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正是夏季,南方的雨一直在下。
雲塵坐在醫館的木案前,低頭搗藥。
藥碾子碾過草葉,她動作熟練,手腕微微用力,藥汁便順著碾槽緩緩滲出,泛著清香。
醫館不大,卻被她收拾得乾淨。
藥櫃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瓷罐,上麵都貼著工整的字條。
她從醒來時,就忘記了從前的一切。
隻知道渾身都是灰,身上還染著血,腦子裡則是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醫館的老大夫收留了她,見她手腳麻利,就教她認藥、診脈。
她不知道為什麼,很喜歡這些東西,也學得極快,彷彿曾經給誰治過傷,照料過誰一樣。
老大夫偶爾會捋著鬍子感歎:“你這丫頭,倒像是天生該吃這碗飯的。”
後來老大夫出門雲遊,就把醫館交到了她手上。
醫館忽然安靜了下來。
起初,雲塵有些不適應,她很害怕孤獨,好像從前經常被人拋下一般,總是在夜裡哭著醒來。
但很快,她發現這樣的日子竟出奇地自在。
冇有規矩,冇有約束,她可以用自己學到的醫術,來救治不同的病人。
她用艾草治好了鄰居阿婆的腿,訊息傳開,來找她看病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有被鐮刀割傷手的農夫,她為他清洗傷口,用線縫合;
有高熱不退的孩童,她熬了湯,一勺勺喂下去;
甚至還有難產的婦人被抬來,她咬著牙,用銀針穩住氣血,最終聽見嬰兒響亮的啼哭。
每一次治好病人,她心裡都會湧起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好像終於感受到了自己的價值,不再是總要被拋棄的那個。
夜裡,她常常點著油燈翻看醫書。
老大夫留下的典籍堆了半麵牆,有些已經泛黃破損,她卻讀得津津有味。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這是她記憶中最輕鬆的時光。
冇有過去,冇有未來,隻有眼前這一方天地,和令她安心的藥香。
直到那日,一位陌生男子帶著滿身血腥闖入,打破了這片寧靜。
雨絲斜斜地飄進窗欞,沾濕了她的袖口。
她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聽見門外傳來孩童的笑鬨聲。
“雲姐姐!”幾個半大的孩子跑進來,手裡攥著剛摘的野草,葉片上還沾著雨水。
她教孩子們辨認藥草,孩子們睜大眼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又指了指藥櫃上曬乾的藥草,示意他們去認。
正教著,門簾忽然被掀開,她警惕地看向門外。
一個青衫男子踉蹌著跌進門,臉色蒼白如紙。
他胸口洇開一片暗紅,血順著指尖滴落,在腳下聚成了一條血河。
還未開口,這人便直直倒了下去。
雲塵一怔,隨即快步上前,蹲下身探他的脈搏。
指尖下的跳動微弱而紊亂,他的呼吸也越發急促,唇色泛青,顯然是受了重傷。
她抿了抿唇,利落地撕開他的衣襟。
傷口猙獰,像是被利刃所傷,還泛著不正常的黑紫色——
看來傷他的那樣東西,是有毒的。
她冇有猶豫,轉身從藥櫃上取下銀針和藥粉,又煮了一鍋清水。
將帕子浸濕,一點點擦去他傷口周圍的血汙。
銀針在火上烤過,刺入穴道時,青衫男子的眉頭狠狠皺了一下,卻冇有醒來。
藥粉灑在傷口上,他的肌肉猛地繃緊,喉間溢位一聲低低的悶哼。
雲塵按住他的肩膀,動作未停。
窗外雨聲淅瀝,醫館內隻剩下火焰劈啪的輕響和男子沉重的呼吸。
處理完傷口,雲塵已是滿頭大汗。
她洗淨手,又熬了一碗藥,扶起男子的頭,一點點喂進去。
他的唇緊抿,藥汁從嘴角溢位,她隻好用帕子擦去,耐心地繼續喂。
直到碗底見空,她才鬆了口氣,將他放平,又替他蓋好薄被。
男子的麵容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劍眉星目,輪廓分明,即便昏迷中也透著一股淩厲。
雲塵盯著他看了片刻,心裡忽然泛起一絲異樣,卻又轉瞬即逝。
她搖搖頭,不再多想,轉身去收拾染血的布條和銀針。
雨還在下,醫館已經安靜了下來。
男子靜靜地躺著,呼吸漸漸平穩。
在雲塵冇看到的地方,他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