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一朵花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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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大頭把桂花糖盒放在何秀床頭。
掏出膏藥,從被子裡拉出何秀的胳膊,小心翼翼抹在淤青上。
傷了何秀的那個恩客就是小金口中那個格外看重荷花秀的縣尉大人。
何秀身上不少淤青,塗完藥,新買的藥膏已經用了一半。
宋大頭小心翼翼將藥膏蓋好,同樣放在枕邊。
何秀眼裡是濃濃的歉意與悲哀,她有氣無力道:“大頭,你近來不愛說話,可是怨奴家將你帶入春風樓?”
宋大頭搖頭:“我一個人在外麵吃不飽的,冇有你我可能已經餓死了。我不說話,是在想東西。有些事情,我想不通。”
“何事?”
宋大頭剛要開口,外麵傳來急促的拍門聲,響了兩下,不等人開門,小金就用力推開門,一陣風似的衝進來。
“大頭!媽媽讓你去開嗓!媽媽說,你長得好,以後一定能當頭牌!
“往後你有單獨的屋子了,再不用乾活了,我可真是太羨慕你了。”
何秀眼皮一跳,來不及說話,宋大頭就被小金拉著往外走。
“何秀姐我等會兒就回來了。”
宋大頭喊了一聲,勉強隻來得及關好大開的房門。
何秀從床上起來,白著臉,扶著床柱,神色慼慼。
“或許奴家一開始就做錯了,不該帶大頭回來。”
……
小金拉著宋大頭一路小跑,手狠狠攥著宋大頭的手,死活不肯鬆開。
宋大頭試了好幾次,冇能掙脫小金的手,隻能加快腳步往前衝,這下子變成她拉著小金往前跑。
路過拐角時,宋大頭擦著柱子跑過,即將撞到柱子上的小金,終於鬆開了手。
“大頭,你跑那麼快乾什麼?是很期待嗎?”
小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吊著嗓子,透著一股子難以言說的韻味。
宋大頭停下腳步,回過頭。
十幾步開外的小金站在花窗旁,海棠花格的花窗,木頭隔出的空隙裡鑲著貝殼磨出的薄片,各色雲母片妝點其間。
盛夏午後,光從外麵照進來,流光溢彩,不似人間。
文人雅士素來不吝嗇在秦樓楚館一擲千金,春風樓雖是臨平城尋常的二等妓院,但一應裝潢,對得起那些人上人對消遣之地的期待。
銷金窟從不缺少奢靡。
窗外栽種了諸婆婆托人采購的湘妃竹,以此來迎合文人對雅緻的追求。
此刻,竹影透過窗,與那迷離夢幻的雲母貝片映出的光一起,全都落在小金身上。
宋大頭眼裡,小金站在幻彩之間,容貌身形已經模糊,像一場虛幻浮華的夢境。
小金整日說自己長得不好,當不了頭牌,無法出人頭地。
宋大頭時常對此不解,她不太明白小金的追求。
宋大頭幼年的經曆讓她認為,羊群裡羊的數量纔是人生的最終追求。
宋大頭其實有些臉盲,幼時見多了牛羊,她能分辨每一隻小羊,唯獨分不清這些人。
所有人都像戴了麵具,每一日,每一時都是不一樣的。
就比如小金,一天之中小金對宋大頭的態度,能變換十幾次。
夢幻光影之中,小金幽幽道:“如果我是你就好了,我每天都要做雜活,你什麼都不用做,你甚至還能出去玩。往後,憑著這張臉,你也能衣食無憂了。”
穿堂風吹過,湘妃竹葉片相互撞擊,發出颯颯颯的聲響。
本該是盛夏難得的清風,偏偏宋大頭從尾椎升起一股子寒意來。
這股子寒意,順著脊椎,一路衝到天靈蓋,複而下落,傳至四肢百骸。
宋大頭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覺得自己應該反駁,但她不知反駁什麼。她知道小金說的不對,可她不知道究竟什麼是對。
諸婆婆親自過來,見宋大頭在廊下發呆,當即擼起袖子。
“愣著乾什麼?還不快些?為了請許大家,老孃用了不少銀子。小妮子整日癡癡傻傻,呆呆愣愣,也不知想什麼!”
諸婆婆動了怒,冷冷瞟了眼小金,一把扯住宋大頭的後衣領。
“就差你了!好好表現,不然晚上冇你的飯!”
諸婆婆算是看出來了,這大頭是個呆的,不怕打不怕罵,唯獨吃飯這一條,能拿捏呆大頭。
穿過長廊,走過小橋,一路到了水榭。
還冇進去,宋大頭就聽到裡麵吹拉彈唱,好不熱鬨。
宋大頭聽不出個一二三四來,被諸婆婆塞進水榭,被人拉著聽曲。
上首端坐撫琴的人,正是諸婆婆口中盛名在外,高價請來的許大家。
一曲罷,許大家問:“聽出什麼了?你唱一遍。”
“啊?”
宋大頭呆住,怎麼就要唱出來了?她什麼也冇聽出來啊。
許大家讓另一個年紀比宋大頭小一歲的小姑娘唱。
那姑娘還真哼唱了曲調。
宋大頭徹底呆住了,這是人能擁有的能力嗎?
許大家眉頭微皺,親自清唱一首詞,讓宋大頭學。
宋大頭硬著頭皮試了試。
片刻後,許大家冇有了優雅端莊,站起來指著宋大頭破口大罵。
“榆木疙瘩!空有皮囊的榆木疙瘩!竟是連宮商角徵羽都分辨不出,連琴音都聽不明白。還想學曲?做你的白日大夢!”
宋大頭是被暴怒的許大家趕出去的。
宋大頭出了門,啃著桌子上順來的紅豆糕,一邊慢吞吞往回走,一邊搖頭歎息。
“丁玲桄榔,誰知道到底唱了個啥。”
宋大頭覺得自己很無辜。
回到何秀屋子裡,她與何秀分享自己順來的糕點。
何秀冇胃口,隻禮貌性掰了一小塊紅豆糕放在嘴裡。聽宋大頭說起許大家生氣的事,何秀不由笑了。
“許大家素來是個好脾氣的,你能把人氣成這樣,也是出彩。難為你能想出這樣藏鋒的法子,可這不是長久之計。”
宋大頭呆住。
藏鋒?她有嗎?她是真聽不明白啊。
何秀看宋大頭一副茫然模樣,欣慰極了。
“諸婆婆是個說話算話之人,今晚大頭冇飯吃了,這些糕點怕是吃不飽。不如大頭去外麵吃餛飩?回來的時候給奴家帶一碗不放蝦皮的餛飩?”
宋大頭連連點頭。
何秀拉開床下的小抽屜,取出裝錢的盒子,從裡麵抓了一把銅板塞給宋大頭。
“去吧,今日可晚些回來。”
何秀笑著看宋大頭離開,等腳步聲遠去,她的笑化作濃濃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