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層薄薄的石灰皮像是老去的蛇蛻,在銀簪尖端下瑟瑟發抖,簌簌剝落。
蘇晚棠冇急著看字,而是撚起那一抹混合著陳年暗紅的粉末,湊到鼻尖嗅了嗅。
一股子極淡的土腥味裡,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杏仁香。
她眸光驟縮,指尖甚至控製不住地顫了一下。
這不是普通的血。這是摻了“赤心散”的血。
卦門秘藥,赤心散。
這東西隻有一個作用:在人瀕死之際,強行鎖住最後一口心氣,讓人迴光返照,保持神智清明——代價是神魂如遭烈火烹油,痛不欲生。
爹當年冇有立刻死!
蘇晚棠死死盯著那個殘缺的“趙”字。
爹是在受了致命傷後,拚著最後一口氣逃回這裡,在劇痛中用指甲蘸著血,硬生生刻下了這行字。
他那樣清醒,寫下的絕不是胡言亂語。
那為什麼是“勿信棠”?
是不信她這個女兒?還是……不信那個所謂的“棠”?
蘇晚棠腦子裡亂得像一鍋煮沸的粥,忽地,一個念頭如冷箭穿心——若爹當時已預知“天門”將閉,他是怕有人易容成他的女兒來騙取鑰匙?
還是說,在爹眼裡,她這個從小被嬌養的女兒,根本擔不起這足以碾碎骨頭的“聽世”之責,所以警告顧昭珩,彆把賭注壓在她身上?
無論是哪種,都夠諷刺的。
她深吸一口氣,將牆皮粉末小心翼翼地掃進帕子裡收好,轉身出了密閣。
剛回到臥房,一股子更刺鼻的藥味就撲了上來。
春桃跪在地上,臉色蠟黃,手裡捧著那塊象征王府文書身份的腰牌:“姑娘,奴婢這兩日身子實在不爭氣,怕過了病氣給主子,想告假回鄉將養些日子。”
蘇晚棠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漫不經心地轉著茶蓋,目光落在春桃遞上來的辭呈上。
字寫得歪歪扭扭,看著是個粗人的手筆。但這紙……
粗糙泛黃的竹漿紙,邊角還有些發毛。
這種紙吸墨快,但容易暈染,王府裡隻有下等雜役房纔會配發。
而她記得清楚,那個總是悶頭掃地的啞巴阿七,最愛用這種紙包剩下的乾糧。
一個王府的大丫鬟,寫辭呈用的卻是雜役房的紙?
“病了確實該養。”蘇晚棠放下茶盞,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既是回鄉,就把這個月的月錢多支兩倍,去吧。”
春桃如蒙大赦,磕了個頭匆匆退下。
門關上的瞬間,蘇晚棠臉上的慵懶瞬間消失。
她起身走到窗邊,並冇有推窗,而是透過窗欞上那道極細的縫隙向外窺視。
院子裡,春桃並冇有立刻離開。
她左右張望了一番,見四下無人,竟鬼鬼祟祟地摸到了西牆角的幾盆蘭花旁。
她從袖袋裡掏出一本藍皮冊子——正是前日蘇晚棠讓她去查閱資料時,順手遞給她的那本《大昭地理誌》。
春桃手腳麻利地拆開書脊的縫線,從裡麵摳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蠟丸,飛快地塞進了蘭花盆濕潤的泥土裡,然後若無其事地抱著包袱走了。
蘇晚棠盯著那盆蘭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原來不僅是阿七,這院子裡的“眼睛”,比篩子眼還多。
她冇動那盆花,而是轉身回到書案前,提筆模仿著陳伯的筆跡,在一本舊賬冊的末尾添了一行字:“下月十五,亥時三刻,聽世者信物轉運至西郊彆院地窖,切記避人耳目。”
這墨是特製的,乾得慢。
傍晚時分,夕陽像血一樣潑在窗紙上。
那個總是低著頭、彷彿不存在般的阿七拿著掃帚進了書房。
蘇晚棠屏住呼吸,藏身在屏風後的陰影裡,透過雕花的空隙,死死盯著那個乾瘦的身影。
阿七掃得很慢,掃帚有一下冇一下地劃過地麵。
當他經過書案時,目光看似無意地掃過那本攤開的賬冊。
一息,兩息,三息。
他的視線在那行字上停頓了整整三息,原本渾濁木訥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鋒利如刀,隨即又迅速恢複了死水般的沉寂。
魚咬鉤了。
蘇晚棠無聲地笑了一下,轉身從後門溜出去,招來心腹低語幾句。
今晚西郊彆院那邊,她給那些人準備了一場精彩的“紙人引魂”大戲,夠他們喝一壺的。
夜深得像化不開的墨。
窗外雷聲隱隱,雨點劈裡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吵得人心煩意亂。
靜室的門忽然被人無聲地推開。
蘇晚棠猛地回頭,手裡捏著的符紙還冇來得及甩出去,就看見顧昭珩一身寒氣地站在門口。
他那件玄色錦袍的肩頭濕了一大片,手裡緊緊攥著那根白玉簪,臉色比外麵的雨夜還要沉幾分。
他冇說話,徑直走到書架前的青銅鶴形燈座旁,抬手將白玉簪狠狠插進了鶴嘴裡。
“哢嗒。”
牆麵上一塊不起眼的磚石緩緩彈開,露出一個暗格。
顧昭珩伸手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冊,轉身看向蘇晚棠。
他那雙平日裡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此刻卻翻湧著讓人看不懂的情緒——有隱忍,有痛色,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歉意。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這是我娘臨終前封存的《聽世錄》。”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含著沙礫,“她說,等她能讀懂時,再給她。”
蘇晚棠心頭一跳:“你知道我在查什麼?”
“我知道。”顧昭珩往前逼近了一步,將絹冊遞到她麵前,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我也知道,趙王的人已經摸進了我的書房。你的那個陷阱困不住他們太久,有些事,我不能再瞞你了。”
蘇晚棠接過絹冊的手指有些發僵。
絹冊入手冰涼,上麵空無一字。
她下意識地摸出火摺子晃燃,將絹冊湊近火苗。
隨著溫度升高,一行行簪花小楷如同鬼魅般緩緩浮現。
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決絕的狠勁:
“玄清兄親啟:雙鑰不可輕合。晚棠命格純陽,是當世唯一能承載‘聽世’反噬之人,但這亦是她的催命符。趙王奪權之心已昭然若揭,卦門必遭血洗。我將晚棠匿養於侯府,令其受儘冷落,非為慈悲,實為佈局——隻有成為棄子,才能活在燈下黑之處。”
蘇晚棠覺得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每一個字都在往她心口上紮釘子。
原來她的童年不幸,她在侯府受儘的白眼和欺淩,不是命苦,而是這兩個人聯手佈下的局?
她接著往下看,視線卻漸漸模糊了。
“若他日珩兒心動於她,務必代我問他一句——你願以命護她一世安穩,還是願以命換這大昭天機?”
而在絹冊的最末端,有一行墨跡稍淺的小字,像是寫字之人最後力竭時的囈語:
“若棠兒見此錄,娘欠你一句:對不起。把你變成這盤棋局上的棋子,是我能給你的……最後的仁慈。”
“轟隆——!”
窗外驚雷炸響,慘白的電光瞬間照亮了蘇晚棠蒼白的臉。
她手中的絹冊簌簌顫動,一滴淚無聲地滑落,砸在那個“慈”字上,暈開一片墨跡。
那是債,不是恩。
顧昭珩站在陰影裡,看著她顫抖的雙肩,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了肉裡,卻始終冇有上前一步。
良久,蘇晚棠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淚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麵無表情地合上絹冊,動作利落地將其塞進袖袋深處。
“王爺。”她轉過身,眼角還帶著紅痕,眼神卻已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既然是這筆爛賬,那咱們就得好好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