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薑神婆家出來，外頭竟是起風了，天色黑壓壓的，看得人心頭直跳。
“趕緊走！”薑月明讓兒子加快腳步，“這天怕是要落雨！”
張大河也急了起來，牽著驢子跑一會兒走一會兒，一人一驢全都累的大喘氣。
一路緊趕慢趕，快要進村時，天上的雨還是落了下來。
雨珠又大又重，砸在人的臉上有些疼。
羅芸娘扭頭看向身後的包袱，一臉擔憂：“娘，這包袱裡有些米麪乾糧，這要是淋濕了，可就糟蹋了！”
“不妨事，這快進村了，冇多少路了，淋不濕的。”
薑月明一臉篤定。
可惜，很快便被打臉。
雨珠眨眼間便連成一片，大雨來的又猛又快，讓人措不及防，急頭白臉的把人淋了個透。
等到了家門口，三人身上的衣裳已經開始往下滴水。
得，車上的包袱也不用想了，最上麵的指定是濕透了。
跳下車，薑月明連拍了三下院門：“二河！開門！”
雨聲極大，薑月明生怕兒子聽不到，扯著嗓門又喊了兩聲，直到院裡有人迴應她才停下。
不多會兒，院門被開啟，院裡的兄妹三人全在門後站著，頭上帶著鬥笠，身上披著長草編織的蓑衣。
“娘！”
見真是自家阿孃，兄妹三人鬆了口氣。
看到大哥也跟著回來了，三人一麵冒雨幫著推車進院，一麵喚了一聲：“大哥！”
張大河應了一聲，指了指還在車上坐著的羅芸娘，讓兄妹三人叫人：“喊大嫂！”
兄妹三人愣了愣，下意識看向羅芸娘。
姐妹倆是頭回見到羅芸娘，極為好奇。
這就是羅家姑娘？
模樣生得可真好，配張醜那醜東西可真是糟蹋了。
好在最後被大哥拐走了。
張二河之前見過一麵羅芸娘，隻是那時候的羅芸娘日子過的苦，整個人像是缺了水分的花，麵相也有些尖酸刻薄。
今兒再次相見，雖五官未變，可眉眼間的氣質卻是天翻地覆。
原本的苦麵相，此時冇了影兒，整個人像是吸足水分的火紅石榴花，格外豔麗招眼。
“都傻愣著作甚？趕緊叫人！”
遲遲等不來弟弟妹妹們開口喊人，張大河瞪了他們一眼。
兄妹三人不理他，而是轉頭看向薑月明。
薑月明衝他們點頭：“喊吧，這確實是你們大嫂。”
得了這話，兄妹三人才齊齊衝著羅芸娘喊了一聲：“大嫂！”
“唉！”羅芸娘受寵若驚的點頭應著，聲音脆嫩嫩的。
驢車這時也進到了院裡。
張大河解開驢子，讓張二河牽到後院棚子裡，拿抹布擦乾驢身上的雨水，再弄些吃的喂一喂。
羅芸娘則在張青芽、張蘭芽的攙扶下從車子下來，渾身直哆嗦。
晚秋的雨落在人身上，能冷到骨頭縫兒裡！
羅芸娘跟薑月明、張大河一樣，全身都被雨水淋透，抬手便能往下滴水。
薑月明母子身強體壯，此時還能受得住。
羅芸娘身子骨冇有母子倆強壯，這會子便有些撐不住了。
張大河在卸包袱，見她冷的厲害，便想將人帶回西廂換身衣裳。
不曾想，薑月明竟是突然上前，一把推開他，指著他的腦門來了一句：“你腦子被驢踢了不成！”
之前在臨安城，他們倆如何住、如何……睡，這個冇人管。
眼下回了村，在正兒八經的成親前，倆人必須保持距離！
張大河一時冇拐過彎來，不明白自己好生生的怎麼又捱罵了？
薑月明瞪了他一眼，讓他繼續卸包袱。
至於羅芸娘。
薑月明讓姐妹倆帶她回堂屋西間換衣裳。
西間是姐妹倆的屋子，屋裡麵有一張特意定做的架子床，睡三四個人綽綽有餘。
薑月明決定，先讓羅芸娘這幾日先跟著姐妹倆住。
等姐妹倆拉著羅芸娘回了西間，張大河這才後知後覺的回過味來。
“還是娘想的周到。”
衝薑月明笑了笑，一臉討好。
薑月明不想搭理他，轉身回了屋。
回到屋裡，將房門關好插上門閂，薑月明閃身進了空間。
空間裡有熱水，她用熱水沖洗一番身體，換上乾淨的衣裳，隨後又匆忙的出了空間。
將把房開啟，對麵的西間也開了門，她閨女青芽從屋裡出來。
“怎麼樣？衣裳可換好了？”薑月明略帶關心的問了一句。
“換好了，穿的是我的衣裳。”
“怎麼穿了你的衣裳？”
“方纔大哥來敲門，說大嫂帶回來的包袱全都打濕了，裡麵的衣裳也浸了水不能穿了。
我見大嫂個頭跟我差不多，胖瘦也相差不大，便拿了我的衣裳讓大嫂換上。”
這話將落地，張青芽身後傳來腳步聲。
慢她幾步的羅芸娘與張蘭芽，此時也都出來了。
“娘！您看，這是大妹的衣裳，穿了這衣裳，我們倆瞧著倒像是姐妹。”
羅芸娘一臉歡喜，大妹願意借衣裳給她，這心裡定是認了她做大嫂。不然，誰會把新衣裳借給外人穿。
她越想越高興，湊到薑月明跟前兒，嘰嘰喳喳的說著話，一點兒也怕生。
薑月明也不掃她的興：“你們三人歲數相差不大，說是姐妹也冇錯。”
羅芸娘點頭：“娘說的對。”
薑月明頓了頓，冇忍住瞥了她一眼，這孩子可真好哄。
“娘！”
屋外傳來張二河的大嗓門：“大嫂帶回來的東西全都浸了水，這該如何是好！”
聽到這話，羅芸娘臉色一變，連連跺腳：“我積攢了好幾日的米麪！原是想帶回來給孃的，這下好了，全糟蹋了！”
“不糟蹋。”張蘭芽仰著小腦袋湊過來，“米可以攤開晾乾，麵的話，浸了水也無妨，加水和成麪糰，晚上咱們烙餅吃。”
“蘭芽說的對，浸了水不要緊，晚上咱們便吃了它。”張青芽也跟著安撫。
見無人怪自己，羅芸娘心頭一顫，眼眶微微泛紅。
她道：“我灶上手藝不大好，但和麪我還是會的，我來和！回頭你們教我烙餅，等我學會了，日後灶上的活計都交給我。”
一聽這話，姐妹倆可不同意。
“咱們家人多，每日做的飯菜也多，若是隻你一人忙活，那能將人累個半死！”
“是啊，可不能你一人做，咱們一起來。若讓你一人做，那不是欺負人嘛。”
這話聽得羅芸娘徹底紅了眼，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在家時，全家恨不得可著她一人磋磨，家裡家外所有的活計全都要喊上她，好似冇了她，這日子就不過了一般。
如今到了夫君家，冇想到竟有人願意為自己分擔活計。
原本這是好事，可不知怎麼了，這會子心裡又酸又漲，實在是難受。
姐妹倆見她這般模樣，麵麵相覷，不知道這是怎麼了。
方纔還好好的，怎麼突然便紅了眼？
莫不是她們說錯話了？
倆人從頭到尾回想一遍，自認冇有說錯。
無奈，姐妹倆看向薑月明，向她求救。
薑月明暗中使了使眼色，讓姐妹倆安心。
將羅芸娘拉到麵前，擦掉她眼眶裡的淚，讓她帶著姐妹倆出去和麪去。
“娘今兒就等著吃你烙的餅，再把咱們帶回來的肉全切了，等會兒吃飯時，娘再給你倒一杯酒吃。”
羅芸娘破涕而笑，不住地點著頭：“娘，你一提起肉，我這肚子裡饞蟲又開始鬨騰了。”
“這有啥，饞了就吃唄。”
薑月明將桌子上的油紙包拆開，拿出裡麵的烤雞，從兩隻烤雞身上撕下來三隻雞腿。
羅芸娘一隻，張青芽一隻，張蘭芽一隻。
姑嫂三人喜出望外，冇想到這會子竟有雞腿吃，毫不猶豫的接下來，大口吃了起來。
三隻燒雞薑月明全帶了回來，見她們吃得香，她也饞了起來，索性給自己也撕了一隻下來。
拿著雞腿將準備往嘴裡送，她那二兒子突然出現在門口，瞪大眼，一臉控訴的看著她。
“娘…我也要吃！”
薑月明有一瞬間的心虛。
好在雞腿還有。
她把最後兩隻雞腿撕下來遞給兒子：“給你大哥送一隻過去。”
“唉！”
接過雞腿，張二河放在一起比較一番，隨後一口咬住稍大的那隻雞腿。
那隻稍小一點的，他拿去西廂給了張大河。
啃完雞腿，羅芸娘心情好了起來，帶著兩個小姑子去看看被雨水淋濕的米麪。
薑月明也冇閒著，張大河過來尋她，讓她幫忙拆包袱，檢視一番包袱裡的東西。
冇濕的便收起來，濕了的就要搭起來晾著。
一共七個包袱，濕透的有三個，其中一個裝的是米麪，這會子被羅芸娘她們抬到灶房去了。
濕了一半的有兩個，這兩個一半露在外麵一半被上麵的包袱壓住了。
至於最下麵的兩個包袱，這倆冇淋到雨全是乾的。
將四個淋了雨的包袱全部開啟，裡麵全是衣裳、布料和鞋襪。
這些都好處理，在屋裡用竹竿搭了一處晾衣架，將衣裳、布料、鞋襪全都掛上去晾著。
隻是這樣一來，這屋裡便冇落腳的空了。
西廂這邊的屋子原本是一間，因建的寬敞，原主便用土磚從中間砌了麵牆出來，將屋子一分為二，兩個兒子剛好一人半間。
這半間屋子一個人住的話，勉強夠用，可若是再加一個羅芸娘，定是住不開的。
薑月明掃了一圈屋內的情況，轉頭跟兒子下了保證：“如今建房怕是來不及了，太趕！先湊合著住幾個月，等翻過年開春後，娘另找地兒給你建房子。”
這話聽得張大河有些懵：“娘，您這話啥意思？什麼叫另找地兒給我建房子？要建也是把咱家的屋子推倒建新的。”
薑月明頓了頓，想起先前的打算，便嘗試著提了兩句：“娘當初跟你爹成親後，便分出來單過，當初分家時，娘挺願意分的。
如今你快要成親了，娘不知道你是個什麼章程，是打算分家自己過，還是繼續擠在院裡一起過？”
“擠在院裡一起過！”張大河一點不帶猶豫的。
他這般果斷，倒把薑月明整不會了。
“不是，擠在一起過有啥意思？你們夫妻倆分出去，關上門自己過自己的日子，那纔有意思！”
“就像您跟我爹一樣？”
“啊？”
“您跟我爹也是一早便分出去的，可分出去冇幾年，我爹便在外頭睡寡婦，您一個人把我們四個拉扯大。”
薑月明：“……我跟你爹是個例！村裡不知有多少人家盼著分家呢！也又不少早早便分了家的，人家的日子可是過的有滋有味！”
“您說的是那幾家吃上頓冇下頓，天天為了口吃的，累的跟條狗似的人家？哪裡有滋有味了？”
薑月明：……這倒黴孩子欠收拾！
她說一句他頂一句！
混蛋玩意兒！
“不分拉倒！房子也不給你建了！你就讓你媳婦擠在這半間屋裡，等日子一長，你看人家罵不罵你冇出息！”
“不會。”
張大河一臉篤定。
他道：“芸娘在羅家過的日子您若是見了，便知她一定不會嫌棄。況且，您帶著人家大口吃了一頓肉，如今你那兒媳婦滿心眼都是您。
莫說住在這半間屋子裡，便是讓她住在後院窩棚裡，隻要讓她飯能吃到飽，偶爾再給她來頓肉，趕她走她都不會走的。”
這話聽得薑月明心裡一陣發酸。
那丫頭日子以往過的就這般苦？
嘖！羅家也太不做人了。
“娘，芸娘跟你合的來，這會子您若是把她分出去，她怕是又要亂想。
眼下就先這麼著吧，等日子久了，若是芸娘想分，當時您再提分家的事。如何？”
如何？
薑月明冷笑一聲，啐了兒子一口：“老孃定是上輩子造了孽，這輩子纔會得了你這麼個混蛋玩意兒做兒子！”
罵完，轉身便走。
再待下去她怕忍不住動手。
混賬東西，可真是她的好大兒！
這媳婦還冇娶進門，這心便偏得冇影兒了！
“娘！”
將到堂屋廊下，灶房那邊傳來一道甜膩膩的嗓音。
薑月明不用回頭便知道是羅芸娘。
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入眼的便是小姑娘討好的笑臉。
薑月明心中一軟：“怎麼了？”
“麵和好了，大妹讓我問您，除了烙餅和鹵肉，您還想吃什麼？”
“讓她撈一些醃菜出來，切了裝盤就行。”
“唉！”
羅芸娘笑著點頭，小跑著回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