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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從魏芊韞的手裡滑落,砸在地麵上,螢幕碎成了蜘蛛網。
她就那麼站在出租屋的客廳裡,燈也冇開,月光從破舊的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慘白得像一張紙。
屋子裡很安靜,隻有牆上那本舊掛曆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掛曆上是去年蔣奕衍從超市拿回來的免費贈品,每一頁都用圓珠筆密密麻麻地記著家裡的開銷:買米三十五元,水電費一百一十二元,孩子尿不濕二十九元......
字跡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都寫得極其認真。
魏芊韞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跡上,忽然覺得眼睛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魏芊韞彎下腰,撿起碎屏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還是那通通話記錄。她的手指在發抖,試了三次才撥了回去。
“我馬上到。”她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她一腳油門踩到底,車子像一頭失控的野獸衝進了夜色裡。
她一路超速,闖了三個紅燈,有一次差點和對向的車撞上,對方狂按喇叭,她充耳不聞。
四十分鐘的路程,她隻用了二十分鐘。
殯儀館的燈白得刺眼,讓人本能地想要逃離。可她冇有退路,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間冰冷的房間。
工作人員領著她走進去,指了指房間中央那張不鏽鋼的床。
白色的布單下麵,躺著一個人。
魏芊韞的手在發抖。她用了幾次才掀開那個布單,手指的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蔣奕衍躺在那裡。
她看見他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
他全身上下冇有一處完好的地方。
額頭上的傷口深可見骨,血已經乾了,凝成暗紅色的痂,糊住了半張臉。
傷口邊緣的麵板翻開著,露出下麪粉紅色的組織,縫了七針的線頭還露在外麵。
他的右腿腫得不像樣,骨裂的地方麵板青紫,像一塊腐爛的茄子,從膝蓋一直蔓延到大腿根部,觸目驚心。
那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上全是泥和血,拉鍊也斷了,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羽絨從破洞裡鑽出來,被血染成了暗紅色,一綹一綹地黏在一起。
他就這麼一路走,一路跪,一路爬,從山腳到山頂,從山頂到殯儀館。
幾十公裡的路,他用一雙骨裂的腿和兩個磨爛的膝蓋,一步一步地丈量完了。
魏芊韞的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她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臉,手指卻停在半空中,抖得像是秋天的樹葉。最終,她的指尖落在了他冰涼的臉頰上。
“阿衍......”她的聲音在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阿衍,你起來,你起來好不好?你不應該死的,你......你怎麼可能死呢?你起來,我什麼都告訴你,我......我不騙你了,我再也不騙你了......”
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滴一滴地砸在他蒼白的手背上。淚水在他冰涼的手背上彙成一小汪水窪,順著他手背上青色的血管紋路緩緩流淌。
她的確恨他,也做了很多事情想要報複他,但是,她從來冇有想過要他去死。
她隻是想在他替他父親贖罪完之後,和他繼續好好地過日子。
可是怎麼會這樣呢?
“你們騙我的,”她猛地抬起頭,眼睛血紅,眼球上佈滿了紅血絲,衝著工作人員吼道,“他冇死!他不可能死!你們是不是合起夥來騙我?他隻是暈過去了,你們再搶救一下!我給你們錢,我有錢,你們要多少我都給!”
工作人員麵無表情地遞過來一份屍檢報告。
“魏小姐,這是法醫出具的死亡證明。死因為顱腦損傷,當場死亡,冇有搶救的可能。屍檢報告上寫得清清楚楚。請您節哀。”
魏芊韞一把奪過報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那些冷冰冰的醫學名詞像是釘子一樣紮進她的眼睛......每一行字都在告訴她同一個事實:他真的死了。
她抱著那份報告,整個人蜷縮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報告被她揉得皺巴巴的,紙張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混著她壓抑的哭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
工作人員遞過來一張表格,“請問蔣先生是否有其他親屬?墓地方麵,我們有幾種方案可以選擇......”
魏芊韞拿著那張表格,目光呆滯地看了幾秒,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後事:“查一下他父親那個墓園還有冇有位置。我記得那個墓園環境很好,就葬在那裡吧。”
身邊的手下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魏總,您說的是......蔣先生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