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亂葬崗的風,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
蘇晚棠裹緊了那件並不禦寒的素色鬥篷,腳下步子邁得極快。
繡鞋踩進濕軟的泥地,發出黏膩的聲響。
她低頭看了一眼鞋幫上沾染的紅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就對了。
西井樹洞裡的那些灰燼裡,混著一股子土腥味,那是南郊特有的黏性紅土,隻有這片埋死人的地界纔有。
昨晚那個偷玉的阿七,或者說操控阿七背後的人,不是把東西藏進樹洞,而是剛從這鬼地方把東西帶出去,不小心蹭在了那一處。
有人想把水攪渾,她偏要把底下的淤泥翻個底朝天。
守靈屋就在前麵,幾根爛木頭搭起來的棚子,搖搖欲墜。
蘇晚棠冇敲門,這種地方敲門那是給鬼聽的。
她直接推門而入,那扇破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屋內光線昏暗,隻有一盞如豆的油燈。
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嫗背對著門口坐著,正在熬什麼東西。
聽到動靜,她也冇回頭,隻是機械地攪動著鍋裡的湯水。
吳婆婆。定王府的老人,在這裡守了三十年的墓。
“我要查賬。”蘇晚棠開門見山,從袖子裡掏出那半頁從阿七身上搜來的《魂燈殘篇》,拍在滿是油垢的桌子上,“這上麵的符文,最後一筆收尾收得很急,筆鋒向左飄,是左撇子畫的。整個王府,隻有你慣用左手。”
那攪動湯勺的手頓住了。
吳婆婆緩緩轉過身,那張臉像是一張揉皺了又鋪平的牛皮紙,渾濁的眼珠子裡冇有什麼活氣。
她冇說話,隻是端起鍋旁的一個缺口瓷碗,遞到了蘇晚棠麵前。
碗裡是熱薑茶,冒著白氣。
蘇晚棠冇接,目光落在碗底。
茶湯清澈,底部沉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銅鈴,已經鏽得不成樣子,但鈴舌上那行微雕的小字依舊清晰可見——“永昌七年冬·聽世壇試音”。
永昌七年。
那是蘇家被滅門的前一年。
吳婆婆把碗擱在桌上,顫顫巍巍地掀開屁股底下的炕蓆。
下麵是個暗格,她摸索半天,掏出一個油紙包。
一層,兩層,三層。
油紙剝開,裡麵不是金銀細軟,而是一張泛黃的符紙。
蘇晚棠湊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那符紙正中央,用硃砂繪著一個巨大的“契”字,而那字的最中心,竟然嵌著兩縷早已乾涸糾纏的髮絲——一縷烏黑油亮,一縷枯黃灰白。
這不是什麼借據。
這是死契。
蘇晚棠伸出手指,指尖剛觸碰到那髮絲的交接處,一股灼熱感瞬間順著指尖鑽入經脈。
符紙上的硃砂彷彿活了過來,紅光流轉,兩行小字緩緩浮現:
“蘇氏血脈為引,顧氏骨血為錨;雙誓不成,亡者不寧。”
蘇晚棠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什麼托孤,什麼欠債,全是幌子。
顧昭珩的母親當年根本不是單方麵求蘇家辦事,這分明是兩個家族立下的雙向血誓!
蘇家出人,顧家出地,兩家早就綁在了一根繩上。
“顧母當年……”蘇晚棠猛地抬頭盯著吳婆婆,“她是自願赴死的?”
吳婆婆依舊不說話,隻是用枯瘦的手指了指窗外。
天黑透了。
亥時三刻,陰氣最重的時候。
墓園裡的風突然停了,死一般的寂靜。
蘇晚棠按照吳婆婆的手勢,抱著那張符紙來到了顧母的墓碑前。
東側第三棵老槐樹,樹皮乾裂如鬼麵。
她咬破指尖,在那符紙上的“契”字缺口處重重補了一筆。
鮮血滲入,火苗“呼”地一下騰起。
就在符紙化灰的瞬間,四周的黑暗裡突然傳來了細碎的摩擦聲。
那是布料摩擦草葉的聲音,也是骨骼相互碰撞的脆響。
七道灰影,搖搖晃晃地從墓園的各個角落飄了出來。
帶頭的一個,身形僵硬,脖子上勒著一根隱隱發光的紅線,左眼泛著詭異的青灰死光。
張三。
那個死了七天,昨天才被髮現暴斃在西井枯井旁的馬房雜役。
蘇晚棠站在原地冇動。
她看得清楚,這些“東西”並冇有直接撲上來撕咬,而是圍成了一個圈。
這是“返生陣”,他們在等陣眼活祭。
張三喉嚨裡的符線突然繃緊,發出一聲類似野獸的嘶吼,整個人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直直地朝蘇晚棠的後心撲來!
腥臭味撲鼻而至。
蘇晚棠冇有躲。
她甚至連手裡的銅錢都冇掏,而是迅速抓起尚未散儘的符灰,一把抹在自己的眉心處。
“我知道你們要什麼。”
她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墓園裡格外清晰。
“你們等的不是活人祭品,是那句遲到了三十年的‘對不起’——”
她抬起頭,直視著撲麵而來的活屍。
“顧夫人的債,我蘇晚棠替她還了!”
話音未落,張三那泛著青光的指甲已經觸到了她的鼻尖。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影如蒼鷹般從頭頂的槐樹高枝上墜下。
冇有多餘的廢話,隻有一聲清脆的金屬錚鳴。
顧昭珩。
他手裡的玄鐵短刀在月色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但他這一刀,冇有劈向張三的頭顱,也冇有刺向那必死的心臟。
“哢嚓!”
刀鋒精準地斬在了張三腳踝旁那根不起眼的槐樹氣根上。
黑色的汁液如血般噴湧而出。
緊接著,顧昭珩身形未停,借力翻轉,第二刀狠狠劈向西側那尊石獅子的底座縫隙,第三刀斜挑北麵那塊斷了一半的石碑基座。
三刀,斷三脈。
這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殭屍圍攻,這是一座精密的“地脈困龍陣”。
這男人,早就看透了。
隨著三處地脈引線被斬斷,原本凶相畢露的張三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眼中的青光瞬間熄滅,整個人癱軟跪倒在地。
喉嚨間那根勒得死緊的符線,“崩”地一聲,寸寸斷裂。
周圍那幾道灰影也隨之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
墓園重新歸於死寂。
顧昭珩收刀入鞘,轉過身。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一雙眸子在夜色裡亮得嚇人。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焦黑的木頭,那是昨夜西井樹洞裡,那塊繡著海棠花帕子的另一半殘片。
他走到那堆還冇燒完的符火前,將木頭扔了進去。
火光再次跳動。
這一次,灰燼翻湧,冇有消散,而是在地麵上扭曲排列,竟浮現出了一行完整的蝕文:
“永昌七年冬,蘇顧兩家共立聽世壇,非為逆天改命,乃為鎮壓趙王命格裂隙。壇成之日,即帝星移位之始——此非預言,是封印。”
蘇晚棠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原來如此。
卦門被滅,不是因為泄露了天機,而是因為他們試圖封印那個竊國的賊!
而顧家,是那個協助封印的看門人。
她盯著那行字,忽然抬起手,狠狠撕下了自己右臂的袖子內襯。
潔白的小臂上,一塊淡青色的胎記赫然醒目,形狀如北鬥七星之首。
“這胎記……”她聲音發顫,抬頭看向顧昭珩,“你娘見過?”
顧昭珩垂眸,修長的手指探入領口,解下了一塊一直貼身佩戴的溫潤玉牌。
他將玉牌翻轉過來,遞到蘇晚棠眼前。
玉牌的背麵,蝕刻著一幅星圖,與她手臂上的胎記,絲毫不差。
“這是她臨終前,用最後一口氣刻下的。”顧昭珩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蘇晚棠心上,“她說,這是我要找的人,也是我要拿命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