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時間總是一閃而逝,逐漸暗淡的光線打斷了派對。
太陽的恩澤引起了高大樹木的哄搶,導致深林間比開闊地帶黑得更早更快,感覺還沒多久呢,夾帶著些許涼意的暗幕就湧了上來。
興奮的勁頭一卸之後人也有點乏,蒐集食材,燃料還有水之類的活都不輕鬆,做飯本身也消耗體力與精神,所有這些加一起給人累得透透的,吃完東西又聊了會天的蕾米她們縱使意猶未儘也不可避免地迷糊犯困。
入夜之後的東部樹海相對白天也更危險,切忌貿然行動,所以這時候該做的就是早點蟄伏幽居,為迎接新的一天養精蓄銳。
明日就是計劃中啟程回歸文明區域之時,可不能臨了因為休息不好而拖慢進度或鬨出事,那就殘唸了。
當然,不能不管不顧倒頭就睡,否則沒被食肉怪物叼走也得讓蟲子咬出毛病。
野外露宿非常重要的一點便是看情況儘可能離開地麵,因此蕾米她們早早地協力於兩棵捱得較近的樹木之間用藤條和麻草纖維搭了一個懸空的平台,然後以此為基礎加上頂蓋,遠遠看去形似鵲巢,藉以遠離害蟲與潮氣。
這個小窩外表看起來毛糙,裡麵還是很舒服的,感覺有點像另類的吊床,蕾米是第一次住都很適應。
整體設計出自波佩,建造則由梅麗主導,她最擅編織,結合自身相當出色的體力,即便把針線換成藤條依然玩得轉,一手高速交錯係扣的絕活非常驚豔。
期間蕾米指揮小烏運送材料並幫忙打下手,一行協力弄的又好又快。
至於小烏的棲身處則不用那麼麻煩,直接撲棱翅膀跳到大樹頂端穩抓枝椏站著就算豪華包間。
不過它雖然在那之後表現得很安靜卻沒有入眠,還精神地很。
跟蕾米她們算混得很熟了,但小烏的作息依舊維持著原本的樣子,前半夜是不睡覺的,可謂天然的夜間護衛。
就見它視線掃來掃去,耳廓膜也不時微動收集著聲音,感官全開戒備周邊。
蕾米很信任小烏,它一路過來嚇退無數怪物,捉了許多大野豬跟香菇豬,甚至跟岩龍搏鬥過,又因為由紅變藍的晶石產生了奇妙的牽絆,沒有比之更可靠的盟友了。
然梅麗作為曾經的獵人隨從,危機意識已深入骨髓,哪怕跟蕾米一樣很困,仍舊主動要求守夜。
她可沒忘記曾經跟波佩一起從小烏那裡將蕾米偷出來的事情,換言之即便是怪物,警惕性也並非無懈可擊,太依賴小烏不可取,身處蠻荒地帶該額外小心些。
梅麗所言確實有理,另外兩位同伴交流了一下意見後決定支援,畢竟多一層保險總是好的,老話也常說大意是災難的開始。
但守夜的事情都交給梅麗做就太沒眼力見且過分了,波佩和蕾米費了一通口舌後說服了梅麗輪班。
梅麗那股衝勁拉都拉不住便讓她就勢繼續,即負責前半夜,波佩和蕾米一起協力管後半夜。
“真是,多此一舉,我一個貓就足夠了,你們兩個連香菇豬都按不住的家夥湊什麼熱鬨!”
梅麗扭頭咧嘴,有點小小的跳腳,貌似在嫌棄。
但波佩和蕾米隻是嘿嘿笑,相處這麼久了豈會不知道梅麗的套路,豎起的尾巴證明她其實很感動且開心。
嗯,一看這表現就是妥了。
“作為男子漢我可不能躲在後麵,梅麗你偶爾也要依賴一下我噢喵。”
梅麗拽拽地雙手環抱胸前。“切,能看得清嗎你,我倒想省點事,你也得行啊?”
“沒關係喵,這次有蕾米一起嘛。”
波佩說罷擺出舞台司儀的架勢,虛空撒花,“請”旁邊的女孩移步“亮相”。
梅麗看到這終於繃不住露出了笑容,雖說很快就被她強壓下去,重新恢複為半眯縫眼的冷淡表情。
“好吧,這次有蕾米做你的眼睛就稍微讓你守一下好了。”
過去都是梅麗守夜,波佩礙於視力問題隻能做一些支援的活,一直以來都非常過意不去,今天總算能搭把手了。
儘管要依靠人類朋友蕾米的雙目,但也足夠叫波佩激動,眉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揚,滿臉都是喜悅。
“就交給我跟蕾米吧喵,梅麗你到時候安心睡覺,儘管放一百個心吧,哈哈哈。”說完他不忘雙手叉腰耍個帥。
互相熟悉之後波佩跟梅麗對蕾米都不再加敬稱,轉而直呼其名。
“可彆大意了哦,後半夜可是非常關鍵的呢。”梅麗說這句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
雖然表麵上像是在囑咐波佩,但蕾米聽得出也有提示自己的意思在,察覺到這些的她出言應聲。
“是,交給我,不,我們吧!”言罷女孩舉起右臂攥拳以表決心。
本來場麵挺嚴肅的,可惜被蕾米隨之而來的一個哈欠破壞了氣氛,隨後三個夥伴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後麵波佩主動接過整理床鋪的活,剔除紮人的纖維和毛刺,順帶還幫蕾米收拾東西,按摩肩膀,算是提前對屆時一塊守夜做出的補償。
麵對搓著手手躍躍欲試的波佩,起初蕾米有點害羞,但還是沒有忍心拒絕,這可是艾露貓的肉球按摩哎。
可惜不管是負責按摩的貓師傅還是尊貴的客人姑娘都沒清醒太久,前一刻還有說有笑,轉頭再看已經嘴角滴著晶瑩入夢,他們倆是真累了。
見狀,梅麗手動按回總是不自覺上揚的嘴角,默默給一人一艾露蓋好毛皮氈子後緩緩退出了庇護窩,接著屈膝蓄力一躍來到了高處的樹杈上,與小烏的視界接近平行。
大野豬的皮毛雖厚卻硬,正常搓出的氈子其實很粗糙,多虧波佩的知識儲備,用火藥草汁液混合硝化傘菇粉末揉搓處理後就變得格外柔軟了,接著漂洗掉所有易燃成分即成順滑保暖的好東西,瞧此刻深處夢鄉中的二位那甜甜的睡容就能看出非常舒適了,新衣服的材料毫無疑問也是這麼來的。
之後就是漫長且無聊的放哨,除去身旁的黑狼鳥那不時轉過來的,有點嚇人的猩紅雙眼外啥陪伴都沒有,好在梅麗已經相當適應這樣的生活,沒有覺得太過難熬。
隻是對小烏,梅麗她還是有些不太放心,怪物什麼的,真的值得相信嗎?反正要不是因為蕾米,光梅麗她自己可以肯定是很難維持眼下這樣的淡定的。
怪物那體型如此巨大,不怕它們的纔是異類呢。
似乎是察覺到了梅麗內在的恐慌,原本對艾露貓就有些不太看得上的小烏忍不住作妖,大喙微張,“咕”的一聲吹過去陣氣息,害得梅麗如臨大敵,當即軀體僵硬,如音叉受擊般從頭到尾打顫,險些從樹梢跌落,還好關鍵時刻爪子發力,反手一掏重新爬了回去。
遍尋四周未見異常的梅麗意識到自己被小烏耍了,當即脹圓臉頰,真·氣鼓鼓,此刻也顧不上害怕了,抄起尖牙長矛朝大黑臉巴子就是頓敲。
怎奈岩縫營地那時候梅麗全力攻擊亦不能傷及小烏分毫,眼下更不可能有效。
她本貓也知道這點,目的隻是為了抗議。
怎料小烏不僅沒有覺得理虧而老實,反倒“庫庫庫”地輕叫像在嘲笑,登時就給梅麗整紅溫了,爆出一陣“喵喵喵”,顯然罵得很臟,不過她稍後意識到了這樣可能會吵到朋友,沒辦法隻得中斷發泄,頂著冒煙的臉坐了下去。
“你這個家夥,還有心思鬨,現在可是關鍵的放哨期間喂,真是的,萬一出了事怎麼辦?”
也不知道小烏是真聽懂了還是從語氣推測的,倒是當真重歸安靜,再度開始伸脖探腦,掃視周遭。
梅麗見狀也不好繼續發脾氣,左手捏著自己尾巴,右手杵著矛,隨之一同恢複警戒狀態。
不過經曆了剛剛那出,梅麗感覺心境放鬆不少,害怕的情緒基本全消。
“是湊巧嗎,還是?”梅麗隨即搖頭。“怎麼可能,它個怪物也會活躍氣氛嗎,一定隻是巧合。”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風平浪靜,黑狼鳥的威懾力相當強,藍速龍等小型怪物完全不敢靠近,連飛甲蟲這種原本熱衷於襲擊旅者的肉食性巨大甲殼蟲怪物都懼其發難,遠遠地繞圈飛行,隻能靠嗡嗡嗡的振翅聲擾人。
但東部樹海若是隻有這種程度的話當初就不會讓獵人公會的探索活動許久都不能推進了。
這片廣袤的森林可是很凶猛的,總能給訪客帶去意想不到的“驚喜”。
尋常怪物對黑狼鳥確實會很忌憚,然總有那麼些思維跟行動模式全然不同的存在,比如眼下,某個家夥便在暗處蠢蠢欲動。
小烏跟梅麗當然注意到了不速之客,沙沙作響的灌木叢和藤蔓,還有不時飄落的樹葉都是證明,很明顯有個體型不小的生物在林間來回穿梭。
那家夥卻沒第一時間發動襲擊,讓梅麗很意外,心說這怪物耐心這麼好的嗎,都快兩個鐘頭了,還是隻在邊緣活動,難不成猜錯了,並不是危險的物種?
似乎在印證梅麗的推論似的,唰地一聲,不知什麼物體高速破空,將繞著營地亂飛的一隻飛甲蟲噗嘰拽入黑暗,幾乎看不清過程,隻聽到事後遠處傳出哢吱哢吱的咀嚼聲。
“原來是來捕食飛甲蟲的嗎?”
蹲在樹杈上的梅麗自言自語的同時努力將總是打架的上下眼皮分開。
很快接二連三的又有好幾隻在遠處低空盤旋的飛甲蟲遭難,被潛伏在暗影中的未知生物抓走。
梅麗和小烏見狀不免有些鬆懈,對麵不饞你身子,也不展露攻擊性,隻是路過乾自己的事,就很難對之產生警惕的情緒,與獵人通常不會太防備原野裡的草食龍一個道理。
小烏若是未遇到蕾米之前倒是不介意給自己找點架打,但現在不一樣了,如非必要它不想整出會吵到夥伴的動靜。
那玩意要是真的隻吃飛甲蟲反而是件好事,給我方消除了噪音。
哪知對麵遠比想象中更加狡猾貪婪,根本不滿足於隻啃食硬邦邦的蟲子。
本以為奇怪的“訪客”與營地保持著相當的距離算不上太大威脅,誰曾想它捕食壓根不需要靠近獵物跟前。
那家夥,它一開始瞄準的就不是小烏這頭黑狼鳥,而是更加鮮嫩可口的目標。
梅麗意識到不對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噗地一團黏糊糊地玩意瞬間粘住了之全身,她刹那便動彈不得,連發聲叫嚷都做不到,傳出的隻有掙紮造成的摩挲之音。
下一秒她整隻喵騰空而起,飛速向林間陰影靠近。
梅麗也終於意識到了纏住自己的是什麼東西,是絲線,類似蜘蛛絲那樣的玩意!
她暗罵怪物狡猾,居然還懂得用小動作迷惑貓,然後趁你不注意的時候用絲偷襲,真是卑鄙!
可現在就算知道怪物的手段也太遲了,完全反抗不了,被裹得跟個粽子一樣,從頭到腳徹底捆死,扭動一下都困難。
已經不單純是大意的問題,襲擊者的攻擊模式梅麗完全沒有概念,她在老家生活的日子,與前主人共同狩獵的途中,以及之後被遣散踏上旅途的一路上都從未見過這種會吐絲擄人的怪物,包括樹海艾露貓聚落周邊也沒有類似的存在出沒。
哪曾想東部樹海邊緣地帶居然比之前生活的區域更凶險,初來乍到就碰上如此詭異的玩意。
是了,東部樹海有個很反常的情況,越靠近內部遺跡就越安靜,反而是周邊林區怪物成群。
或許在進入東部樹海前偶遇的裝備彎曲利刃單手劍的獵人先生帶著自己跟波佩深入的過程中嚇退了雜七雜八的怪物也說不定,梅麗想,畢竟那位大人他是個連黑狼鳥都能壓製的上位精英,也就是波佩拖了後腿才讓他受傷,然後不得不發訊號招來救援隊退場。
反正梅麗自問是真的對會吐絲的家夥沒有印象,該不會是隻大蜘蛛吧。
但眼下胡思亂想又有什麼用呢,已經完了。
心中恐懼和不忿交織,梅麗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作為曾經的獵人隨從貓她可不會哭唧唧,更多的是不甘心,現在能做的唯有祈禱波佩他們不要有事。
若常規情況下梅麗的確十死無生,萬幸還有小烏,可能偷襲的家夥都沒想到一頭兇殘的黑狼鳥會幫個“小零食”出頭,以為是拿了就跑的低端局,沒想到惹來了“黑色凶風”的“照顧”。
誰叫喵喵怪跟蕾米關係好呢,小烏哪怕看它們其實有點不順眼也無法坐視不理,不然蕾米會傷心的。
“嘎嗷”地尖銳鳴叫瞬間響徹天地,驚醒了睡眠中的蕾米和波佩,也震得擄走梅麗的家夥一哆嗦,它原本要刺穿梅麗的一對形如鋸齒夾子般的鋒利鉗角頓時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