去,看她在寫什麽。紙上寫滿了字,密密麻麻的。不是名字,是句子。第一句:“宋知遠是周行的師兄。”第二句:“宋知遠去了棺材村,再也沒有回來。”第三句:“薑晚是守門人。”第四句:“薑晚的眼睛裏有名字。”第五句:“陳小舟把名字從牆上撬下來了。”第六句:“陳小舟把石頭扔進了幹溪溝。”第七句:“李遠山從山西來,手心裏寫了‘活’字。”第八句:“何苗從杭州來,去找陸遠。”第九句:“陸遠在牆裏。”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寫下來了。每一個人,每一件事,每一個細節。寫滿了一張紙,又寫第二張紙,第三張紙。桌上已經堆了一遝紙,密密麻麻的字,像一部沒有章節的書。

“你在做什麽?”他問。

“在寫下來。牆在吃我的記憶。昨天晚上,我想不起何苗的名字了。我知道有一個人從杭州來,我知道她去找一個人,我知道她走進了牆裏。但她的名字我想不起來了。何——什麽。兩個字,第一個字是何,第二個字怎麽都想不起來了。我翻了之前的信,找到她寫的那封,看到了她的名字。何苗。兩個字,在信紙上,黑色的,列印的。我認出來了。但我怕明天又忘了。所以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寫下來。寫下來就不會忘了。”

周行看著桌上的紙。第一張紙上寫著宋知遠的事情,密密麻麻的,從宋知遠收到趙明遠教授的手稿開始,到他走進棺材村,到他在牆裏等了五年,到周行來找他,到他的名字從牆上消失了。每一個細節都有,日期、地點、說了什麽話、寫了什麽字。蘇晚把所有的事情都記住了,寫在紙上。牆吃不到紙上的字。紙上的字不會忘。

他坐下來,拿起筆。在紙上寫了自己的名字。“周行。”兩個字,黑色的。他認識這兩個字。他記得“周”字怎麽寫——撇,橫折鉤,橫,豎,橫折,橫。他記得“行”字怎麽寫——撇,撇,橫,橫,豎鉤。他記得每一個筆畫。他寫的時候手是熱的,字是熱的。他把紙放在桌上,和其他的紙放在一起。他的記憶也在紙上,在那些字裏,在蘇晚寫的那些句子裏。牆吃不到這裏。

天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那遝紙上。紙是白的,字是黑的。宋知遠,薑晚,陳小舟,李遠山,何苗,陸遠,周行。七個人的名字,七個人的故事,七個人的記憶。牆在吃,在走,在叫。但它吃不到這裏。紙上的字不會忘。陽光照在紙上,字在發光。很弱,但能看見。七個人的光,七個人的。周行坐在桌前,看著那些光。他的光也在裏麵。和他的名字在一起,和所有人的名字在一起。

他拿起筆,在紙的最上麵寫了一行字。“這些名字不能被忘記。”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的街道有人在走,有車在開,有商店在營業。一切正常。但他知道,在龍門鎮,有一個老人站在牆前麵,一個字一個字地念那些名字。唸到聲音在空氣裏不散了,唸到牆吃不到那些聲音了。唸到他記起了第三個名字是誰,第四個名字是誰,第五個是誰,第六個是誰。唸到所有的名字都回來了。在他的嘴裏,在他的聲音裏,在空氣裏。牆吃不到的地方。

他轉過身,看著蘇晚。“我要進去。”

“進哪?”

“進牆裏。薑晚在牆裏叫了三年我的名字。她不是在叫我,她是在幫我記住。她在牆裏叫我的名字,是為了讓我的名字不被牆吃掉。她叫了三年,叫了不知道多少遍。我聽到了,但我不懂。現在懂了。她在牆裏等。等我去找她。等我把她的名字從牆上撬下來,放在手心裏,帶回家。”

蘇晚看著他,沒有說話。她把手裏的筆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你進去就出不來了。”

“不一定。陳小舟進去了,又出來了。他把自己的名字從牆上撬下來了,放在石頭上,扔進水裏。他出來了。他回家了。”

“陳小舟進去的時候,牆還是幹的。現在牆在吃記憶。你進去,你會忘了你是誰,忘了你為什麽進去,忘了你要找誰。”

周行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裏有字,“等。我在這裏。”六個字,他自己的。他認識這些字。他記得“等”字怎麽寫——竹字頭,下麵一個寺。他記得“我”字怎麽寫——撇,橫,豎鉤,提,撇,橫,撇,捺。他記得每一個筆畫。他寫的時候手是熱的,字是熱的。現在字是涼的,但他認識它們。

“我不會忘。我的手心裏有字。我自己寫的。我忘了自己是誰,手心裏的字會告訴我。我在等。手心裏的字告訴我在等。等誰?等薑晚。我手心裏沒有寫薑晚的名字,但我記得。我在等薑晚。牆吃不到這裏。手心裏的字是我自己寫的,牆吃不到我自己寫的字。”

蘇晚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拿起桌上的筆,走到他麵前,把筆放在他手心裏。筆是溫的,被她的手握了一夜,沾滿了她的體溫。

“你進去之後,我在這裏等。你出來之後,把她的名字帶回來。寫在紙上。和其他的名字在一起。”

周行握著筆,筆杆是熱的,筆尖是熱的。他的手心是涼的,筆是熱的。熱和涼貼在一起,像兩個人握著手。他走到桌前,把筆放下,拿起那張寫著他名字的紙,摺好,放進口袋裏。紙是溫的,字是熱的。他的記憶在口袋裏,在紙上,在他的字裏。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臉是灰的,硬的,涼的。但他的眼睛裏有光。很弱,但能看見。他的光,他自己的。他走出門,走進走廊。聲控燈在他身後滅了。走廊裏黑了。但他手心裏的字在發光。很弱,但能看見。“等。我在這裏。”六個字,他自己的。他走在黑暗的走廊裏,手心的光照著路。路很短,從門口走到樓梯口,從樓梯口走到樓下,從樓下走到街上。街上的路燈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人行道。他站在路燈下麵,看著自己的手心。字還在,光還在。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樓。六樓的窗戶亮著燈,蘇晚站在窗前,看著他。她揮了揮手。他也揮了揮手。然後他轉過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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