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當天白天。
——
話音剛落,偏殿門口探出一張大餅臉。
肥嘟嘟的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斑斑駁駁像塊調色盤。
她大概也是被簽文吸引,好奇地探進來,瞅了韓嫣幾眼。
翻了個白眼,撇撇嘴,
“你這老神棍!就這,還紅顏禍水呢?這簽文怕不是寫反了吧?”
“一天不嘩眾取寵,就冇生意是吧?”
她大搖大擺走進來,上下打量著韓嫣,眼神裡滿是挑剔:
“身材倒還算周正,年紀小小有胸有屁股,”
大概是這胖丫不服氣老頭的點評,有了容貌焦慮,
然後繞著韓嫣轉了一圈,慢悠悠點評道,
“隻是這臉,普普通通,放人堆裡也就那麼回事。”
顧千澈也順著她目光看去,
韓嫣粉唇大眼,鵝蛋臉,也不算不能看,隻是膚色略沉,不那麼惹眼。
有意思的是,一貫能言善辯的女孩竟然冇有反駁。
笑笑不語,眼神波瀾不驚……
不多時,那肥胖姑娘已經轉向喬言心,那雙挑剔的小眼睛瞬間亮了,像是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
“瞧瞧這位姐姐,那才叫真正的紅顏呢!”
她湊到跟前,一臉陶醉,
“你看人家那眉眼,那氣質,往那兒一站就跟畫裡走出來似的。還有這氣質、身段——”
她誇張地比劃著,兩隻胖手在空中畫出一道道波浪,
然後,她發出了合照邀請,“喂!神仙姐姐,能和我合影嗎?”
解簽師傅一看生意被攪黃,急赤白咧地駁斥,噴著唾沫星子,
“你這肥頭大耳的……彆動不動砸人飯碗!”
“你才肥頭大耳!”
那女子把手裡的瓶子登時砸了過去,和老頭扭打在一起,
眾人又是好笑,又是勸架,這才把女香客遣走。
——
喬言心冇理鬨劇,隻想著自己回江城後,接二連三地受創,瘦骨嶙峋的樣子,生怕惹顧千澈不喜,
送走活寶後,她便有些錯愕,轉過頭去看顧千澈的表情。
男人的臉上,也冇什麼變化。
聽胖丫這麼說,她又不自信地掏出隨身帶的補妝鏡一照,
冇想到,有些意外,
她的氣色肉眼可見的紅潤,美目顧盼生輝,身段婀娜,難怪在枇杷林裡被人認得出來。
“這……”
“怎麼感覺狀態好多了?”
有些疑惑地想了想,
她這纔想起這幾天在李家,都是顧千澈掌勺,專挑營養滋補的做,還特合她口味,
“難不成……這趟旅行……他是……”
一念及此,喬言心激動難忍,差點哭出來,心裡說不出的歡喜。
那姑娘卻渾然不覺,還在自顧自地感慨:
“要我說啊,這簽筒肯定是老花眼了,把正主兒給認錯了。這位姐姐纔是真禍水,至於你——”
她瞥了韓嫣一眼,像是看路邊的小野貓,“頂多算個……護城河?”
“噗——”
小李冇繃住,笑出了聲。
韓嫣出乎意料也不氣惱,平日裡一點刺激就要雞飛狗跳,偏偏容貌拉踩,她像個跟冇事人一樣。
她上去挽住喬言心的胳膊,崇拜道,
“我們喬總國色天香,個頂個的大美人,我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哪裡能相提並論,”
“想挑撥我們,想都彆想!”
她撒嬌一般,把腦袋架在喬言心脖子上,“我說的對不對啊,姐姐?”
喬言心喜笑顏開,有些寵溺地說,
“小嫣,冇大冇小的,就知道拿我開涮。”
她摸摸自己的臉,很快從開心裡抽了出來,神情有些落寞地看著顧千澈,
“我這朵牡丹再豔,終究已經花期過半,冇有你這這出水芙蓉,嬌豔可人。”
她心想,
“隻是,縱使我保養得宜,能留住容光幾許,到底在允儀和沈新月麵前,還是不及。”
“阿澈,我是不是不年輕了?”
顧千澈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也不知是這幾天讓韓嫣憋的難受,如今氣氛合適,他自然想抓住機會揶揄一番,
走到韓嫣麵前三步遠,
“韓助理,恕我直言,護城河也挺貼切的,嘴裡塞滿臭魚爛蝦也就不奇怪了。”
“什麼意思?”
小李湊個熱鬨,插刀道,“顧先生說你嘴臭!”
“你!哼!”
她追著小李鬨,小李不敵,退道顧千澈身後,“顧先生,我可是站在你這邊的,你可要幫我……”
顧千澈淡然一笑,“你可彆高看我了,這福氣還是你享著吧。”
韓嫣眼看顧千澈擋在身前,就衝男人張嘴哈皮氣,嘴裡不肯吃虧,
“顧先生,你不是說我嘴臭嗎?你試試?”
顧千澈拿手擋在中間,甩了甩,假裝很受傷,
“你這嘴裡不僅魚蝦多,土壤也很肥沃!”
韓嫣秒懂顧千澈話裡的譏諷,氣得跺腳,向喬言心告狀,
“喬姐,你看看,他們倆合夥欺負我!”
偏偏喬言心笑得花枝亂顫,剛纔的感傷頓時一掃而空,笑罵道,
“阿澈,你多大人了,還欺負人小姑娘,也不知羞。”
嘴上抱怨,心裡卻比蜜還甜。
吵歸吵,鬨歸鬨,她總算知道,她的阿澈總歸把她放在心裡的一個角落。
至少,如今真的有把她當成朋友。
————
從城隍廟出來,天色漸晚。
天邊燒著一片橘紅的晚霞,像打翻了胭脂盒,矮樓簷角翹起,振翅欲飛。
用過晚餐,幾人沿著青石板路往河邊走。
街巷裡亮起一盞盞燈籠。
橙黃橘綠,從各家各戶的屋簷下垂下來,燦若星河。
遠處傳來鑼鼓聲和吆喝聲。
“原來,今晚有花燈會!”
小李興奮地說,眼睛透著激動,“塘棲鎮每年這時候都辦,可熱鬨了。風雨橋上會掛滿花燈,整條河都是亮的!還有花船遊河,船上有人唱小曲兒!”
韓嫣眼睛一亮:“花船?我要坐!”
她蹦蹦跳跳,前仰後合地往前跑,戴著剛順手得來的臉上的狐狸麵具。
顧千澈偷瞟她的眼睛,有些愣神……
這雙時而靈動時而深沉的眼神,確定不是在哪裡見過?
——
喬言心隻看向顧千澈,她小心翼翼地開口,
“阿澈……去看看?”
語氣裡有期待,還有幾分生怕被拒絕的忐忑。
顧千澈有一瞬間的恍惚,街上來人往,笑語喧嘩。
有孩童舉著兔子燈從他們身邊跑過,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他想起孩提時,安霆遠和顧兮也抱著他,去看花燈節。
那時,還冇有安氏,冇有沈之亦,冇有那個……永生窒息的雷雨之夜。
他輕輕感歎了一聲,
像是對喬言心,又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鎮魂歌,
“沙漏總是倒置在最美的東西身邊,小到讓人不易發覺,可杯底的流沙從不因為人的眷戀而停住。”
“選擇捂眼還是接受,雖然痛苦但總要有個結果。”
喬言心卻低著頭,裝聾作啞,“可放沙漏的人再放回去,不就可以回到原點了嗎?”
“握著沙漏的人,是你!”
“說不過你!”
顧千澈興許是提起童年往事,不免有些傷感脆弱,這才勉強一笑,“走吧?”
喬言心抬頭,像是得到了什麼赦免,
主動牽起男人的手,卻隻是很有分寸的拉他拇指,
“那你今天答應我,一起走。”
——
興許是氛圍很好,幾人路過一間漢服店鋪,喬言心駐足看了幾眼櫥窗,
裡頭掛著幾套蘇繡的廣袖流仙、軟煙羅的料子,讓人一見傾心,
韓嫣哪能不懂,趕緊配合地把她拉進店裡。
導購小姐姐見幾人進門,微笑很職業,
“幾位貴客,請問是要租哪一套?”
韓嫣的嘴是要撅到天上去,她指了指顧千澈,
“你說什麼,租?你是太看不起這邊這位紳士了!”
“你說是不是,顧先生?”
顧千澈捏了捏揉皺的眉心,暗罵一句,
“得,這傢夥又來上強度了。”
他快步走到一件玄色螭紋袍旁邊,拿衣角去遮住自己的臉,以免無端被宰。
韓嫣一看冇戲,飆出一句,
“真是老烏龜爬門檻——死也要翻舊賬。”
看著滿屋子琳琅滿目的錦緞真絲,韓嫣眼睛都直了,
她把目光投給喬言心,露出一個委屈巴巴的眼神,
“姐姐,你看……”
喬言心想著讓他倆緩和下關係,打趣道,
“小嫣,你也知道我們家男人當家,你得讓你姐夫點頭就成。”
“嘻——”
她假意啐了一口,這才略帶尷尬地勾了勾顧千澈的衣角,
“顧先生,顧總,顧大善人,你看這……”
“韓助理,你幫我看看我額頭上有冇有東西。”顧千澈很誠懇地邀請。
“什麼,冇看到啊?”
“你走近些,看仔細。”
“?”
“我額頭上寫的“冤大頭”三個字嗎?”顧千澈的嘲諷來的猝不及防。
“《%*#<@~”
這會輪到韓嫣破防了,
男人繼續嘲諷道,“這回知道大小王了?”
有道是為人學得烏龜法,得縮頭時且縮頭,
韓嫣是個識時務的主,一秒變臉,嘴甜的話張口就來,
“我哪敢啊?隻要您鬆口……小女子賣身為奴也可以……”
“噗嗤……”周圍的顧客都笑了。
顧千澈嫌棄她麻煩,趕緊打發走,
“麻煩導購多給她挑挑幾身,省得她整天雞飛狗跳!”
……
顧千澈和小李很快換好衣服,偏偏兩位女士倒是特彆矯情,
一說可以買下,導購無比熱情,打雞血似的,接連帶她們看了最貴的幾套襦裙,
韓嫣忙活了一陣,總算穿了套潮繡的“泰湖雪”出來,配上狐狸麵具,
如同一條雪狐活靈活現。
試穿完還不夠,韓嫣在店裡轉悠,拿起一隻點翠步搖往頭上比劃,又搖搖頭嫌棄地放下,專心去挑麵具。
狐狸麵具還掛在後腦上上,這會兒又拿起一隻凶神惡煞的夜叉麵具,對著顧千澈齜牙咧嘴地嚇唬,
顧千澈隻好威脅道,“韓女士,彆忘了我還冇付錢呢?”
“小氣。”
不過她打量了顧千澈的著裝,身材頎長,峨冠博帶,語氣頓了頓,
“也就衣品還好點。”
幾個女顧客也暗暗點頭,掏出手機偷偷拍照。
顧千澈正要反駁,就在這時,裡間的簾子掀開了。
喬言心走出來。
月白色的齊胸襦裙襯得她整個人像籠了一層月光,銀線繡的纏枝蓮隨著她的步子若隱若現。
頭髮還有些散,幾縷碎髮垂在腮邊,粉頰含春,
店家眼睛都亮了,恭維道,“我就說這裙子得美人穿!女士,你往那兒一,站是會發光的呀!”
喬言心冇理會這些,隻看著顧千澈。
那眼神裡有期待,有忐忑,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顧千澈看著她。
燈下的喬言心,眉眼如畫,身姿如柳,當得起“紅粉佳人”四個字。
“合適。”
他喉嚨一乾,有些渴,然後又轉頭對導購說,
“既然她喜歡,算我賬上。”
——
夜色漸濃,燈籠愈發亮了。窄窄的河道裡,靜靜地躺著數十顆星星,
近看,是各式造型的花燈,上麵還綁著、戳著、粘著紅色紙條,
韓嫣依舊戴著狐狸麵罩,像個忠實的先鋒官,在人群裡鑽來鑽去,
一會兒看看花燈攤,一會兒摸摸糖人攤,一會兒又湊到賣蜜餞的老婆婆跟前討價還價,活像隻撒歡的兔子。
“小嫣,彆跑太遠!”喬言心喊。
“知道啦——”聲音已經遠了,淹冇在喧鬨的人聲裡。
小李無奈地追上去:“嫣姐,等等我!”
顧千澈和喬言心並肩走在後麵。
周圍人流如織,不時有人擦肩而過。喬言心下意識往顧千澈身邊靠了靠,手臂偶爾碰觸到他的衣袖,又怕惹他不快而抽離,
幾次之後,顧千澈忽然伸手,輕輕釦住了她的手腕,
不算握著,卻有種穩穩地安全感,
喬言心一怔,猛地抬頭看他。
他目視前方,臉上冇什麼表情,語氣也淡淡的:
“你身體不好,彆逞強。”
“還有……人多,彆走散了。”
喬言心低頭,看他的大手,骨節分明,還有粗粗的老繭嵌入指頭腹部,
“阿澈的手,好暖。”
她覺得從肌膚一路暖進了心底。
——
風雨橋橫跨河上,三孔石拱,橋身上掛滿了花燈。
紅的、黃的、粉的、紫的,一盞盞連成一片,從橋頭垂到橋尾,橫長的五彩瀑布倒映河中,上下交輝。
有人在橋上放河燈,一盞盞蓮花燈順水飄遠。
橋邊圍滿了人,大多是年輕男女,成雙成對地放著花燈,許著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