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遊輪行駛在外海海域上,破開一層層翻滾的浪花。
甲板上,高挑的少年倚靠在圍欄上打著電話,金色的髮梢在海風的吹拂下飄蕩搖擺。
“知道了。
”
“按照我的吩咐去辦。
”
片刻後,少年關掉手機,目光轉而望向逐漸接近的海岸線。
那是中央區的邊緣,而距離他急切想要回到的中央區腹地,還要再開車行駛三天的時間。
隻要再三天……
他就能回到那裡。
到時候……
少年的眼睛眯起。
你準備好受死了嗎?
卑劣的闖入者。
*
攻掠處的隊員們魚貫離開辦公室,房門關閉的瞬間,彷彿有希望碎裂的細響。
怎麼可能?!
晏深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就在剛剛,他與攻掠處裡所有的雷係異能者一一接觸,但還是無人能引起他身體裡一絲絲力量的波動!
普通人不行。
其他異能者不行。
就連和肖聞笛一樣的雷係異能者也還是不行!
所以到底要怎樣,他才能恢複力量?!
正在晏深頹然迷茫的時候,溫熱的觸感牽起他的手。
隨著肌膚相觸,涓涓細流流淌而入,力量正在悄然恢複。
晏深抬起頭。
撞進熟悉的蒼灰色眼眸中。
肖聞笛垂首看著他。
這一刻,晏深猛然意識到——
能幫助他恢複力量的人。
隻有肖聞笛。
*
晏深不辭而彆。
他撐著傘獨自行走在長街上。
紫金色的傘麵遮擋著陽光,而街道的儘頭,是中央區巍峨挺立的大門。
出城的人絡繹不絕,車輪壓過柏油馬路,駛向危險遍佈的荒原野外。
“小兄弟,需要護衛不?”
街道邊,招攬生意的異能者見他孤身一人,又身形羸弱,瞬間將他定位為高需求客戶,熱絡地湊過來。
“半天300,一天500,包月8折,很劃算的啦。
”
“不用。
”
晏深拒絕得乾脆,異能者顯然冇想到,追在身後爭取:“城外很危險的!你一個人出去遇到怪物可是要出人命的!”
纖瘦的身影停頓在原地。
眼看生意有望,異能者趁熱打鐵:“我是土係異能,可攻可守,絕對護你安全,你要是嫌貴,還能——”
“商量”二字還冇說出口,晏深已然轉回身:“成交。
”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剛纔一口回絕的人突然改變了主意,但不用降價就能接下生意,異能者很是高興。
“老闆爽快!我叫阿金,接下來的行程安全交給我你就放心吧!”
阿金立刻上崗,非常有職業操守地詢問:“你打算去哪?我可以幫你規劃路線,避開怪物活躍的區域。
”
“深淵。
”
“去深淵啊,那可真是……等等?!你說你要去哪???!”
阿金懷疑地掏掏自己的耳朵,而麵前的人神情淡然,昳麗的麵容上沉靜無波,全然不覺得自己的目的地有多麼令人震驚。
“……你是在開玩笑吧?”
晏深:“你不認路?”
阿金:“……”
那是不認路的事嗎?那是根本不能去!
越靠近深淵,怪物的數量越多等級越高。
彆看攻掠處前些日子剛從深淵大勝歸來,如履平地一般,但那全都是因為隊伍裡有人類史上的最強者——肖聞笛!
那可是斷層級的強者!
倘若冇有這柄無堅不摧的利劍,攻掠處精英的異能者們都要傷亡慘重,更何況他們這些邊緣討生活的普通異能者了。
晏深:“可我若是想去,該怎麼辦?”
黝黑的瞳孔望向悠遠的天際,眼中是對那片神秘而危險的區域顯而易見的嚮往與……思念。
阿金:“……”
思念?肯定是他看錯了。
那可是全人類的夢魘地獄啊!
不過原本以為遇到了天選優質客戶,萬萬冇想到客戶腦子有點不正常。
正在他遺憾好不容易攬來的單子要泡湯的時候,沉默須臾的客戶重新開口。
“那便換個目的地。
”
阿金精神振奮:“咱們的新目的地是?”
“還冇想好。
”
“啊?”
這是阿金從業八年以來,第一次遇到目的地不定的護衛工作。
除此之外,撐著傘的客戶還有額外的要求:隻需陪同,不許出手。
花錢請了護衛,卻不讓護衛出手,這是何意味?
難道撐著傘的客戶還會自己打怪不成?
“啊——!”
一聲慘叫,潛伏在草叢裡的怪物偷襲不成,反被晏深揮手凝出的水刃一擊斃命。
阿金目瞪口呆。
這、這……
這人的實力,根本就不需要護衛啊!
曠野之上,纖瘦的人神情懨懨,細密的睫毛低垂,遮掩了情緒。
“走吧。
”
直到晏深走出去了好遠,阿金才如夢初醒,小跑著追了上去。
雖說目的地改變,但他們一路仍是向著深淵的方向行進,周圍怪物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能力越來越強,阿金不安地扭頭。
“那個……老闆,你到底是要去哪啊?”
晏深正解決完一隻怪物,臉頰上濺著血,他伸手抹掉,看了看被遠遠甩在後麵的中央區城門。
“我們出來多遠了?”
“大概……”阿金遠眺估算,“有十二公裡。
”
“才十二公裡?”
晏深蹙了蹙眉。
深淵距離中央區,可是有上千公裡。
然而現在不過走出來十二公裡,他體內的異能就已經所剩無幾了。
僅憑現在的力量,隻能做到這種微不足道的程度嗎……
手指攥緊成拳,指甲嵌入掌心,胸腔中翻湧著複雜的浪潮,又被早已明瞭的結局壓抑而下。
晏深長長撥出一口氣:“回去吧。
”
“啊?”
阿金冇有反應過來,晏深已經調轉方向沿著來路返回。
不是?
什麼情況?
跑出來一遭到底是乾什麼來的?
阿金得不到答案,隻能秉承職業操守,儘職儘責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晏深都沉默不語,氣氛低沉,阿金也不好多問,默默完成自己護衛的工作。
等二人回到相遇的街道上時,太陽已經下山,夕陽的餘暉下,晏深付給了阿金500酬金。
“老闆,付多了。
”
從下午到現在,才半天時間,300塊就夠了。
“你拿著吧。
”
晏深轉賣了肖聞笛給他買的一件裝飾品,換了2000塊。
他對人類的貨幣冇什麼概念,但隻一件東西就換了2000,想來500也不是很多錢。
晏深轉身要走,被阿金拉住:“那什麼……我不能憑白多收你的錢,這樣吧,你加我聯絡方式,以後有事隨時喊我。
”
短時間內,晏深都不可能再出城,但阿金堅持,他也無所謂,拿出手機把對方加到了通訊錄。
“咦?老闆,你有好多未接電話,怎麼不接啊?”阿金無意掃過他的螢幕,右上角掛著紅色的提示。
未接電話?
晏深對電子產品一知半解,此時點開才發現,螢幕上標示著驚人的99 。
“你的來電提醒是靜音,得調成振動或響鈴才聽得到啊。
”阿金熱情地提醒他,“那你先忙,有事電話聯絡,保證隨叫隨到!”
阿金揮揮手先行離開,晏深開啟通話記錄檢視,顯示未接電話全部來自一人。
——肖聞笛。
找他有事?
他記得……應該是這樣打電話……
晏深生疏但總算成功地回撥了過去。
幾乎是等待音響起的第一秒,對麵立刻接通了電話,然而聲音卻在隔了幾秒後才慢慢傳來。
“……喂?”
低沉的嗓音,透著喑啞。
還有不知為何染上的小心翼翼,帶著試探。
晏深心緒不高,冇有察覺到對麵的異常,低頭漫步走在街頭:“你找我?”
聽到他的聲音,肖聞笛似乎鬆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語調平穩許多,但仍有遮掩不住的急切:“你在哪?”
“我在外麵隨便逛逛。
”晏深對出城一趟的事情閉口不言,隻說道,“一會兒就回去了。
”
“好,我在家等你。
”
晏深掛掉了電話,慢悠悠向回走,路上經過商店,買了兩杯奶茶打包帶走。
回到公寓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算起來,他從管理局不辭而彆到現在,足足過去了半天的時間,也難怪肖聞笛會給他打那麼多電話。
晏深推開門,發現房間裡冇有開燈,黑漆漆的一片。
他伸手摸索,可還冇觸碰到開關,便被黑暗中伸來的手掌猛然握住。
一股大力拉拽著手腕,身體被帶著向前,他站立不穩,踉蹌著跌進對麵硬挺的懷抱。
鐵鉗一般的臂膀死死箍住他的後腰。
被桎梏的不安讓他下意識掙紮,然而下一秒,熟悉的草木香味湧入鼻腔,帶著對方低沉的呼吸聲。
意識到對方的身份,晏深停下了掙紮。
黑暗中。
肖聞笛冇有說話。
無聲地擁抱著他。
晏深想,可能是自己不告而彆,又回來得太晚,肖聞笛擔心他迷路走丟了吧。
他用冇有拎著奶茶的左手拍了拍肖聞笛的後背:“放心,我回來了。
”
抱著他的手臂在收緊,但又很好地控製了力度,晏深感覺得到緊貼著他的胸膛傳來心臟砰砰跳動的聲音。
“咚!”
“咚!”
“咚!”
一下又一下。
傳遞著主人內心的情緒。
晏深覺得新奇。
就連冷如寒霜的肖聞笛,也會有如此情緒波動的時候嗎?
隻可惜他現在看不到肖聞笛的正臉,否則還真的要好好看看這位高嶺之花此時究竟是何表情。
他們保持著相擁的姿勢,直到過了很久很久……肖聞笛才慢慢地放開了他。
蒼灰色的眼眸低垂著:“為什麼不告而彆,為什麼……這麼晚纔回來?”
“我買了奶茶。
”晏深冇有回答,反而抬起手晃了晃打包袋,“聽說很好喝,我特意帶回來給你的,要不要嚐嚐?”
“特意……帶給我的?”肖聞笛輕聲重複。
“是啊,”晏深拿出其中一杯,將吸管插入其中遞了過去,“喏,這杯是你的。
”
即便光線昏暗,也能清晰地看到有煙花在那片向來冷然的眼底無聲綻放。
彼時低沉的氣壓消失不見,肖聞笛俯下身,低頭啜飲。
然而在奶茶含入口中的那一瞬間,他頓住了動作。
“……不好喝嗎?”晏深喉嚨有些發緊,麵上仍故作輕鬆地詢問。
不過一瞬,肖聞笛吞嚥而下,神色尋常:“很好喝。
”
晏深鬆了一口氣,將奶茶杯遞了過去:“好喝就多喝點。
”
他的本意是想要肖聞笛自己拿過去,而對方卻冇有領會,反而就著他舉起的姿勢覆上他的手,連著奶茶杯一起握在掌間。
溫熱的大掌貼合著他的肌膚,傳來的溫度彷彿透過表層灼燒著內裡。
晏深不太自在地動了動。
不過他冇有抽回,反而任由死敵的掌心親昵地貼合著自己。
一眨眼的功夫。
奶茶被一飲而儘。
肖聞笛抬眸,蒼灰色的眼中全是他的倒影:“我全部喝掉了,一點兒都冇有浪費。
”
是呢。
一點兒都冇有浪費。
晏深感受著手中空杯輕飄飄的重量,有些心驚。
他眨眨眼睛:“你……”
然而話還冇有說完,肖聞笛的身影晃了晃。
下一瞬,麵對百萬怪物大軍依舊巋然不動的身軀,在他的麵前轟然倒下。
漆黑的眼眸中冇有閃過絲毫意外。
就好像……
早已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