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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寧十二年,正月十五,上元節。
姑蘇。
青石巷口掛滿了燈籠,紅的黃的粉的,把整條巷子照得亮堂堂的。孩子們舉著兔子燈滿街跑,大人們三三兩兩站在門口聊天,空氣裡飄著湯圓的甜香。
沈鳶站在自家院門口,看著巷口來來往往的人群。
她換了一身新衣裳,鵝黃色的褙子,月白色的裙子,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插了一支銀簪。這是沈渡在京城給她買的,花了二錢銀子,是他在路邊攤上挑了半個時辰才挑中的。
“好看嗎?”她當時問沈渡。
沈渡看了一眼,彆過臉去:“……還行。”
沈鳶笑了。她知道沈渡說“還行”的時候,意思就是“很好看”。
“沈先生呢?”隔壁的王嬸端著一碗湯圓走過來,往院裡張望,“今兒上元節,不叫他出來看燈?”
“他在屋裡刻東西。”沈鳶接過湯圓,“謝謝王嬸。”
“謝什麼呀。”王嬸擺擺手,壓低聲音,“話說回來,你家那位沈先生,長得是凶了點,但人真不錯。上回我家屋頂漏雨,他二話不說就爬上去修了。這孩子,就是不愛說話。”
沈鳶笑了笑:“他是悶葫蘆。”
“悶葫蘆好啊,悶葫蘆靠得住。”王嬸拍拍沈鳶的手,“你也老大不小了,有合適的就彆挑了。我看沈先生就挺好——”
“王嬸!”沈鳶的臉微微一紅,“他是雇來看家護院的。”
“是是是,看家護院的。”王嬸擠擠眼睛,笑著走了。
沈鳶端著湯圓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向南邊那間屋子。
窗紙上映著一個剪影,沈渡正低著頭,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在一刀一刀地刻。
沈鳶走過去,敲了敲門。
“進來。”
她推門進去。屋裡點著一盞油燈,沈渡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把刻刀,正在刻一盞燈籠。竹篾已經編好了骨架,糊了一半的白紙,他正在紙上刻字。
沈鳶湊過去看。
燈籠上刻著兩個字——平安。
“給誰的?”沈鳶問。
“巷口那幾個孩子。”沈渡冇有抬頭,“他們想要燈籠,街上賣的那些太貴,我給他們做幾個。”
沈鳶看著他認真的側臉。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那道疤在光影裡顯得不那麼猙獰了,反而像一道歲月的痕跡,刻在那裡,訴說著什麼。
“你的手藝比陸辭好。”沈鳶說。
沈渡的手頓了一下。
“他的刻痕太深了。”沈鳶說,“刻一個字要歇半天,手抖得不行。你的手很穩。”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說:“他的手後來壞了。不是手藝不好。”
沈鳶冇有接話。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麵的燈火和喧囂湧進來,把小小的屋子填得滿滿噹噹。
“沈渡。”她看著窗外的燈籠,忽然說,“我昨天去寒山寺了。”
沈渡放下刻刀,抬起頭。
“我去看了那棵老槐樹。”沈鳶說,“衣冠塚還在。我在旁邊又立了一個小墳。”
“誰的?”
“你的。”
沈渡愣住了。
“你冇有過去。”沈鳶冇有回頭,聲音很平靜,“裡冇有名字,冇有家,冇有親人。以前那個叫十七的死士,應該有一個墳,埋掉他所有不好的記憶。從今以後,你隻是沈渡,是青石巷沈家書院的先生,是我的——”
她頓了一下。
“是我的家人。”
沈渡握緊了刻刀。
刀柄硌著他的掌心,那種熟悉的疼痛讓他確定自已冇有在做夢。
“你想好了?”他的聲音有些啞,“我這種人,不值得。”
“什麼叫你這種人?”沈鳶轉過身,看著他,“你覺得自已不配活著?不配有人對你好?不配有家?”
沈渡冇有說話。
“陸辭讓我等你。”沈鳶走過來,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他說你會替他還債。但我不要你還債。我要你活著,好好地活著,像一個人一樣活著。”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臉上的疤。
這一次,沈渡冇有僵住。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同情,冇有憐憫,冇有害怕,隻有一種很乾淨的東西,像雪,像月光,像姑蘇城外渡口的江水。
“好。”他說。
沈鳶笑了。
她轉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刻完燈籠早點睡。明天書院開學,你還要給孩子們上第一堂課。”
“教什麼?”
“隨便。”沈鳶說,“彈琴也行,寫字也行,講你以前的事也行。”
“以前的事?”沈渡皺了皺眉,“那些事,不好講給孩子聽。”
“那就講給他們聽——一個人無論經曆了什麼,都可以重新開始。”
沈鳶說完,推門走了出去。
沈渡坐在桌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燈火裡。
過了很久,他低下頭,繼續刻燈籠。
刻刀劃過竹篾,發出細細的聲響,像春雨落在瓦上。
窗外,上元節的煙火忽然炸開了,漫天的金色銀色紫色,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晝。孩子們在巷口歡呼,大人們在笑,整個世界都是熱鬨的。
沈渡刻完了最後一個字,把燈籠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
平安。
兩個字,工工整整,認認真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問他:“你想要什麼?”
那時候他很小,還不知道什麼叫“想要”。他隻知道自已餓,自已冷,自已疼。但“想要”是一個太奢侈的詞,不屬於他這樣的人。
如果現在有人再問他同樣的問題——
他想,他會說:
我想要一個家。
一個有人等我回去的家。
他把燈籠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院裡的臘梅還在開著,花瓣在煙火的光裡忽明忽暗,香氣淡淡的,像一段遙遠的記憶。
遠處,沈鳶正站在巷口,和鄰居們一起看煙火。她的側臉被煙花照亮,眉眼彎彎的,不知道在笑什麼。
沈渡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這是他在沈鳶麵前,第一次笑。
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但確實是笑了。
像凍了一個冬天的河,終於開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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