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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北淵的屍身停在肅親王府的偏殿，他手裡攥著個東西，是塊碎布。
我當年那件嫁衣的袖子，原來他還留著。
“帶走吧。”我說，“下輩子，彆再找我了。”
陸離站在門口，“肅親王已經押入天牢，陛下賜了毒酒，今晚就上路。”
“林清月削去身份，送去白雲觀，終身不得出。”
陸離頓了頓，“陛下要見你。”
禦書房裡，皇帝歎了口氣，“顧北淵的事，朕聽說了。”
“他雖有過，但最後以死護你，也算將功補過，朕會以將軍禮葬他，追封忠勇侯。”
“至於你，朕本想封你為貞烈夫人，賜金銀田宅，享一品誥命俸祿，你可願意？”
我跪下，“民女不願，民女鬥膽，想向陛下求兩件事。”
“第一，重修《貞烈錄》，刪去沈氏篇，民女不是貞潔烈女。民女隻是個僥倖活下來的普通人，民女的經曆，不該成為教化女子的工具。”
皇帝沉吟，“準，第二件呢？”
“第二，準天下女子入學、科舉、為官，不以貞潔論高低，不以出身定前程。”
“沈青山真是生了個好女兒。”他歎氣，“你退下吧。朕乏了。”
走到宮門口，陸離停下腳步，“我向陛下請旨，外放江南，任蘇州刺史，明日就啟程。”
我愣住，“怎麼突然。”
他頓了頓，“你，可願同往？”
“陸離，我……”
“沈姑娘！沈姑娘！”太醫提著藥箱，氣喘籲籲跑過來。
“方纔、方纔在肅親王府，您暈倒時，下官給您把了脈，您、您已有兩月身孕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你……你說什麼？”
“您有喜了！恭喜沈姑娘！”
兩個月，是顧北淵最後那晚，他翻牆進暗宅，半強迫……
陸離臉色白了，聲音發啞，“這孩子，你打算……”
“生下來。”我說，“他是我的孩子，已與顧北淵無關。”
“江南……”我抬眼看他，“我還去嗎？”
“去。”他點頭，“為什麼不去？江南那麼多孤兒寡母，不都活得好好的？”
我眼眶一熱，“陸離你……”
他轉身，往宮外走，“明天辰時，我在城門口等你，來不來隨你。”
我低頭，拆開顧北淵那封信。
“寒衣：
若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死了。
那年你穿嫁衣來邊境尋我，是我一生最快活的日子。
你騎馬穿過風雪，紅裙獵獵，像一團火，燒進我心裡。
那時我就想，這姑娘真傻，真倔，真……他孃的好看。
好看得我想藏起來，誰也不給看。
為了邊境軍民，是我對你不住，我明知會發生何事。
但找到你時，你縮在草堆裡，衣裳碎了，渾身是傷，眼神空得嚇人。
從那以後，你就再冇正眼看過我。
我知道，我弄丟你了。
弄丟了那個穿嫁衣騎馬來找我的傻姑娘。
寒衣，對不起，新婚答應你的事情，做不到了。”
顧北淵絕筆。
信紙被眼淚打濕，字跡暈開。
天很藍，雲很白，像很多年前，我初遇顧北淵那天。
他騎馬從校場回來，一身戎裝，眉眼飛揚，我躲在父親身後偷看他。
他看見我，露出一口白牙，“沈家妹妹，看什麼？”
後來他托人來說親，父親問我願不願意，我說自是願意。
父親歎氣，說顧家小子是好，可當將軍的，命拴在褲腰帶上。
我說我知道。
街上人來人往，熱鬨得很。
有個小姑娘拉著孃親的手，指著糖葫蘆，她娘笑著買給她。
我走到糖葫蘆攤前，也買了一串。
真甜。
甜得我眼淚，又掉下來了。
……
沈念成了大梁第一位女狀元。
她出宮時，在宮門外遇見個老道姑。
道姑遞給她一本書，書名《異世見聞錄》。
“給你祖母的。”道姑說，“她一直想看。”
書裡寫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有鐵鳥飛天，有鐵船下海，有男子在家帶孩子。
沈念把書燒了，灰撒在祖母墳前，墳在江南，青山麵水。
旁邊是另一塊碑：先考陸公離，兩座墳，捱得很近。
像兩個人，並肩坐著，看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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