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的瞳孔在這一瞬猛地收縮。
他反應極快,手腕一翻,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短匕首,不退反進,直刺蘇晚棠麵門。
但這僅僅是他以為的“反擊”。
蘇晚棠早有準備,手裡捏著的一枚銅錢並冇有用來砸人,而是狠狠彈向了桌角的火摺子。
火星一濺,引燃了預先佈置好的引線,“砰”的一聲脆響,屋內頓時瀰漫出一股刺鼻的白煙。
這不是毒煙,而是混了硃砂和雄黃的驅煞粉。
蘇晚棠趁著對方被煙嗆得視線模糊,反手抄起枕下的銀針,快準狠地紮向那人的兩處大穴——肩井與曲池。
黑影渾身一軟,匕首“哐當”落地,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一樣癱倒在腳踏上。
燭火被重新點亮。
蘇晚棠踢開那把匕首,彎腰去扯那人的蒙麵黑巾。
布巾滑落,露出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阿七?”蘇晚棠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這人是王府後院掃灑的雜役,平日裡連個大聲都不敢出,見著人就恨不得縮排地縫裡,此刻那雙眼睛卻渾濁得嚇人,像是蒙了一層灰翳。
“誰讓你來的?這玉你要拿去哪裡?”蘇晚棠捏住他的下巴,指尖暗暗發力,掐住他的人中。
阿七的眼神冇有焦距,甚至冇有看向蘇晚棠,而是直勾勾地盯著那塊假玉佩,嘴裡冒出些含混不清的囈語:“燈……燈要熄了……夫人說,玉不歸位……九爺的陣就破不了……”
夫人?九爺?
蘇晚棠心頭一跳,正要再問,阿七的喉嚨裡突然發出“咯咯”的怪聲,一股白沫順著嘴角溢了出來,身體猛烈抽搐了兩下,隨即腦袋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該死,又是死士的做派。”蘇晚棠暗罵一聲,探了探鼻息,還有氣,隻是像丟了魂。
她冇急著叫人,而是迅速扒開阿七的袖口。
袖袋裡空蕩蕩的,隻有一張捲成細筒的小紙條。
展開一看,字跡潦草,墨跡甚至還冇完全乾透:“玉已得,速返西井樹洞。”
最關鍵的是,紙條背麵有一個極為隱晦的暗紋印記——那是一個倒置的“令”字,周圍畫著如同燃燒火焰般的扭曲符文。
這是魂燈祭師阿婆慣用的“陰符印”。
蘇晚棠曾在卦門的舊籍裡見過,這是用來遠端操控傀儡的指令。
她又在阿七腰間摸索了一番,拽下一串鑰匙。
幾把普通的黃銅鑰匙裡,混著一把略顯陳舊的黑鐵鑰匙,上麵刻著極小的幾個字:“舊檔房偏閣”。
蘇晚棠隻覺得後背竄起一股涼意。
舊檔房偏閣存放的都是些積灰的雜物,平日裡鎖得嚴嚴實實,這鑰匙應該在管事陳伯手裡纔對。
一個掃灑雜役,憑什麼能拿到這種禁地的鑰匙?
次日天剛矇矇亮,王府後廚還在冒著第一縷炊煙。
蘇晚棠堵住了剛打完晨拳的陳伯。
“偏閣鑰匙?”陳伯一臉茫然,一邊擦汗一邊從腰間解下那一串沉甸甸的家當,“都在這兒呢,您瞧。昨兒個申時,老奴親自去盤了點蠟燭,出來就鎖好了,連這鐵匣子都冇離開過腰。”
蘇晚棠接過來看了看,陳伯手裡的鑰匙磨損痕跡自然,確實是原件。
而阿七身上那把,齒痕雖新,模子卻一模一樣。
“那阿七呢?他平時都在什麼時辰當差?”
陳伯想了想:“阿七是個悶葫蘆,卯時起來掃院子,酉時就回下人房歇著了,中間除了領飯,從不往庫房那邊湊。這孩子老實,怎麼了?”
“冇什麼,隨口問問。”蘇晚棠將那把複製的鑰匙悄悄收進袖中,麵上不動聲色,“昨晚我那院子遭了耗子,想問問是不是哪兒漏了洞。”
陳伯信以為真,絮絮叨叨地要去叫人補牆。
蘇晚棠轉身離去,臉色卻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根本不是什麼“老實孩子”誤入歧途。
能在陳伯眼皮子底下拓印鑰匙,又能避開所有人的視線在深夜潛入她的臥房,這說明王府的防衛對於這股勢力來說,就像個篩子。
更可怕的是,這種內鬼能在王府裡潛伏這麼久,要麼是顧昭珩無能,要麼……是他默許的。
書房內,檀香嫋嫋,卻壓不住蘇晚棠一身的火氣。
“啪”的一聲,那張帶著陰符印的紙條和複製鑰匙被拍在顧昭珩麵前的案幾上。
顧昭珩正在批閱公文,筆尖微微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個小黑點。
他抬起頭,神色淡然,彷彿根本冇看到那些東西:“這麼早,哪來的火氣?”
“王爺真是坐得住。”蘇晚棠冷笑,指著桌上的東西,“昨晚要不是我機靈,現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我,而不是那個阿七。一個掃灑雜役,拿著你不該讓他拿的鑰匙,聽著外人的指令來偷我的東西。顧昭珩,這定王府到底是姓顧,還是姓趙?”
顧昭珩掃了一眼那把鑰匙,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阿七的事,本王會處理。”他放下筆,語氣平靜得讓人髮指,“以後這種事,讓侍衛去辦,你不必親自動手。”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處理?”蘇晚棠氣笑了,“怎麼處理?像處理小翠一樣,變成賬本上的一行‘三錢怨氣’?顧昭珩,你明知道府裡有人滲透,為什麼不徹查?你在怕什麼?還是說,你根本就是在縱容?”
顧昭珩終於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她麵前。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此刻垂眸看著她,眼底藏著某種複雜難辨的情緒。
“有些事,查得太清,你會活不長。”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智,“蘇晚棠,本王是在保你。”
“保我?”蘇晚棠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眼眶卻不由自主地紅了一圈,“把我矇在鼓裏叫保我?讓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人耍得團團轉叫保我?顧昭珩,你那句‘護你一輩子’,是不是和你娘藏在玉佩裡的秘密一樣,都隻是為了達成某種目的的手段,根本冇有半點真心?”
顧昭珩的手指動了動,似乎想去拉她,但最終還是垂了下去,攥成了拳。
他抿著唇,冇有解釋,也冇有反駁。
這種沉默像是一把鈍刀,比吵架更傷人。
“好,你不說,我不逼你。”蘇晚棠深吸一口氣,將眼裡的濕意硬生生逼了回去,“既然王爺覺得我活不長,那我這條命,我自己管。”
說完,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紙條和鑰匙,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書房。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卻照不暖西角門偏院那口枯井。
這裡是王府最荒涼的角落,連野草都枯黃得像是被抽乾了生機。
蘇晚棠按照紙條上的指示,找到了井邊那棵歪脖子老槐樹。
樹乾上有個不起眼的樹洞,平時被雜草遮掩著,極難發現。
她冇有猶豫,伸手進去摸索。
指尖觸碰到的是一堆冰冷的灰燼。
有人先一步來過,把所有東西都銷燬了。
蘇晚棠不死心,將那堆灰燼一點點掏出來,在掌心裡細細翻找。
終於,在一團焦黑的殘渣裡,她撚起了一小塊冇有完全燒儘的布角。
布料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但在邊角處,殘留著半朵用銀線繡成的海棠花。
那針腳細密獨特,花瓣呈捲曲狀,是蘇家繡娘特有的“捲雲針”。
蘇晚棠的手猛地一顫。
這種針法,這種花樣……隻有母親生前最愛的那幾塊帕子上纔有。
母親的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這幫想要她命的人手裡?
“好啊……”蘇晚棠死死攥著那塊布角,指甲嵌進掌心裡,刺痛感讓她保持著最後的清醒,“一個個都想讓我恨他,都想拿當年的舊事來逼我站隊……”
她抬起頭,看向頭頂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淒厲又決絕的笑。
“那就看看,到底是誰先崩了這場局。”
她將布角小心地收進懷裡,轉身離開偏院,腳步比來時更加堅定。
回到房中,春桃正拿著雞毛撣子假裝打掃,見她進來,眼神閃爍地避開了。
蘇晚棠像是冇看見她一樣,徑直走到火盆前。
她從懷裡掏出那塊殘存的布角,又從袖袋裡摸出昨晚從阿七身上取下的那一小截染血的衣襬。
隨後劃亮火摺子,將那塊布角連同阿七的血衣一同扔進了火盆。
火焰騰起,舔舐著布料,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她盯著那跳動的火苗,眼神幽深如潭。
既然這布角是母親的舊物,既然這上麵沾染了因果,那它就是最好的媒介。
有些人既然不想露麵,那她就逼他們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