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無雲,陽光普照,卻越來越感受不到溫度,不僅如此,原本平平無奇的寒風當中也逐漸開始夾雜雪粒,冰碎,給訪客們照麵來了波下馬威,所有這一切證明著一行正式抵達北境高原了。
就見闊葉樹悉數淡出視界,轉而由耐寒的針葉類榮登主演,在苔蘚,灌木,以及絨草的陪襯下一同成為銀裝大地上的綠色點綴。
都無需蕾米指示,小烏自身便肉眼可見地活性漸低,最終支援不住降落,著陸於相對平坦的雪原。
全程耗時大概一天半,比當初抓著蕾米離家去往東部樹海中央地帶要快一點,由此可見小烏這一趟多麼賣力。
雖然離斯卓爾村還有一段路,比上次它帶蕾米離去時候的飛行距離要短一截,但彆忘了這回負重也多——打包的素材道具和波佩跟梅麗。
結果最費功夫的還是中途絆腳的各種事件,而非路程本身。
倒是很對應獵人常說的事前準備與好運加在一起等於成功的一半之言,比起跋涉,亂七八糟的意外情況纔是重頭,甚至戰鬥都隻是整個過程中耗時極短的一部分。
遠遠望去,巍峨的弗拉西亞山脈儘收眼底,它傲然刺破雲層,強烈地宣誓著自身的存在。
人們常稱大自然為母親,但在蕾米看來雪山更像嚴父,它可沒那麼溫柔,冷不丁地就會降下各種狠厲“教育”讓你大吃苦頭。
比如眼下,我方僅僅隻是靠近之“勢力範圍”,什麼正經事都還沒做呢即被凍夠嗆,僅憑辣椒和野豬皮毛根本抗不住。
到這裡需要溫熱飲料,也就是獵人們俗稱的“熱飲”。
熱飲的材料也簡單,其中之一就是辣椒,問題是三小隻手頭缺乏最關鍵的能夠增強其它藥材效力的一種藍鞘金龜子形甲蟲——“苦蟲”,所以沒法調和,唯有忍耐一途,在被徹底凍僵前快點趕路。
弗拉西亞山脈從上空俯瞰的話總體類似倒過來的“凹”字形狀,蕾米的老家就位於那處凹陷的部分邊緣,還有個小山坡充當第二道屏障,所以宜居,比眼下遭季風無情吹拂的地方暖和得多,選址宗旨與東邊建在次峰半山腰的波凱村有異曲同工之妙。
至於蕾米為何沒讓小烏從南邊的溫暖路線迂迴,乃是為了穩妥起見,避人耳目,免得爆發衝突。
溫暖等於獵物多,間接地等於捕食者跟獵人也多。
當初小烏它獨自一頭龍的時候恰逢夜色沒被發現,就算那樣也帶點僥幸的成分。如今光天化日又有負重,且也帶傷,藥非萬能,靈活性比當初還弱,加之推測斯卓爾村經過發展現在的人流定然增加,再從那條路線走就有些作死之嫌了。
當初就想過最後一截需要徒步,提前收集物資不正是為了此刻嗎,所以早有心理準備。
不過還有一個問題亟待解決。
落地後腿直打軟的蕾米跟波佩和梅麗,還未重新適應走路便跌跌撞撞地各自尋摸了一處灌木叢,首要之事乃處理一下內急問題,顧不上凍屁股了都。
途中被憋得不輕,全靠毅力硬頂。
半路上叫小烏降落遭到了它的無視,很顯然是在怕蕾米借機跑掉,於是執拗地持續飛行。
結果弄得一人二貓受了好長時間的罪,還好她們仨全都忍住了沒有在半空釋放,否則的話那場麵就沒眼看了。
恢複過來的蕾米見小烏委屈和可憐巴巴的模樣,想訓斥吧又不忍心,那行為與其說不聽話為難人,更類似一種小孩子惡作劇般的撒嬌式反抗手段,就算真的對之發脾氣恐怕它也無法理解,隻能一邊撫摸其脖頸一邊教育不可以這樣。
那之後蕾米還對失落的小烏進行了安撫,畢竟怪物的心思肯定比人單純,也要讓其明白並不是不喜歡它了。
“沒關係的,我們不是永彆,隻是因為一些原因暫時不能一起活動,以後還能再見的,你不要傷心……”她一邊說一邊給小烏喂野豬肉乾。
在絮絮叨叨的蕾米持續不斷的開解下,小烏的神情總算慢慢平靜,不複先前的倔強,隻是雙目中仍可見一絲隱隱的哀傷。
“怎麼了,怎麼了,不可一世的‘孤狼’先生也會哭鼻子嗎喵?”
蹦蹦跳跳過來的波佩借機出言逗弄,算是對小烏害他遭罪的“報複”。
至於“先生”之稱呼,小烏不是有銀色的頸毛嘛,正是雄性的特征。
就見波佩他囂張地搞怪轉圈,還當麵去攬蕾米的手,屬於明示的嘲諷,那意思是咱能跟著一起走,天天粘一塊,你能嗎?不行了吧,雜魚,雜魚!
小烏自覺受到了侮辱,從鼻孔中撲哧噴氣,伸喙一突便將波佩拱了個四腳朝天。
小眼鏡貓他卻也不惱,嘻嘻哈哈地重新蹦起。
“我剛剛開玩笑的,就算我能跟著蕾米,也代替不了你。安心吧,你和蕾米的那份牽絆絕對不會隨著分彆而消失的,我保證。”
很快他們兩隻即重新貼在一起玩起了你拍我,我蹭你的遊戲,哪裡看得出剛剛還在不對付。
要說波佩明明既不強壯也無特彆出眾的相貌,甚至還被眼鏡拖累,顏值分再減,卻依然受梅麗掛唸的原因便在於此了。
他真的慣會安慰彆人,且不說眼下小烏的例子,先前也數次為蕾米鼓過勁。
梅麗心說他對自己亦不例外,那天的雜拌菜其實多少有點苦的來著。
啊,這該死的溫柔,哪怕帶著那麼些做作討好的成分,也覺討厭不起來。
梅麗知道,波佩絕不是天生的樂觀主義者,他也有自己的痛苦,隨從貓考覈落榜以及被野生艾露貓排斥都是其次,最最悲慘的反倒總被他輕描淡寫地一句帶過——那被凶星毀滅的故鄉!
波佩可能就是自己苦吃得夠多了,所以才總是喜歡以各種方式打斷他者的頹喪。
本可以選擇以學者貓的身份滋滋潤潤的生活下去,卻偏要做隨從。
很久之前梅麗就曾聽他唸叨過,那紅色彗星,不是什麼自然現象,而是怪物。
現在想來或許波佩一直懷著向毀滅家鄉之元凶複仇的心思也說不定。
雖說可能這個仇實際永遠都報不了,反正梅麗她這麼多年從未見過什麼彗星怪物,但波佩那份執念無疑是真的,預計今後也會這樣一路走下去。
為了不讓他太孤單,迎來悲劇的結局,所以要陪著,免得其走火入魔。
嗯,纔不是對他有意思什麼的!
另一邊蕾米也借著波佩的勁頭繼續安慰小烏,跟它闡明利害,雪山真不是黑狼鳥能去的,是時候接受現實分彆了。
“現在的我太弱小了,沒法和你長久相伴,也不能帶你去人類的地盤,所以抱歉……”
雖從曆法上算現在處在夏天,但位於極北方還高海拔的弗拉西亞地區整體依舊維持冰雪不化的狀態,僅個彆背風的向陽山坳小環境內有鮮花怒放的景象。
廣袤的覆雪原野上,連頭生釵狀冠角,身披灰底黑紋鱗皮,在全世界範圍內分佈最為廣泛的草食龍都失去了蹤跡,轉而由長有厚厚毛發的大角鹿跟**占據著食草生態位,由此可見大自然已明確做出回答了,不具禦寒能力的怪物沒有生息在此地的資格。
就連蕾米她自己在失去了雲羊鹿皮襖的現在單憑野豬毛皮大衣都有點遭不住,拿出先前做飯時候順帶提煉的豬油在麵板上塗了厚厚一層才覺略微好過。
小烏想也知道是適應不了的,劇烈哆嗦,和當初它鑽進斯卓爾村西山洞窟裡那時候一樣,全靠不停“篩糠”吊著體溫。
高空飛翔本就是個不斷失溫的過程,臨近雪山地帶後更是寒冷加劇,至此,小烏終於再也沒法忍耐,從無需蕾米命令都自動迫降這點就可以看出已經難受到了一定程度,它胃裡的耐力雷蟲也早化沒了,再繼續強行折騰必會出事。
能夠活躍於弗拉西亞雪山的存在,要麼厚毛覆羽,要麼有能夠隔絕溫度的甲殼與塗層,或者乾脆以非一般的代謝能力提高體溫硬頂,這些小烏都不具備,能短暫地蹦躂幾下已經可以說很了不起了,毅力超群。
就算想給它保暖,衝這個體型也無法輕易實現,蕾米她們手頭的三張氈子隻夠給之做個圍脖,總不可能現場打獵**,來不及不說,小烏本身不能作戰的話光憑蕾米她們幾個也乾不過。
蕾米為何強調她太弱了,無法陪伴小烏就有這層原因在,連基礎的獵殺草食種怪物獲取皮毛幫忙取暖都做不到。
跑去聚落買無疑也是來不及的,手頭的豬油那一點點量更不用說了,是真的沒轍。
那之後小烏有些失落,卻也隻得接受現實。
它以自己的方式進行瞭解讀,蕾米還是幼雛,需要回到適宜的環境才能成熟,在她徹底長開前要分彆是無可奈何。
這樣的認知雖然多少有點荒唐,但某些方麵卻也意外的合理。
如果蕾米能夠讀心的話估計會報以一笑,自己現在可不就是未熟之人嗎。
她心說先前太著急了,人生又不是隻有幾朝幾夕,一天進步一點,相信也終有一天能行,邁入獵人行列。
“我想通了,人的一輩子還長,雖然我現在還不行,但每天進步一點,相信總有一天可以成為獵人,等到那時,我們再一塊繼續旅行。”
小烏像是聽懂了,點了點頭。
這一幕弄的女孩她再難抑製情緒,回以大大的擁抱。
就算身體已經定型,不再可能迎來什麼爆發性成長,也可以靠努力掙錢去買稀有食材慢慢滋養。
蕾米知道,很多珍稀食材跟藥物有提高身體素質的效果,隻是獲取困難,價格高昂。
普通人不去那樣做無非是被花費與需要付出的時間跟精力勸退,取得的成果又難以回本,於是最終得出在浪費人生的結論。
但對如今的蕾米來說,以上這些都不再是缺點,隻求獲得馳騁於獵場的能力。
哪怕一輩子停留在采集獵人的程度也無所謂,至少有應付少量小型肉食種的能力,那樣的話纔有資格提重逢跟陪伴,與小烏,還有艾倫!
不想再過隻能呆在安全地帶守望的生活了,為此無論付出多少時間與金錢都在所不惜。
這麼想著的同時,蕾米緩緩地為小烏解下被火焰燎得有些黑的韁繩,動作十分輕柔,像是在進行洗禮。
換種想法,去掉束縛的繩索,也確實很像是一種重新獲得自由的儀式,雖說這種“自由”小烏並不想要,它“嗷嗷哦”地一直叫,能聽得出來十分難過。
“回到溫暖地方去吧,小烏,好好生活,將來再見!”
說完蕾米頂著寒風前進,強忍著心痛不去回首。
“彆跟上來!”
維持著背對的狀態,但從抽動的肩膀看得出蕾米顯然在哭,突然大喝一聲的她似乎預料到了小烏不會那麼輕易離去。
硬抗低溫症狀的小烏想要追上去的腳步當即一頓,委屈地低頭嗚咽,沒再繼續上前,不隻是聽蕾米話的緣故,它也知道自身的體力快到極限了,最終不情不願地調頭,為求生不得不朝溫暖地界去,撲翼起飛後哀鳴不止,驚跑無數雪梟,山兔等小動物。
緊跑跟上蕾米步伐的波佩和梅麗也都不複先前的輕鬆,齊齊帶上些許憂鬱。
“啊,走了呢。”三花艾露裹了裹身上的毛氈披風道。
“沒辦法,雪山不是它的領域喵,我們也不可能在東部樹海一直陪它。生物,都有自己適宜的環境,不能強求。即便是上位獵人也難以超長時間野外生存的,必須定期返迴文明世界,滯留在蠻荒地界久了會生病的。我們呆的日子還短喵,如果再繼續持續一陣就難說了,長時間不攝入新鮮蔬果可是很恐怖的哦,單憑采集到的野菜遠遠不夠,對精神也是巨大考驗,我們要麼退回深綠部落,一輩子當野人野貓,要麼前往文明區域,這是註定的喵。”
“看來我要加油了,可不能讓小烏等太久。”手握散發著盈盈輝光的水晶石,蕾米原本緊繃的愁容慢慢轉為堅定。
“嗯,一定會的,不會讓它獨自一個很長時間的……我相信你,蕾米,為了牽絆努力的樣子很帥哦。”瞳仁閃動的梅麗單手叉腰。
波佩故作驚訝狀。“天呐,梅麗,你什麼時候也開始相信牽絆了!”
“嗬,你說呢,牽絆什麼的,不是早就有了嗎?”
說完,身負長矛與包裹的梅麗即俯下身子,以四足姿態賓士到前方,接著遠遠地扭頭回望,給波佩遞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啊,狡猾,突然搶跑,等等我喵!”
波佩也不知道到底懂沒懂那個眼神示意,反正他挺高興的,也隨之釋放本能,四肢並用。
“真是的,該說等等的是我,你們跑這麼快我哪裡追得上嘛!”
原本第一的蕾米被甩下落後,開始著急八荒。
三人行就這樣背著大包小包你追我趕地前進,能嗅得到,有個人類的集落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