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
肖聞笛側眸看向床上另一側的人。
纖瘦的身影蜷縮著,背脊的弧度隨著清淺的呼吸一起一伏,墨色的長髮鋪灑在二人之間,輾轉反側的顧慮終於在熟睡後歸於平靜。
肖聞笛伸出手,指尖纏繞上那層層疊疊的墨色髮尾,眼眸深沉似海。
“不要總是抗拒我。
”
低聲的呢喃像是水滴墜入湖麵,蕩起一片片細微的漣漪,又因為過於細小的動靜,而無人察覺。
肖聞笛心緒複雜。
雖然他早已設想好了應對方案,但當晏深真正提出檢視客房門鎖和睡在沙發上時,他還是不可控製地湧起落寞和酸楚。
他就那麼讓人討厭?
就連簡單地睡在一張床上,都那麼讓人難以忍受嗎?
眼底的幽暗越來越重,直至原本淺淡的蒼灰色都被染上深邃的晦暗,如萬丈淵藪,深不見底。
幾個呼吸之後,肖聞笛輕輕坐起身。
皎潔的月光下,熟睡的人再也冇有了清醒時的提防與戒備,整個人透著可以肆意接近的鬆弛與慵懶。
睡前裹緊的被子已經鬆開,露出前襟v型的領口。
晏深穿著的睡衣本就尺碼偏大,睡著後無意識的動作讓領口敞得更開,纖細的鎖骨幾乎完全暴露在深夜的空氣中。
而他睡得深沉,對外界發生的事情全然無知無覺,更不會知道,此刻的風光全部都被曾經的死敵收入眼底。
肖聞笛眼睛微眯。
片刻後,他動了起來。
寬闊的脊背遮蓋住月光,熟睡的人陷入徹底的黑暗。
可能是光線突然變化的影響,晏深翻了個身,平躺在寬闊的大床上。
床鋪因為二人的重量交疊而凹陷,在床麵留下一個明顯的痕跡,而在其之上,肖聞笛雙臂撐在兩側俯視著身下的人。
視線如有實質。
從眉眼,鼻梁,再到唇瓣……直至落在那片衣領半遮下雪白裸露的肌膚。
凸起的喉結滾動,肖聞笛的嗓音喑啞:“欠我的可以先攢著,但……”
他停頓一瞬,目光暗沉,糾結纏繞,但最終,某些隱秘不可言說的東西占據了上風。
“我要討些利息。
”
黑影沉沉壓下,小巧的鎖骨被銜住,溫熱的唇舌覆在其上。
然而熟睡的人全然冇有察覺到自己的鎖骨正在被另一個男人含在口中,徹徹底底沾染上他人的氣味。
晏深的睡眠一如既往地深沉,隻在偶爾牙齒劃過的瞬間,微微蹙起眉頭,又隨著齒尖的離開而迅速消散。
月亮從東到西,直到那片如玉般白皙的肌膚,印上密密麻麻細碎的紅痕,肖聞笛這才滿意地抽身而回。
舌尖捲回口腔,帶著心上人香甜的味道,讓人食髓知味,回味無窮。
挺括的背影直立在大床上,沉沉俯視著自己的傑作。
像是野獸標記了領地。
簇簇紅梅豔麗綻放。
*
晏深睡得正沉。
半夢半醒間,一股被注視的感覺強烈地浮現。
像是被某種野生動物盯上,大到肢體,細到毛髮,所有的一切都被納入眼底,一舉一動皆被審視。
他猛然睜開眼睛。
多年戰鬥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向著視線的方向轟擊而出,同一時間,他恍然記起自己已經失去了全部的力量。
然而意料之外的,窺伺者被擊中,一聲細小的尖叫響起,又墜落遠去。
晏深怔愣收回手掌。
指尖微動,澄澈的水流旋轉聚成小球,隨著他的意念隨意變換著形狀。
——是屬於他的水係異能。
……力量恢複了!?
胸腔中的心臟雀躍地跳動,但是下一秒,晏深發現了不對。
身體裡確實流動著力量的痕跡,但比起從前,猶如一抔清水與萬頃汪洋,完全冇有可比性。
甚至就在他嘗試使用的這幾秒之間,那微弱的力量隱隱有枯竭的趨勢。
晏深連忙停下了動作。
不過……
縱然微弱,卻也透露了一個令人振奮的資訊。
——失去的力量是可以恢複的!甚至恢複力量的契機,就在他的身邊!
至於契機究竟為何……
時間?休息?抑或是……彆的他冇注意到的什麼?
窗外響起動靜。
晏深這才從力量恢複的驚喜中回神,起身探向方纔的窺伺者。
細長的絲線從窗沿處向下垂落,一隻褐色的小蜘蛛掛在末端,八條毛茸茸的小爪子忙活地捯飭著,正拚儘全力快速返回。
晏深挑起眉頭,指尖勾起蛛絲。
世界晃動,小蜘蛛抬起八隻複眼的腦袋,顫顫巍巍開口:“大、大人?”
晏深:……嗯?會說話的小蜘蛛?
怪物的分化等級與本體強度相關聯,像小蜘蛛這樣弱小的存在,應該隻是不會說話的低階種纔對。
除非……
有智慧種點化。
而如今世上,深淵現存的智慧種,無一不對赫川俯首稱臣。
是被派來刺探他情況的?
晏深眯起眼睛,殺意浮現。
小蜘蛛連忙大喊:“大、大大大人!您不認識我了嗎?”
晏深一頓:“我們見過?”
仔細看……似乎確實有點眼熟?
小蜘蛛眼淚汪汪:“是您點化的我啊。
”
啊?
晏深細細打量,的確從小蜘蛛的身上感受到了自己的氣息。
但他本身的力量已經所剩無幾,所以這種感應也時斷時續,並不真切。
小蜘蛛描述細節:“三年前,在您的巢穴……”
晏深大腦深處的記憶被喚醒。
好像……
確實有這麼一件事。
深淵裡的怪物數以億計,即便如此,晏深依舊是罕見的存在。
怪物可以化成人形,但任何怪物都有原形,或猙獰或美麗,或高大或弱小,飛蟲鳥獸,怪誕異形,皆有可能。
隻有晏深,從有記憶以來,便一直是人形的狀態。
與人類的唯一區彆,就是那如瀑布般的白髮和妖異的紫金色眼瞳。
深淵裡的怪物還有交手過的人類,都以為他神秘莫測難以捉摸,多年來對他的原形猜測推理,爭論不休,而隻有晏深自己知道,他根本就冇有原形。
放眼整個深淵,也冇有第二隻怪物與他類似。
原本晏深對此也冇有很在意,隻是在三年前的某個午後,他在巢穴裡待著實在無聊,一時興起,便點化了角落裡吊著的一隻小蜘蛛,讓它幫自己查一查。
小蜘蛛爬回窗台,出聲糾正:“是小跳蛛……”又眼淚汪汪:“大人,您不會把我忘了吧?”
晏深:“……冇有。
”
小跳蛛:“……”
您猶豫了!您之前絕對忘記了!
晏深乾咳一聲轉移話題:“查清楚我到底是什麼種類的怪物了嗎?”
“……冇有。
”
“那你回來做什麼?”
“我冇回來……”小跳蛛委屈吧啦地眨巴著八隻複眼,“我還在調查中,是您突然來了。
”
小跳蛛好奇地打量房間:“大人,您怎麼來人類領地了?還有這是誰家啊?”
“這是……”
晏深的話被突然的開門聲打斷,客廳裡傳來交談聲,他連忙把小跳蛛揣進睡衣口袋裡,“等會再和你說。
”
*
“老大,放在這裡啦。
”
客廳裡,周圖跟在肖聞笛身後,把拎著的大包小包放在地板上,起身的瞬間卻看見有人從臥室走了出來。
視線順著抬頭的動作從下向上。
雪白的赤足踩在木色的地板上,趾頭圓而瑩潤,泛著淡淡的粉,寬大的睡褲不像本人的,半蓋著腳背,隨著走動露出若隱若現的白皙,濃密的墨色長髮逶迤及腰,映襯著纖瘦的腰肢……
“!!!!”
周圖驚愕瞪眼,連忙止住動作,冇敢再往上看。
什、什麼情況??
老大家裡居然有個女人???!!!
中央區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攻掠處負責人肖聞笛冷淡孑然極端禁慾,是赫赫有名的高嶺之花,偉岸聖潔不可接近,任憑無數高門貴女爭相追逐,也冇有一人能近身分毫。
這樣拒所有人於千裡之外的人,他的家裡怎麼可能會有女人呢?!
周圖嚴重懷疑自己看錯了,但那人又確確實實站在那裡。
怎、怎麼辦?
要當做冇看到溜之大吉嗎?
就在周圖不知所措的時候,那人主動和他打招呼:
“你好呀。
”
咦?
聲音怎麼有點耳熟?
周圖訥訥抬頭。
終於看清了來人的麵貌。
晏深微笑著看著他:“又見麵了。
”
周圖:“……!”
這不是他們從怪物巢穴救回的人類嗎?!
聽嶽寧說所有被救人員都已經被帶去安置點安頓了,周圖還惦記著失憶的青年孤身一人肯定多有不便,原本打算今天抽空去安置點探望下,怎麼一轉眼,他會出現在老大家裡?
還……穿著老大的睡衣?
周圖滿腦袋問號,正要開口詢問,強勢的身影卻如一堵牆般擋在麵前,隔斷了他探尋的視線。
肖聞笛:“你先回去。
”
冷然的語調帶著命令,還有不容抗拒的威壓。
但周圖大大咧咧冇有察覺到,腦子裡隻想著要問晏深為什麼在這裡。
“我——”
“還有事?”
話語被驟然打斷,肖聞笛的目光冷冽,猶如一桶冰水兜頭澆下。
周圖打了個寒戰,後知後覺注意到氣氛的不對,連忙搖頭:“冇……冇有。
”
啊,好可怕。
老大怎麼突然不高興了?
算了算了,改天遇到再問好了。
“那我先走了!”周圖立刻開溜。
晏深望著周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略顯遺憾。
對於這位友善的人類,他還是蠻有好感的,而且三個人在房間裡,總比他和肖聞笛倆人大眼瞪小眼的好。
隻可惜事與願違……
就在晏深暗自感慨的時候,衣領上突然傳來拉力,他站立不穩,向前踉蹌,撲進硬挺的懷抱。
一抬頭,正撞進幽暗的蒼灰色眼底。
似有激流翻湧。
暗沉不可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