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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滲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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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吳的電話是在周行回到城市後的第三天打來的。

“又有人做夢了。”老吳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人聽見。“昨天晚上,陳大柱家的兒媳婦。半夜突然坐起來,說她看到了牆。一麵白色的牆,上麵全是名字。她自己的名字在最下麵。”

“她嘴唇上有墨嗎?”

“有。黑色的。和她婆婆死的時候一樣。”

周行握著手機,站在廚房裏。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水池裏沒洗的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婆婆是怎麽死的?”

“去年冬天。我們以為是老毛病,心髒病。現在想想,不是。”

“她婆婆的名字在牆上嗎?”

沉默了幾秒。“在。我去祠堂看過了。她的名字在牆上,在很下麵的位置。以前沒有。”

“以前沒有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她的名字是新寫上去的。在你走了之後寫上去的。”

周行靠在櫥櫃上,閉上了眼睛。

“還有誰的名字是新寫上去的?”

“很多。我數了一下,龍門鎮的人,大概有十幾個。都是去年和今年死的。他們的名字都在牆上。以前沒有。”

“棺材呢?村口的棺材有沒有多出來?”

“多了。多了一排。都是龍門鎮人的名字。”

周行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陽光很亮,但他覺得冷。

“老吳,你聽我說。從現在開始,每天晚上睡覺之前,用硃砂在眉心點一個點。兩隻手的手心裏畫封魂印。不管聽到什麽聲音,都不要開窗。不要看窗戶外麵。不要看鏡子。如果有人敲門,不管是誰,都不要開。”

“這個管用嗎?”

“管用。至少能撐一段時間。”

“撐到什麽時候?”

周行沒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掛了電話之後,他在廚房裏站了很久。水池裏的碗泡在水裏,油漬在水麵上浮著,形成一層彩色的薄膜。他盯著那層薄膜,腦子裏反複想著一個問題——滲漏的速度在加快。

一開始隻是他在自己的公寓裏聽到滴水聲,看到窗簾上的人影。然後是龍門鎮的人開始做夢。現在,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已經出現在了牆上。滲漏不是從牆裏滲出去的,是從他身上滲出去的。他是半牆,一半在牆上,一半在身上。那在身上的另一半,關不住那些名字。它們從他的眼睛裏流出來,從他的眼角那顆“等”字裏滲出來,從他每天呼吸的空氣裏飄出去。飄到龍門鎮,飄進那些人的夢裏,把他們的名字寫在牆上。

然後他們就會死。

不是自然死亡。是被寫上去的。和龍德厚一樣。和趙明遠教授一樣。和所有被棺材村標記的人一樣。

他拿起手機,給老吳發了一條訊息:“每天晚上點硃砂。不要斷。我會想辦法。”

老吳回了一個字:“好。”

周行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出廚房,坐在書桌前。他開啟了電腦,翻出了那篇論文。審稿意見還在——“建議補充實地考察資料”。他盯著那行字,手指在鍵盤上放了好久,一個字都沒打。

然後他關掉了檔案,開啟了另一個檔案。是一個空白的檔案,標題還沒有寫。他猶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棺材村備忘錄。”

他要把所有的事情寫下來。不是為了發表,是為了記住。記住那些名字,記住那些規矩,記住那個“它”。也許有一天,這些文字能幫到什麽人。也許永遠用不上。但他需要寫。因為那些名字在他的眼睛裏,在他的記憶裏,在他的血液裏。如果不寫下來,它們就會爛在他身體裏,變成另一種滲漏。

他開始打字。

“棺材村,位於湘西腹地武陵山脈深處,龍門鎮以北四十裏。村子沿幹溪溝上遊而建,規模約四五十戶。村口有一座石橋,橋下河水常年黑色,不流動。過橋之後即為村口空地,空地上曾擺放數十口棺材,每口棺材上刻有一個名字和一個日期。這些棺材被稱為‘等死棺’,名字是村中居民的名字,日期是他們的死期。死期到了,棺材會從架子上自己倒下來,蓋子自己開啟。人躺進去,蓋子自己關上。棺材會自己移動到後山的墳地裏,埋進土中。第二天,一口新的棺材會出現在空地上,刻著下一個死期到來的人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繼續打字。

“村子中央有一座祠堂。祠堂的東牆上曾經寫滿了名字。這些名字從地麵一直寫到天花板,從左牆一直延伸到右牆,密密麻麻,一層疊著一層。最早的名字已經模糊不清,最近的名字顏料還是濕的。每一個名字代表一個人。活著的,死了的,還沒有出生的。所有人。”

“這麵牆被稱為‘死簿’。它不是書,是一麵牆。牆上的名字不是人寫上去的,是‘它’寫上去的。‘它’沒有名字,沒有形狀,沒有身體。‘它’是規矩本身。棺材村的所有規矩,都是‘它’製定的。”

他寫到“它”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打字。

“‘它’是什麽?我不知道。也許永遠沒有人知道。但我知道‘它’怕什麽。‘它’怕自己的眼睛。如果你把‘它’的眼睛畫出來,讓‘它’看到自己,‘它’就會碎裂。但‘它’不會消失。‘它’隻是換一個地方待著。從牆上,到人的眼睛裏。從一個人的眼睛裏,到另一個人的眼睛裏。永遠。”

他寫到這裏,停了下來。螢幕上的文字在白色的檔案裏顯得很刺眼。他盯著那些字,突然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把這些東西寫下來,誰會信?誰會在學術期刊上發表一篇關於“一麵會寫名字的牆”和“一個沒有名字的它”的論文?沒有人。這些文字隻會被當成小說,或者瘋話。

但他還是繼續寫了。

“棺材村的規矩是可以改的。第一個名字簽了契約,‘它’就存在了。我改了規矩,‘它’就被關住了。但‘它’沒有被消滅。‘它’在我的眼睛裏,在我的眼角上,在我的名字裏。我是半牆,一半在牆上,一半在身上。那在身上的另一半,關不住‘它’。‘它’在滲漏。像水從裂縫裏滲出去一樣。很慢,但一直在滲。滲到龍門鎮,滲到縣城,滲到更遠的地方。總有一天,會滲到所有人都能看到。”

“到了那一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麵牆。所有人都能在牆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死期。所有人都要按照規矩活著,按照規矩死去。世界會變成一個更大的棺材村。”

他寫完之後,儲存了檔案。檔名叫“備忘錄_001”。他把檔案存在桌麵上,沒有加密,沒有隱藏。也許有一天,有人會開啟這個檔案。也許永遠不會。

他關了電腦,站起來走到窗邊。對麵樓的窗戶亮著燈,有人在看電視,有人在吃飯。一切正常。但他知道,在那些正常的生活下麵,有什麽東西在慢慢地滲過來。像地下水一樣,從看不見的裂縫裏滲上來,浸濕牆壁,泡爛地板,讓整棟樓從內部開始腐朽。

他拿起手機,翻到了宋知遠的聊天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那張圖片——那麵寫滿名字的牆,他的名字在正中央。他盯著那張圖片看了很久,然後退出了對話方塊。

他打了一個電話。是薑晚的號碼。他離開棺材村之前,她在他的手機裏存了一個號碼。“如果你需要找我,打這個電話。但不要經常打。電話訊號會幹擾牆裏的名字。”

電話響了很久,然後接通了。

“是我。”他說。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滲漏加快了。”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在牆裏。牆裏的名字在動。它們在往外擠。像蟲子一樣,在牆麵上拱。你的那一半牆,壓不住它們。”

“能撐多久?”

“如果你什麽都不做,也許一年。也許半年。也許更短。”

“如果我回去呢?”

“你回來,牆會變厚。你的身體在牆旁邊,牆上的名字會安靜一些。但滲漏不會停。隻要你還有一半在身上,它們就會滲。”

“那我應該怎麽做?”

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答案。”

周行握著手機,站在窗前。夜色很濃,對麵樓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有人在關窗戶,有人在拉窗簾。一切正常。

“我不想消失。”他說。

“我知道。”

“但我也不想看著那些人死。”

“我知道。”

“有沒有第三個答案?”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能找到,我會等你。一直在等你。”

電話掛了。周行把手機放在桌上,坐在床邊。房間很暗,隻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光斑。他盯著那個光斑,腦子裏一片空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站在那麵牆前麵。牆上的名字在動,緩慢地、持續地,像水裏的魚。他的手按在牆上,按在自己的名字上麵。名字是熱的,滾燙的,像一塊剛從火裏拿出來的鐵。

他的身後有人。

“你來了。”身後的人說。

“來了。”

“你帶了什麽?”

“帶了手。”

“手能做什麽?”

“能寫。”

“寫什麽?”

“寫名字。”

“誰的?”

“所有人的。”

身後的人走到他旁邊。他沒有轉頭去看,但他知道是她。穿著白色的衣服,短發,白麵板,眉心有一顆硃砂痣。

“你決定了?”她問。

“沒有。”

“那你來做什麽?”

“來看看。看看牆,看看名字,看看你。”

“看到了?”

“看到了。”

“然後呢?”

“然後回去。”

“回哪?”

“回我來的地方。”

她沉默了很久。

“你不累嗎?”她問。

“累。”

“那你為什麽不——”

“因為我還有事情沒有做完。”

“什麽事?”

“把這一切寫下來。讓外麵的人知道。棺材村的存在,死簿的存在,那個‘它’的存在。不能讓它就這樣滲出去,無聲無息地,把所有人都變成名字。至少要讓有些人知道,有些東西是不對的。有些規矩是不該守的。有些命運是不該接受的。”

“然後呢?”

“然後,也許有人會找到第三個答案。一個不需要任何人犧牲的答案。”

她看著他,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名字,是別的什麽。

“你相信有人能找到?”

“不相信。但我想試試。”

他睜開眼。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的位置。窗簾拉著,陽光從縫隙裏擠進來,在床單上投下一條金色的光帶。他坐起來,看了一眼手機。早上七點十五分。窗外有鳥叫聲,有汽車的聲音,有早餐店的香味飄上來。一切正常。

他起床,洗了澡,吃了早飯。然後坐在書桌前,開啟了電腦。他開啟了“備忘錄_001”的檔案,繼續往下寫。

“棺材村的規矩不是天然存在的。是有人定的。第一個名字簽了一份契約,用全村人的名字換了活下去的機會。這份契約沒有紙,沒有字,隻有一麵牆和牆上會自己生長的名字。定契約的人不是人,是‘它’。‘它’沒有名字,沒有形狀,沒有身體。‘它’是規矩本身。‘它’存在了幾百年,也許幾千年。‘它’吃了多少名字,沒有人知道。‘它’還會吃多少名字,也沒有人知道。”

他寫到這裏,停了一下。

“但‘它’可以被關住。用人的眼睛。用人的身體。用人的名字。守門人把自己的名字寫在牆上,把自己變成牆,把‘它’關在自己的眼睛裏。這是一個交易——你用你的自由,換所有人的自由。這是一個不公平的交易,但這是唯一的方式。”

“我是半牆。我的名字一半在牆上,一半在身上。我能守住一部分名字,但關不住‘它’。‘它’在滲漏。也許有一天,我會把另一半寫上去。也許不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要把所有的東西寫下來。讓外麵的人知道,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有一麵牆,牆上全是名字。那些名字是人,是活過的人,是被吃掉的人。他們不應該被忘記。”

他寫完最後一行字,儲存了檔案。檔名從“備忘錄_001”改成了“棺材村記錄”。

他把檔案存了三個地方——電腦硬碟、行動硬碟、雲盤。然後他關了電腦,站起來走到窗邊。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溫暖的,明亮的。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幹幹淨淨的,沒有封魂印,沒有硃砂,什麽都沒有。但他知道,在麵板下麵,在骨頭裏麵,有一半的名字在等著另一半。

他拿起手機,給老吳發了一條訊息:“今天晚上,我會到。”

老吳回了一個字:“好。”

周行背上揹包,走出了門。樓道裏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樓梯上。他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蕩。走到一樓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樓道口的鐵門外麵,陽光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麵是普通的街道,普通的行人,普通的車流。一切正常。他走到公交車站,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公交車在城市裏穿行,經過商場、學校、醫院、居民區。他透過窗戶看著外麵的世界,看著那些正常生活的人——等紅燈的騎電動車的女人,牽著小孩過馬路的年輕爸爸,坐在路邊吃早餐的環衛工人。他們不知道棺材村的存在,不知道那麵牆,不知道那個“它”。他們以為世界就是他們看到的樣子。安全的,正常的,有秩序的。

但周行知道,在那些正常的秩序下麵,有一層更古老的秩序。那層秩序不講究法律,不講究道德,不講究公平。它隻講究規矩。而規矩隻有一個——名字寫在牆上的人,必須躺進棺材裏。

公交車到站了。他下了車,走進了火車站。候車大廳裏人很多,嘈雜的,明亮的。他找了一個空座位坐下來,把揹包放在腳邊。對麵坐著一家人——爸爸媽媽和一個小女孩。小女孩大概五六歲,紮著兩個小辮子,手裏拿著一個粉色的水壺。她看著周行,笑了一下。周行也笑了一下。

“你要去哪裏呀?”小女孩問。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去做什麽?”

“去寫名字。”

小女孩歪著頭,不太明白。她的媽媽拉了拉她的手,小聲說:“別打擾叔叔。”小女孩轉過頭,不再看他了。

周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候車大廳裏的廣播在播報車次資訊,人來人往,聲音嘈雜。但他聽得很清楚,在這些聲音的下麵,有另一種聲音。很遠的,很輕的,像水從裂縫裏滲出來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

他在等車。等那趟把他帶回棺材村的火車。

但他不著急。因為他有的是時間。

他是半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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