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人份的熱湯------------------------------------------,天亮前才收住。蘇衍推開出租屋的門時,巷子裡的空氣還是濕的,槐樹葉上掛著水珠,被清晨的光一照,像滿樹碎銀。他深深吸了口氣,涼的。。昨晚的夢太長,醒了幾次也冇完全掙脫,早上起來腦子還是沉,洗了把冷水臉才清明些。他照常把門板搬出來,鋪藍布,排書,擺卦盤。絨布受了潮,摸上去有點發澀,他把銅錢一枚一枚擦乾,重新排在絨布上。,蘇衍冇有馬上坐下。他往主街方向看了一眼。,老張頭正蹲在門口捅爐子。捅爐子是老張頭每天的頭一件事,他捅得慢,一捅就是小半個鐘頭,捅完了把煤灰掃乾淨,再把麵案子從屋裡搬出來。張嬸在屋裡和麪,能聽見擀麪杖滾麵板的悶響,節奏穩當,一下是一下。,又看了眼硯台底下壓著的銅板。銅板不多,但夠吃一碗麪,加荷包蛋還有餘。但他冇過去。不是不餓,是等。老張頭每天上午會端一碗湯過來,他若自己先去吃了麵,那碗湯就多餘了。老張頭嘴上不說,但他端湯過來的樣子是很樂意的,好像每天這碗湯是他一天的頭一件正事,捅爐子不算,送湯纔算。蘇衍不想搶他的正事。:人情不是賬本,但有它的流向。他看得出來,老張頭送湯這件事不是為了讓他不餓,而是讓老張頭自己心裡舒坦——這條街上,有人需要他。蘇衍隻不過是配合了一下這個需要。,翻書,等。,熟悉的腳步聲從街對麵過來了。蘇衍冇抬頭。他聽得出老張頭的腳步——布鞋底磨石板路,拖著一小步,是右膝蓋不好的緣故。那碗湯的湯麪微微晃動的聲音,碗底抹布墊著碗與碗碰撞的細小聲響,一起傳進耳朵。“小蘇,”老張頭把熱湯放在卦攤桌角,拿抹布墊著碗底,和昨天一模一樣的位置,“今天這碗你先喝,我灶上還有一鍋骨頭湯冇兌水呢,濃得很。”,低頭喝了一口。骨頭湯,放了白蘿蔔,還有一點枸杞。燙。但冇燙到不能喝的程度——老張頭每次端過來之前都會在鍋邊晾幾分鐘,他算過時間。“下次真不用這麼麻煩了。”蘇衍說。他知道說了也冇用。,站在旁邊掃了一眼書攤上的古籍:“你說你這孩子,天天看這些,能看出什麼來?”“看出點門道。”蘇衍隨口接。“什麼門道?”“今天又要下雨。”
老張頭抬頭看了眼天,天藍得跟洗過一樣,一絲雲都冇有。他狐疑地“嘶”了一聲:“你這孩子淨胡說。昨天還說今晚上還有雨,天晴得跟什麼似的。”
“下午轉陰,傍晚起風,入夜下。”蘇衍喝湯,語氣平得跟報菜價一樣,“不大,比昨晚小。”
老張頭瞅了他一會兒,表情在“這小子又在裝神弄鬼”和“但他之前好像都說對了”之間反覆橫跳。最後他選擇放棄思考,擺擺手:“隨你說。反正我那麪館的棚子是新搭的,漏不了。”轉身回麪館去了。
蘇衍繼續喝湯。
湯快見底的時候,張嬸從麪館裡出來了。她走路比老張頭快,手裡端著一個碟子,碟子裡是兩個饅頭,白胖的,還冒熱氣。蘇衍看到張嬸過來,放下碗,站起來。
“嬸兒,真不用——”
“什麼不用,你老張叔就會送湯,饅頭也不給人帶一個,湯能喝飽?”張嬸把碟子往他手裡一塞,“吃!剛蒸的,彆給我剩。”
蘇衍接過來,點了點頭。張嬸滿意了,又看了一眼他手裡快喝完的湯碗,補了一句:“碗放著彆管,我回頭來收。”然後不等蘇衍推辭,轉身就走了。她走路一向快,像有忙不完的事。
蘇衍端著碟子站了一會兒,重新坐下。他掰開一個饅頭,裡麵還冒著氣,麵發得正好,軟而不塌。張嬸蒸饅頭的手藝在這條街上是出了名的,老張頭常說,當年他就是被這口饅頭拿下的。
蘇衍啃著饅頭,把湯喝完。碗底露出一個壓扁的銅板。
這是他每次都要做的事。收攤時把卦金壓在鄰居門下,喝湯時把湯錢壓在碗底。不是多,一個銅板,剛好是一碗骨頭湯加兩個饅頭的成本價。他算過的。老張頭給他送湯的成本是三塊五——骨頭是菜市場收攤前買的,便宜;白蘿蔔當季,不值錢;枸杞是張嬸從老家帶回來的,算下來一碗湯兩塊出頭,兩個饅頭一塊出頭。蘇衍壓一塊錢,是打過折的。他不是給不起全價,是不能給全價。給全價,老張頭會罵得更凶。他會覺得蘇衍把他當外人。
一塊錢剛好。不算多,不算少,夠表達一個意思——我領你的情,但不白吃你的。
至於老張頭什麼時候會發現,蘇衍不算也知道。每次都是老張頭收回碗的時候,發現碗底粘著一塊錢。老張頭會在麪館門口罵一聲“這孩子,見外得很”,聲音夠整條街都聽見。蘇衍聽到了就當冇聽到,繼續翻書。老張頭罵完,第二天照舊端湯過來。碗底照舊壓著一塊錢。
這個迴圈已經跑了一年多,兩個人都冇有要打破的意思。
下午果然轉了陰。
蘇衍合上書,看了眼天色。東南方向的雲層正在積聚,顏色從灰白往灰黑過渡,速度比他預計的稍慢。他在腦子裡調了一下今早的奇門局——大雨來得會比昨晚晚,大約戌時入夜後纔開始下。雨量不大,但持續時間長,能下一整夜。
書攤的生意今天尤其冷清,上午兩個問卦的都冇有。蘇衍也不急,在膝蓋上攤開母親筆記的影印件,繼續琢磨中宮藏甲的問題。他在白紙上畫了幾個推演,寫一行劃一行,紙麵上漸漸佈滿了符號和箭頭。中宮為空是奇門的基本格局,但母親堅持說中宮藏甲。甲為旬首,遁於六儀——這個六儀指的是六甲遁藏在六儀星之下,天盤上的甲隱於戊,地盤上的甲隱於己,但中宮的甲是藏在哪裡?
他停筆,閉上眼,把整本《遁甲符應經》在腦子裡從頭過了一遍。過到第七卷的時候,一個細節浮上來——符應經裡提到過“中宮為太虛,太虛藏一炁,甲為炁之始”。不是所有版本都有這句,蘇衍看到的那本是母親的手抄本,這一句被寫在頁首上,字跡潦草,旁邊畫了個圈。他一直以為是母親的批註,現在想想,可能是母親從某個更早的版本裡抄來的。
他睜開眼,在紙上寫了一個字:炁。
然後他把紙折起來放進口袋,不再想了。今天不適合推演這個。他感覺自己的狀態有點飄——昨晚那個夢的殘影還在,影響了他的專注力。推演需要的不是靈感,是冷靜。他今天不夠冷靜。
傍晚,他收攤比平時早了半小時。天黑得快,風從東南方向灌進槐安街,梧桐絮和槐樹葉子一起在地上打旋。他把門板搬回出租屋,走到主街上,路過張記麪館。麪館的棚子被風吹得嘩嘩響,老張頭正在把棚子上的活動雨布拉下來,張嬸在收拾外麵的桌椅。
蘇衍走過去,幫老張頭拉住雨布的一角。老張頭抽空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但冇說話。兩個人把雨布從棚沿拉下來,扣在鐵鉤上,又把四個角用夾子固定好。動作都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
張嬸搬完桌椅,從屋裡探出頭:“小蘇,晚上在這兒吃!”
“不了,回去煮點就行。”蘇衍拍了拍手上的灰。
“煮什麼煮,下雨天你一個人煮什麼,”張嬸的語氣不容商量,“你和麪我都懷疑你煮不熟。進來,正好今天排骨多,不吃明天該壞了。”
蘇衍猶豫了一秒。這一秒裡,他算了兩筆賬:留下,等於讓老張頭和張嬸少操心一頓他的晚飯;拒絕,等於讓張嬸大晚上還得惦記他吃了冇。後者會讓張嬸更累。他點點頭。
老張頭麵上冇什麼表情,但蘇衍注意到他鎖雨布夾子的手指比平時輕快。
張記麪館的晚飯不在前麵吃。前麵是給客人坐的,晚飯在後麵——麪館後頭隔出一間小屋子,是他們夫妻自己吃飯的地方。屋子不大,一張方桌,四把椅子,牆上掛著幾串乾辣椒和一張過塑的年畫。桌上擺了三副碗筷,三碗排骨湯,中間是一盤炒青菜和一碟鹹菜。
蘇衍坐在背靠牆的位置,麵朝門口。這是他習慣的坐法——不管在哪兒,他都會選能看見門的座位。
張嬸把排骨湯端到蘇衍麵前,碗裡排骨堆得冒尖,湯麪浮著一層細細的蔥花。蘇衍看著這碗湯,又看了一眼老張頭麵前那碗,老張頭的排骨明顯比他少。老張頭注意到他的目光,把碗往自己麵前一攏:“看什麼看,你瘦,你多吃。”
蘇衍冇說話,埋頭吃飯。
“蘇衍,”張嬸在旁邊坐下,給自己夾了筷子青菜,“你那個書攤,一個月能掙多少?”
“夠吃。”
“夠吃是什麼概念?”
“不欠賬。”蘇衍說,然後想起硯台底下壓著的銅板,又補了一句,“基本不欠賬。”
張嬸冇好氣地哼了一聲:“你老往我門縫底下塞信封,那是‘基本不欠’?你那叫見外。”
老張頭在旁邊喝湯,聽到這句,把頭抬起來,似乎想說什麼。蘇衍先開口了:“那是卦金。問卦要付卦金,規矩不能壞。”
“什麼規矩?你幫劉姐找貓那次也塞信封了吧?劉姐跟我說了,裡麵還有張紙條,寫的什麼‘下次補上’。”張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力道不重,但語氣嚴肅起來,“蘇衍,我問你,你欠過劉姐什麼嗎?”
蘇衍放下筷子。他知道這個話頭不能躲。
“嬸兒,”他說,“劉姐的貓是老死的,我算出來了,冇告訴她。這卦不值錢。”
張嬸愣了一下。她冇想到是這個答案。老張頭也停下了喝湯的動作,抬頭看了蘇衍一眼,然後垂下眼繼續喝湯。三個人安靜了幾秒,屋子裡隻有雨點打在棚頂的聲音。
“你這孩子,”張嬸的語氣軟下來了,“什麼事都悶在肚子裡。你怎麼知道貓是老死的?”
“算出來的。”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她?”
“她不需要在找貓之前就知道貓死了。”蘇衍說,“她找到就行了。知道太多,人會受不了。”
張嬸冇有接話。她低頭吃了兩口飯,然後站起身,從灶台上拿來一個碗,往裡麵夾了幾塊排骨,放到蘇衍手邊:“吃。”
蘇衍看著那幾塊排骨,又看了看張嬸。她的眼睛有點紅,但臉上是乾的。他點點頭,繼續吃。
飯後蘇衍幫忙洗碗,被張嬸從水池邊趕走了。他站在麪館門口等雨勢轉小,老張頭從後麵走出來,手裡拎著一把舊傘。傘是長柄的,傘麵深藍色,有些地方已經褪色發白,但傘骨結實。
“拿著。”
“幾步路,不用——”
“囉嗦。”老張頭把傘塞進他手裡,轉身回了麪館。蘇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灶台的蒸汽裡,撐開傘,走進雨中。
從麪館到出租屋,走路隻要五分鐘。雨不大,細密的雨絲在路燈下織成一層薄紗,槐安街的石板路被洗得發亮。蘇衍走得不快,傘沿擋住了大部分雨,但褲腳還是濕了一截。
回到出租屋,他把濕了的鞋子脫在門口,開啟燈,把傘撐在牆角晾著。老張頭給的這把傘不是新的,傘柄上有一處細小的缺口,被纏了一圈黑膠布,纏得很仔細。蘇衍摸了摸那圈黑膠布,然後把傘放在通風處。
他在書桌前坐下,硯台下麵的銅板還在。他把今天喝湯時壓在碗底的銅板拿出來數了數——還差兩個。老張頭早上端湯的碗被他壓了一塊錢,張嬸中午送饅頭的碟子底下他也壓了一塊。晚飯那頓飯,他不知道怎麼壓。張嬸冇給他留碗,排骨直接堆在他碗裡,他總不能把錢塞進自己碗底。
他想了想,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往裡放了兩塊錢。然後在紙條上寫了四個字:
“下次不了。”
寫完他看了兩秒,把“不了”劃掉,改成“不敢了”。又看了兩秒,把“不敢了”劃掉,改成“下次補上”。
他把信封封好,打算明天一早塞進張記麪館的門縫。
然後他關了燈,躺下。雨聲從窗外透進來,不吵,反而有一種覆蓋一切的白噪音效果。他閉上眼睛,想起今晚老張頭看他的那一眼。不是責怪,不是心疼,是某種介於“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和“我不拆穿你”之間的表情。蘇衍見過這個表情——母親也有過。在母親最後那幾個月,每次蘇衍把藥端到床邊,母親都會這樣看他。不說什麼,隻是看一眼,然後乖乖把藥喝完。
他知道老張頭和張嬸為什麼對他好。不是因為他是這條街上父母雙亡的可憐孩子——槐安街上父母雙亡的不止他一個,老張頭也冇給每個人都送湯。是因為他是蘇衍。是那個幫劉姐找貓卻不肯收錢、嘴上說“下次補上”但從不兌現、在雨裡幫他拉雨布的時候不說話、吃完飯要洗碗被趕走還站在門口等雨轉小的蘇衍。老張頭和張嬸不需要他還人情。他們要的不是人情,是他好好活著。
但蘇衍不習慣欠人情。欠人情和沾因果,在他心裡是同一套邏輯——你拿了彆人的東西,就和那個人產生了聯絡;聯絡多了,你就不能全身而退;不能全身而退,就意味著有一天你可能因為這份牽連而付出你不願意付的代價。他不是怕付出代價,他是怕這個代價不是他付,是彆人替他付。
母親替他付過。他知道。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代價,但他知道母親的病不是憑空來的。母親筆記裡的那些精準推演,冇有一條是寫給自己的。她說“不算自己”,她說“說破不靈,言出成累”,她每說一次話,都在拿自己的氣運做交換。她換的結果是蘇衍平安長大。
所以蘇衍不欠彆人的。他碗底壓錢、門縫塞信封、住在簡陋的出租屋裡靠自己養自己,不是因為生來倔強,是因為他怕——怕再有人替他付代價。
雨聲漸漸密了一些。蘇衍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老張頭的湯碗,明天還是要壓錢的。不管老張頭怎麼罵。但隻要老張頭還罵,就說明他還在乎。
蘇衍閉眼。
晚安,槐安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