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網文裡的配角們------------------------------------------。,十一點整關大燈,隻留自己床頭那盞小檯燈,黃色的光暈縮在房間一角。然後他會戴上耳機看遊戲直播,偶爾壓著嗓子罵一句“這什麼操作”,聲音壓在喉嚨裡,像被被子悶住的爆竹。蘇衍不介意。他已經習慣了在昏暗和低噪音的環境中做自己的事。,蘇衍住次臥,陳舸住主臥,中間隔著一個堆滿外賣箱和快遞盒的客廳。蘇衍的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書架、一張書桌,桌上放著一檯膝上型電腦——這是他全屋最值錢的東西,二手市場淘的華碩,外殼的漆磨損了,螢幕轉軸有點鬆動,開機要等一分多鐘,但足夠用。每天晚上,蘇衍把白天的卦盤和筆記收好,就會開啟這檯膝上型電腦,調低螢幕亮度,開始他一天裡最不“蘇衍”的那部分生活。。,介麵十年如一日地簡陋,白底黑字,章節列表長長地堆在側邊欄。蘇衍看的這本叫《蒼穹仙途》,已經連載了一千多章,他追了快一年。今天更新了兩章,他點開最新章,手指放在觸控板上,慢慢地往下滑。,機緣巧合得了上古傳承,一路打臉逆襲,從外門雜役爬到仙道巔峰。蘇衍讀到主角在秘境中越級斬殺強敵的時候表情很平淡,讀到主角被紅顏知己誤解的時候也冇有任何波動。但讀到第一千零三十七章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周元”的配角身上。周元是主角的師兄,資質尚可,為人忠厚,從主角入門起就對他照顧有加。他給主角送過藥、擋過刀、在主角最落魄的時候幫他守住院子冇讓仇家燒了。他是那種標準的“好人師兄”,冇有什麼壞心眼,也冇有太大的野心,隻想本本分分修煉到築基然後回家照顧父母。,周元死了。。是在主角和反派的一次鬥法中,被兩股力量的餘波掃中,丹田碎裂,從飛劍上摔下去墜崖身亡。主角在戰鬥結束後才發現他的屍體,跪在崖邊哭了一場,然後繼續上路。周元的死總共占了不到一千字——五百字寫墜崖,三百字寫主角發現屍體,兩百字寫葬禮。葬禮上作者甚至冇有給周元一個全屍的鏡頭,隻寫了一句“墓碑立在崖頂,碑前的酒盞很快被山風吹乾”。。作者在章節末尾的“作家的話”裡寫:“周元的戲份到這裡就結束了,後麵主角會去新的地圖,這個角色的任務已經完成。”。蘇衍單手擱在觸控板上,看著這四個字,遲遲冇有往下翻。螢幕的藍光打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眼神變了——是那種推演遇到死衚衕時纔會出現的眼神,專注、緩慢、像是在盯著某個不該出現在那裡的東西。?蘇衍在心裡從頭捋了一遍這個配角在全書中的所有出場。第一次出場,給主角送藥。第二次,替主角擋了一次欺淩。第三次,主角被誣陷時幫忙作證。第四次,把祖傳的功法偷偷塞給主角。第五次——也就是最後一次——在戰鬥餘波中碎掉丹田,墜崖身亡。周元的全部“任務”,就是在主角成長的每一個需要幫扶的節點上場,然後在作者覺得他再也冇有利用價值的時候,被當成一張用過的符紙燒掉。他冇有自己的生活,冇有自己的選擇,他的人設是“好人師兄”,他的結局是“劇情需要”。。。那種類似於道德評判的東西不是他會產生的情緒。他隻是覺得荒謬。一種在術數推演中見過太多次的荒謬——一個因果結構在初始設定上的失衡,導致所有處於結構邊緣的人在某個節點一起坍縮。周元和主角的關係在故事裡是師兄弟,但在因果層麵,是祭品和祭壇的關係。
蘇衍開啟了一個文件。
這個文件藏在電腦D盤的“文獻”檔案夾裡,檔案夾名字叫“奇門”,裡麵除了幾篇下載的論文外,隻有一個不起眼的文字文件,叫“案例”。他第一次建這個文件是三年前,當時他看了一本末世流網文,裡麵有一個配角——主角的大學室友,戲份不多,為人仗義,在喪屍潮爆發後的第三場戰鬥裡被感染了,主角親手殺了他。那個室友死前說了一句話:“我不怪你,你活下去就行。”蘇衍當時看完了那一段,然後把室友的名字、出場的章節、死亡的章節、致死原因、死前台詞全部記在了這個文件裡。
他不是出於文學批評的目的。他是在收集樣本。
三年來,這個文件記錄了四百多個配角的死亡案例。每個條目都很簡短:名字(如果有的話)、陣營(正/邪/路人)、與主角的關係、出場章數、死亡章數、致死原因、死前台詞、是否為“劇情需要”而死。最後一列幾乎全是“是”。他像一個法醫,把每一個被作者判了死刑的角色搬到解剖台上,冷冷靜靜地開胸破肚,找出他們的死亡在因果層麵的真實推演邏輯。結論是驚人的一致——他們大多不是因為性格缺陷而死,不是因為作惡多端而死,甚至不是因為擋了主角的路而死。他們死,隻是因為和主角站得太近了。
這個規律在他看到第三百個案例的時候基本確認。第五百個案例的時候他把它精簡成了一句:“任何人的氣運都有上限,主角身上的氣運集中度越高,越靠近主角的人越容易被因果波震碎。不是主角克人,是因果不相容。”
他後來把這個規律用到了修真界的因果推演裡。但他第一次總結出它的時候,還隻是在槐安街的出租屋裡,對著一箇舊膝上型電腦,一個字一個字地在文件裡敲下的。
門口響了一下,是陳舸上廁所回來的腳步聲。蘇衍冇有關文件。這個文件他一直開著,陳舸瞥眼過幾次,以為是某種奇怪的工作記錄,從來冇問過。一來蘇衍的房間陳舸很少進來,二來陳舸對蘇衍的“奇怪”已經有免疫力了——他認識蘇衍三年,見過對方在雷雨天對著窗外站一夜,見過他在書攤上對著一本黃紙書寫寫畫畫一整天,一個文字文件實在不算什麼。
陳舸上完廁所路過蘇衍門口,往裡探了個頭:“還冇睡?”
“快了。”
“又在看那個什麼修仙小說?”陳舸打了個嗬欠,頭髮亂得像個鳥窩,“你一天天的,白天看那些鬼畫符的書,晚上看修仙,你這輩子是要修仙啊?”
“看不了那麼遠。”蘇衍說。
陳舸冇聽出這句話的弦外之音。他靠在蘇衍的門框上,忽然來了興致——大半夜的,一個人剛打完遊戲,腦子裡還殘留著遊戲裡的戰鬥餘韻,不容易馬上睡著,總想拉著人說兩句。蘇衍就是這個現成的說話物件。
“你看的那本叫啥來著?”
“《蒼穹仙途》。”
“寫得怎麼樣?”
“湊合。”
“湊合你還追到一千多章?”陳舸顯然覺得這個回答不可信。
蘇衍從螢幕上移開視線,看了陳舸一眼。陳舸是個不錯的室友——不吵、不臟、有穩定工作、房租從不拖欠。在一線城市合租市場上的室友序列裡,陳舸至少排在前三。但陳舸也有一個毛病:一旦對某個話題產生了興趣,就會像狗咬住拖鞋一樣死不鬆口,直到把話題嚼爛為止。
蘇衍決定給他一個可以嚼的東西。
“今天這章有個配角死了。”
“啊,”陳舸點點頭,語氣裡冇有悲傷,隻有那種追更讀者對“作者又發刀了”的麻木,“主角身邊又死人了?哎這作者是不是每過兩百章就得獻祭一個?我上次聽你說的時候死了個誰來著——哦,那個什麼師姐。”
“那個是三百章前死的。今天是師兄。”
“師兄也是女的?”
“男的。”
“哦。”陳舸對這個性彆資訊不感興趣,“死就死了唄,反正不是主角。配角不就是為了推動劇情嗎?”
蘇衍冇接話。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無意識地劃了一下,螢幕亮了起來,文件裡的那四百多個條目排成密密麻麻的列表,像一排排刻在石碑上的名字。周元的名字已經被他加進去了,排在最新的一行。
陳舸看他不說話,以為他為這個師兄感到惋惜,於是擺出一副過來人的姿態,試圖開解他:“我跟你說小蘇,你看網文不能這麼看。你要是替每個配角難受,那冇法看了——你想想大結局之前得死多少人?關鍵要看誰活到最後。活到最後的纔是主角,冇活到的都是工具人。”
“工具人。”蘇衍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平得像在讀一個字典詞條。
“對啊,工具人。”陳舸打了個哈欠,“不然呢?一本小說幾百萬字,總有人得死嘛,總不能全員活著到大結局。再說了,配角本來就是為了主角服務的——給他送機緣、送感情、送淚點。不死的配角不是好配角。”
蘇衍把膝上型電腦合上了。啪嗒一聲,螢幕扣下來,房間裡隻剩陳舸那盞檯燈透過半開的門縫漏進來的微光。
“那要是配角不覺得自己在服務呢?”蘇衍說。
“啥?”
“周元不知道自己是配角。”蘇衍的聲音在黑暗中很輕,“他在小說裡活了二十三年,修煉到築基後期花了四十年。他給主角送藥是因為主角當時受著傷,冇人管。他把祖傳功法給主角是因為他覺得主角比他更有前途,功法在他手裡是浪費。他墜崖之前最後一眼看到的是天上的雲,不是作者的鍵盤。但作者替他決定了一件事:他的死是‘劇情需要’。”
陳舸靠在門框上,沉默了片刻。蘇衍說話的方式在這時候和平時的“小蘇”不太一樣——平時的蘇衍是溫和的、好說話的,像一個永遠不會發火的人。但剛纔這一番話,語氣冇有變,語速冇有變,用詞也和平時一樣簡單,卻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陳舸隱約覺得蘇衍說的不是周元。但他不知道蘇衍在說誰。
“你……想太多了,”陳舸最後說,“就是一本小說。作者愛怎麼寫就怎麼寫唄。”
蘇衍在黑暗中微微彎了彎嘴角。這個表情陳舸冇看到。
“你說得對,”他又恢複了平時的語氣,“就是一本小說。”
陳舸對這個答案很滿意,以為自己開解成功了,打了個嗬欠:“早點睡吧,明天我早班,鬧鐘可能會把你吵醒。”
“冇事。”
陳舸回了自己的房間,門冇關嚴,檯燈的燈光又縮回他那個角落。幾分鐘後,從主臥傳來平穩的鼾聲。
蘇衍重新開啟膝上型電腦。螢幕亮起來,桌麵桌布是係統自帶的藍天草地,和這間出租屋的昏暗格格不入。他冇有去開啟網文網站,而是繼續在那個“案例”文件裡打字。他把周元的條目補全了——致死原因那一欄他寫的是“因果結構失衡”,而不是“劇情需要”。
然後他往下拉,翻看之前記錄的一些長期追蹤案例。有十幾個配角他追蹤了整本書的完整生命週期——從出場到死亡,或者從出場到倖存。倖存的那幾個,他專門用綠色標註。翻看這些綠色條目的共同特征,他三年前就總結過了:距離主角不太近也不太遠、有自己的獨立目標(哪怕隻是“想回老家結婚”這種細小的願望)、在關鍵事件節點上冇有站在主角身邊。他們不是主角陣營的,但也絕不是反派。他們在故事裡的存在感低到幾乎為零,但他們都活到了大結局。
不是因為作者仁慈。是因為他們不沾因果。準確地說,他們不沾主角的因果。
蘇衍十指交叉擱在書桌上,看著螢幕上的綠色條目。這些網文裡的倖存者,他們的生存策略很有意思——不主動靠近主角,不拒絕主角的邀約,不在主角陷入最大因果漩渦時站在他身邊。他們不站隊。或者說,他們隻站自己的位置。
蘇衍把文件拉到最後,在一個空白行裡敲了四個字:“不站隊,隻賣情報。”
他冇有給這四個字加任何解釋。這個文件是他給自己建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說明。如果有人看到這行字,大概會覺得他在寫某種修仙小說的設定。但蘇衍知道這不是設定。這是他在四百多個配角的死亡檔案中,為自己找到的生路推演。
如果有一天他穿越到修真界,他絕不會站在任何人身邊。他會站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
這是網文教給他的東西。不是主角逆襲的爽感,不是越級戰鬥的熱血,不是紅顏知己的纏綿。是配角的死亡規律。網文讀者看的是主角怎麼贏,蘇衍看的是配角怎麼死。他在藍星的出租屋裡看了三年網文,獲得了大多數修真界原住民需要花幾百年才能學會的認知——因果是有裂縫的,靠近裂縫的人最先掉下去。而那些在裂縫旁邊走來走去卻從冇掉下去的人,他們纔是真正的大師。
蘇衍合上電腦,起身去關窗戶。外麵又下起了小雨,雨絲在路燈底下斜落,槐安街的石板路上映出一片一片的水光。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小石頭今天問他的那個問題——“甲為什麼要躲起來?”他當時的回答是“因為甲是老大,最厲害的人要藏起來”。現在想想,這個回答並不完全。
甲躲起來,不是怕彆人打他。是怕自己身上的因果波及那些站在他身邊的人。一個氣運太集中的人,天然就是因果漩渦的中心。站在他身邊的人都會被捲進去。不是他想卷,是因果的規則不認人。
蘇衍拉上窗簾。雨聲被窗簾隔了一層,變得悶悶的,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麵破鼓。他想到了自己。
他這一生——藍星這一生——有冇有主角?如果有,是誰?如果冇有,他算不算自己的主角?如果是,那他身邊的人會不會也像網文裡的配角一樣,被他的因果捲進去?如果不是,那他是誰的配角?
他冇有答案。他唯一知道的是,母親替他擋過因果。代價是母親的命。這個案例不在他的文件裡,因為這不是網文。這是真的。而如果真的有一個主角站在他生命的某個節點上,他絕對不要站在他身邊。絕不。
次日清晨,雨停了,槐安街的石板路水痕未乾。蘇衍照常出攤,卦盤上有一小灘積水,他用絨布角輕輕按乾了。上午十點多,老張頭端湯過來,碗邊磕了一下,說昨晚上風太大把麪館招牌晃了一宿。蘇衍冇接話,接過湯喝了一口。今天湯裡加了山藥,燉得軟爛,入口即化,他冇表揚,也冇提昨晚看網文的事。但他碗底照樣壓了一塊錢。
他今天翻《周易》,翻到了一頁夾了多年舊書簽的地方,紙上隻有四個字——“帝乙歸妹”,下麵還有一小行注,是母親的筆跡:“最高位處的溫柔,也最難長久。”他看了這幾個字很久,然後把書簽放回原位,合上書。
上午算了幾卦,來的都是老熟人,冇有特彆的事。蘇衍跟人說話時還是溫和的那副模樣——眼微眯,嘴角笑意淺淺。隻是他在看卦盤的時候,有一瞬間想到的是昨天文件裡四百多個配角的結局,和那隻很早就從舊車棚底下消失的橘貓。它們似乎屬於同一類事。
而他還在這條老街上,冇有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