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在懷化南站停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周行走出車廂,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一股濕冷的氣味,和城市裏的不一樣,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他背著登山包,走出車站,在站前廣場找到了去縣城的中巴車。司機換了,不是之前那個叼著煙的中年男人,是一個年輕女人,紮著馬尾辮,看起來很幹練。
“去縣城?”
“對。”
“最後一班了。再晚就沒有了。”
周行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車上隻有三個乘客——一個抱著編織袋的老太太,一個戴著耳機睡覺的年輕人,還有他。車子駛出市區之後,窗外的景色從建築工地變成了連綿的山。他靠著窗戶,閉上眼睛。
到了縣城之後,他找了之前那個騎摩托車的年輕人。年輕人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蹲在車站門口抽煙。看到周行,他愣了一下。
“又是你。”
“又是我。”
“這次去幾天?”
“不知道。”
年輕人把煙頭彈進路邊的水溝裏,跨上摩托車,發動了引擎。周行坐在後麵,風從耳邊刮過去,帶著山裏特有的濕冷氣息。摩托車沿著那條熟悉的水泥路往山裏走,路況還是那麽差,到處是裂縫和坑窪,路燈一盞都沒有。
走到幹溪溝入口的時候,年輕人把車停下來。
“到了。”
周行下了車,從口袋裏掏出兩百塊錢遞給他。年輕人接過錢,猶豫了一下。
“哥,我問你個事。”
“什麽事?”
“你每次去那個地方,到底去找什麽?”
周行看著他。路燈的光照在年輕人的臉上,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隨便問問。
“找一個答案。”周行說。
“什麽答案?”
“一個可能永遠找不到的答案。”
年輕人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像是聽懂了什麽。他發動了摩托車,掉頭走了。周行站在路邊,麵朝著幹溪溝的方向。溝口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風從溝裏吹出來,帶著泥土和墨汁的氣味。他開啟手電筒,沿著河床往裏走。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他看到了那棵大樟樹。枯死的,灰白色的,枝幹像手臂一樣伸向天空。樹幹上釘著那塊木板。他走近了看,木板上的字又變了。
“周行。回來。進來。留下來。寫上去。”
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她在等你。”
他繞過那棵大樟樹,往左拐,走上了那條岔路。走了大概一個小時,他看到了石橋。橋還是那座橋,青石板,中間有一道深深的凹槽。橋下的水是黑的,不動,像一麵鏡子。他走上石橋,走到中間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水麵。水麵上映著他的臉。隻有他的臉。
他走過石橋,走進了棺材村。
村子比他上次來的時候更“正常”了。巷子裏有人走動,有人在門口聊天,有人在院子裏喂雞。一個小孩從他身邊跑過去,手裏舉著一個風車,風車在夜風裏轉得嘩嘩響。那個小孩跑了幾步,突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你是來找她的嗎?”
“對。”
“她在祠堂裏。一直在等你。”
小孩說完就跑了,風車在黑暗中轉成一個模糊的圓圈。周行看著那個小孩的背影,心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那個小孩的臉他很熟悉——不是他認識這個小孩,而是那個小孩的臉太正常了。正常的笑容,正常的眼神,正常的聲音。但在這個村子裏,正常就是不正常。
他走到祠堂門口。門是開著的。裏麵亮著燈——不是電燈,是一盞煤油燈,放在供桌上,火苗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她站在牆前麵,背對著門,麵朝著那些名字。
“你來了。”她沒有回頭。
“來了。”
“路上順利嗎?”
“順利。”
“吃飯了嗎?”
“吃了。”
她轉過身,看著他。穿著白色的衣服,短發,白麵板,眉心有一顆硃砂痣。和上次一模一樣。但她的眼睛變了——不再是深棕色的,是黑色的。和那天晚上在鏡子裏看到的一樣。黑色的瞳孔裏沒有名字,隻有一片深邃的、看不見底的黑暗。
“你的眼睛——”
“名字太多了。牆裏的名字在往外擠,我的眼睛就變成了這樣。和你那天晚上一樣。”
“會好嗎?”
“如果你把另一半寫上去,會好。如果你不寫,不會好。”
周行走近那麵牆。牆上的名字在動——不是上次那種緩慢的、像水流一樣的移動,而是一種急促的、不安的蠕動,像有什麽東西在牆裏麵掙紮。他的名字在牆的正中央,“周行”兩個字,一半深一半淺。“周”字是深的,嵌在牆裏,像刻在石頭上。“行”字是淺的,隻有一層薄薄的墨跡,像隨時會被擦掉。
“它們在往外擠。”她說。“你的那一半牆壓不住了。”
“能撐多久?”
“你在這裏,能撐久一點。但你不可能一直在這裏。”
“為什麽不可能?”
她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你不是牆。你是人。人需要吃飯,需要喝水,需要睡覺。需要陽光,需要空氣,需要和人說話。你不能一直待在這裏。待久了,你會變成殼。”
“像他們一樣?”
“像他們一樣。”
周行站在牆前麵,看著那些蠕動的名字。他聽到了聲音——不是從牆裏傳出來的,是從他的腦子裏傳出來的。很多聲音,混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像一大群人在同時說話。他在龍門鎮聽到過這種聲音,在自己的公寓裏聽到過,在地鐵上聽到過。那些名字在說話。
“它們說什麽?”她問。
“它們在叫。”
“叫什麽?”
“叫我的名字。”
“它們在等你。等你把另一半寫上去。”
周行伸出手,按在“行”字上麵。名字是涼的,光滑的。他的手指在那個淺色的墨跡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我做不到。”他說。
“我知道。”
“你生氣嗎?”
“不生氣。”
“你應該生氣。我在拖。拖著不寫,看著那些名字往外滲,看著龍門鎮的人一個一個地被寫上去。我在殺人。”
“你沒有殺人。是‘它’在殺人。你隻是在找另一個答案。”
“如果我永遠找不到呢?”
“那你就永遠拖著。”
“你不覺得這很自私嗎?”
她沉默了很久。
“你覺得自私,是因為你覺得你應該替他們死。但你不是他們的救世主。你隻是一個人。一個會害怕、會猶豫、會拖延的人。你沒有義務替他們死。”
“但那些名字——”
“那些名字不是你的錯。是‘它’的錯。是第一個名字的錯。是你師兄的錯。是趙明遠的錯。是所有人的錯。但不是你的錯。”
周行看著她,突然覺得她很陌生。不是外表上的陌生,是那種——太理解了。她太理解他了。理解到不像一個人,像一個回聲。他說什麽,她就回應什麽。他怕什麽,她就安慰什麽。他猶豫什麽,她就原諒什麽。
“你到底是什麽?”他問。
“我是牆的影子。”
“影子會說話嗎?”
“影子不會說話。但牆會。牆裏的名字會。我隻是它們的嘴。”
“所以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那些名字想說的?”
“不。是我自己想說的。但我能說的,隻有那些名字允許我說的。”
“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不是自由的。我是牆的影子,影子不能離開牆。牆裏的名字控製著我。它們讓我說什麽,我就說什麽。它們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我不是薑晚。我是薑晚的名字。我是薑晚的殼。”
周行後退了一步。
“你在害怕。”她說。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平靜的、溫柔的語調,而是一種更古老的、更沉重的聲音,像從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的。“你在害怕我。你害怕我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你害怕你一直在和一麵牆說話。你害怕你所有的猶豫、所有的拖延、所有的藉口,都是牆裏的名字在縱容你。”
“不是。”
“是。你不想寫,所以你在找一個不寫的理由。你找到了我。你告訴自己,‘她讓我等,所以我可以等’。但你知道她不會讓你等。她隻會讓你寫。寫上去。變成牆。結束這一切。”
“你不是她。”
“我是她。我是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在牆上,我就是她。但她的名字隻是牆的一部分,牆裏的名字太多了。幾百年的名字,幾百年的饑餓,幾百年的等待。它們等得太久了。它們不想再等了。”
牆上的名字開始加速蠕動。那些淺色的字跡在變深,那些深色的字跡在變亮。牆麵上發出一種低沉的嗡鳴聲,像蜂群在遠處飛行。周行的手心開始發燙,他低頭一看——封魂印回來了。不是畫上去的,是長出來的。從麵板下麵往外長,和那天晚上一樣。
“它在你身上。”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她的聲音,是很多聲音的混合。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像一大群人在同時說話。“它一直在你身上。你走了,它跟著你。你回來了,它在你身體裏。你關不住它。你是半牆,半牆就是半個籠子。半個籠子關不住一隻鳥。”
“那怎麽辦?”
“把另一半寫上去。變成完整的牆。把所有的名字都關住。永遠。”
“然後呢?”
“然後你就自由了。”
“自由?變成牆叫自由?”
“牆不會疼。牆不會怕。牆不會失眠。牆不會在半夜聽到滴水聲。牆不會在鏡子裏看到自己笑。牆什麽都不會。那不就是自由嗎?”
周行站在牆前麵,看著那些蠕動的名字,聽著那些混合的聲音,感覺自己的腦子在被什麽東西一點一點地填滿。那些名字從牆裏湧出來,順著他的目光,鑽進他的眼睛,鑽進他的瞳孔,鑽進他眼角的那顆“等”字裏。他的眼睛開始疼了——從眼球深處往外頂的脹痛,和那天晚上在衛生間裏一模一樣。
他閉上眼睛。黑暗裏,那些名字在流動。在他的眼球表麵爬動,在他的血管裏穿行,在他的骨頭裏紮根。他能聽到它們在說話,每一句都不同,每一句都在叫他的名字。
“周行。寫上去。”
“周行。結束這一切。”
“周行。我們等了太久了。”
“周行。你不寫,我們就會出來。出來之後,我們去找你的朋友,你的鄰居,你每天在地鐵上遇到的那些人。他們的名字會被寫上去。他們的嘴唇上會長墨。他們會來這裏,寫下自己的名字,變成新的殼。永遠。”
他睜開眼睛。牆上的名字停了。所有的名字都停了,一動不動,像印在紙上的字。牆麵上沒有了嗡鳴聲,沒有了蠕動,什麽都沒有。隻有一麵安靜的、寫滿名字的牆。
她站在他麵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裏的東西。不是名字,是別的什麽。更古老的,更深的,更真的。
“你看到了?”她問。聲音又變回了她自己的,平靜的,溫柔的。
“看到了。”
“你聽到了?”
“聽到了。”
“那你決定了嗎?”
周行看著她。那雙黑色的瞳孔裏,倒映著他的臉。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看到了自己的眼睛——深棕色的,正常的,沒有名字。但在瞳孔的最深處,有一個字。很小的,米粒大小的,黑色的。
“等。”
它在等。等他把另一半寫上去。等他變成完整的牆。等這一切終於結束。
“我決定了。”他說。
“決定什麽?”
“不寫。”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不寫。不是因為我不想救那些人。是因為我寫了,我就死了。我死了,誰去告訴外麵的人?誰去告訴他們棺材村的存在?誰去告訴他們那麵牆、那些名字、那個‘它’?沒有人。那些名字會永遠被關在牆裏,被忘記,被消失。外麵的人什麽都不知道。他們以為世界就是他們看到的樣子。安全的,正常的,有秩序的。他們不知道,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有一麵牆,牆上全是名字。那些名字是人,是活過的人,是被吃掉的人。他們應該被記住。”
“所以你要寫下來?”
“對。我要寫下來。寫成一本書。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然後呢?”
“然後,也許有人會找到第三個答案。一個不需要任何人犧牲的答案。”
“如果沒有人找到呢?”
“那這本書就是證據。證明棺材村存在過。證明那些名字存在過。證明有人試圖改變規矩。證明有人失敗了,但至少他試過。”
她沉默了很久。牆上的名字一動不動,像在聽她說話。
“你走吧。”她說。
“你呢?”
“我在這裏。和這些名字在一起。等你回來。”
“如果我不回來呢?”
“那我就一直等。”
周行看著她,突然覺得鼻子酸了。不是悲傷,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站在一扇門前麵,門後麵是黑暗的、未知的、可能永遠回不來的地方。他不想進去,但他知道自己遲早要進去。不是今天,也許不是明天,但總有一天。
“我會回來的。”他說。
“我知道。”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是半牆。你的名字一半在這裏。你會回來的。”
周行轉身,走出了祠堂。巷子裏很安靜,那些殼都回到了自己的房子裏,燈滅了,門關了。隻有他一個人走在石板路上,腳步聲在空曠的巷子裏回蕩。
他走過石橋,走過幹溪溝,走到大樟樹下麵。他停下來,靠著樹幹,閉上了眼睛。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墨汁的氣味。他深吸了一口,肺裏灌滿了這種熟悉的味道。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樹幹上的木板。木板上的字變了。
“周行。守門人。半牆。寫書的人。回家的人。”
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他還會回來的。”
周行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他轉過身,繼續走。走了很久,走出了幹溪溝,走上了水泥路,走到了龍門鎮。
鎮口沒有人。主街上很安靜,隻有幾盞路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街道。他走到老吳家門口,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老吳站在門口,臉色很不好。
“回來了?”
“回來了。”
“她還好嗎?”
“還好。”
老吳點了點頭,側身讓他進去。周行走進屋裏,坐在沙發上。老吳從廚房端了一碗水出來,遞給他。
“鎮上怎麽樣?”周行問。
“不好。又有人做夢了。這次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李秀英家的老頭,陳大柱家的兒子,還有隔壁王嬸。都是半夜突然坐起來,說看到了牆。牆上全是名字。自己的名字在最下麵。”
“給他們點硃砂了嗎?”
“點了。每天晚上都點。但管不了多久。硃砂隻能擋一夜。第二天晚上又不行了。”
周行沉默了一下。“我去買硃砂。多買一些。每家每戶都發。每天晚上都要點。”
“這個能撐多久?”
“不知道。但至少能撐一段時間。”
“撐到什麽時候?”
“撐到我把書寫完。”
老吳看著他,沒有問寫什麽書。他點了點頭,轉身走進裏屋,拿了一床被子出來,放在沙發上。
“將就一夜。明天再走。”
“好。”
周行躺在沙發上,蓋著被子,閉上了眼睛。窗外有蟲叫聲,有風吹樹葉的聲音,遠處有狗在叫。一切正常。但他的腦子裏全是那些名字——在牆上的,在眼睛裏的,在記憶裏的。它們在說話,在叫,在等他。
他翻了個身,麵朝著牆壁。牆上什麽都沒有,白白的,幹幹淨淨的。但他盯著那麵牆看了很久,總覺得那些名字會從牆裏麵滲出來。但沒有。牆就是牆,白的就是白的。
他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這一次,他真的睡著了。沒有做夢。
第二天天一亮,他就起來了。老吳已經在廚房裏煮了麵條,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吃了一碗熱騰騰的麵條。吃完之後,周行背上揹包,走到門口。
“我走了。”
“還回來嗎?”
“會回來的。”
老吳點了點頭,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周行走在主街上,陽光照在他的背上,溫暖的,明亮的。街上有人在開門,有人在掃地,有人在騎自行車。一切正常。
他走到鎮口,回頭看了一眼。龍門鎮在晨光中顯得安靜而普通。炊煙從屋頂升起來,有人在喊孩子吃飯,有狗在叫。一切正常得像任何一個普通的早晨。
但周行知道,那些正常的生活下麵,有一層東西在慢慢地滲過來。像地下水一樣,從看不見的裂縫裏滲上來,浸濕牆壁,泡爛地板。他擋不住,但他可以寫下來。寫下來,讓外麵的人知道。
他轉過身,繼續走。走上了通往縣城的水泥路。走了很久,走到了公路邊,攔了一輛過路的中巴車。車上有幾個乘客,都昏昏欲睡。他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揹包放在腿上。
中巴車在公路上顛簸著,窗外的景色從山變成了農田,從農田變成了小鎮,從小鎮變成了縣城。他靠著窗戶,看著那些風景從眼前掠過,腦子裏在組織文字。他要怎麽寫?從哪裏開始?從棺材村開始,還是從宋知遠開始?從那麵牆開始,還是從那個“它”開始?
他不知道。但他會寫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寫。把所有的東西都寫下來。那些名字,那些規矩,那個“它”。讓外麵的人知道,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有一麵牆,牆上全是名字。那些名字是人,是活過的人,是被吃掉的人。他們不應該被忘記。
中巴車到了縣城。他下了車,轉了一輛去懷化的班車。班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窗外的景色越來越開闊。他拿出手機,開啟備忘錄,開始打字。
“棺材村。一個不應該存在的地方。”
他寫了第一行字。然後繼續寫。
“我叫周行。我是守門人。我是半牆。我在寫一本書。一本關於棺材村的書。一本關於那些名字的書。一本關於那個‘它’的書。”
“我不知道這本書會不會有人看。也許永遠不會。但我要寫。因為那些名字在等我。等我把它們寫下來,寫在紙上,寫進書裏,寫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這樣,它們就不是隻在牆上了。它們也在書裏。在人的記憶裏。在不會被時間磨滅的地方。”
他寫完這幾行字,儲存了備忘錄。然後關了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班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窗外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溫暖的,明亮的。他嘴角微微翹起,不是笑,是一種釋然。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了。
不是變成牆,不是變成名字,不是變成殼。是變成一個寫書的人。把棺材村寫下來,把那些名字寫下來,把那個“它”寫下來。讓外麵的人知道,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有一麵牆,牆上全是名字。那些名字是人,是活過的人,是被吃掉的人。
他們不應該被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