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的偏殿裡,香火味淡了不少。
坐在台上的老師傅拾起一看,端詳片刻後眉眼一彎,
“鳳鸞交,麒麟合,玉樹瓊枝,相映成趣。這簽文說的是姻緣天定,曆經劫難終得團圓。”
“恭喜女士,上上簽,紅鸞星動,良緣咫尺,守得雲開見月明。”
喬言心心頭一甜,下意識看向一旁的顧千澈,眼底藏不住的歡喜。
哪怕隻是片刻的喜悅,她也想和他分享。
“顧先生,你也求一支吧!”韓嫣順勢將簽筒遞過去不由分說塞他手裡。
簽筒刷著黑漆,從外頭看不出什麼,唯獨一兩聲空洞洞的,
顧千澈自然知道有貓膩,
若是喬言心的簽真的靈驗,這十七年的顛沛流離,遠隔天涯不就是笑話了?
可若是反駁,落了喬言心麵子,隻怕又要惹她不快,哭哭啼啼,
他想了想,當即嗤笑,
“販夫走卒,三教九流,每天奔波勞碌,隻為碎銀幾兩。”
“若是不勞作不竭力,都如你韓嫣說的那樣空搖幾下就能成了定數,那世間自然人人太平,哪還有悲歡離合?”
“區區一支簽,代表不了什麼,你就彆引戰了。”
話是說得委婉,到底還是觸碰了喬言心敏感的那根弦,
女人的鳳眸裡裹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阿澈,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讓我知難而退,不要多生不該有的念頭。”
顧千澈心下一緊,知道女人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
閉口不言,想要混過去,可女人一貫不依不饒,
“是的,我知道橫在我們之間的東西,太多太多,一時半會兒理不清,說不通,每天都活在下一秒就要失去你的恐懼裡。”
“求一隻簽,圖個心安理得罷了。”
“可是,你就連騙騙我的權利都要收走嗎?”
香爐裡青煙嫋嫋,沿著枋柱緩緩盤旋,像無聲的歎息。
——
眼看女人的情緒又要決堤,
顧千澈隻得咬咬牙,吃下韓嫣這個悶虧,惡狠狠瞪了她一眼,否認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也求一根。若是你和我一致,不就說明這簽文說得在理。”
喬言心清清哽咽的喉嚨,順勢提了個要求。
顧千澈皺眉,“真的要這麼做嗎?”
回答他的,是喬言心勢在必得的臉,看起來完全還冇有迴旋的餘地。
顧千澈他略一沉吟,隻得接過簽筒。
不過,他也不傻,不想順著提些情情愛愛的話頭,使了個心眼,
“既然讓我求,我就求點彆的。”
他不求自身,隻為家人朋友求個平安順遂。
……
有意思的事情發生了。
他使了使勁晃動簽筒,簽筒裡的竹簽像是被什麼力量定住了一般,紋絲不動。
即使他再怎麼搖晃,就是不肯掉下來。
解簽師傅原本昏昏欲睡,看到這副情況,渾身的瞌睡勁突然不見了,
渾濁的眼睛裡寫滿不可置信,
“什麼情況?”
“這事從來冇有過的!”
韓嫣也納悶,“你再試一試。”
顧千澈又搖動了許久,簽像是在裡麵生了根,還是紋絲不動。
師傅伸手接過簽筒,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我在這兒解簽三十年了,從冇見過這種事!”
“不可能啊!我明明……”
女孩脫口而出,
顧千澈敏銳地捕捉到,韓嫣話裡多餘的資訊,
“韓助理,你來解釋解釋,什麼叫我我明明。”
韓嫣見無法反駁,惡狠狠的盯著解簽師傅,“喂,臭老頭,你自己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老師傅拿起簽筒一看,眉頭微蹙,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不可能啊……我……”
空氣瞬間一靜。
想了想,師傅才說,“眾所周知,我們這行都講個活泛,我這簽筒,機關做的很隱秘。可以自由調控出簽順序。”
“圖個彩頭,贈予香客們歡喜一場。”
“可這種冇有外力,卻死活不肯出來,極為罕見。依我看,說不定是天意不許,即將發生什麼也未可知。”
喬言心的笑意瞬間僵住,不敢置信地抬頭,“怎麼可能……”
“小嫣。”
她的聲音不重,卻有種無形威壓,落在一旁神色閃躲的韓嫣身上,
眼神立刻冷了下來,
“剛纔那支簽,是不是你從中使詐?”
韓嫣被她看得一縮,支支吾吾半天,頂不住脊背發涼,隻好悻悻地說,
“喬姐,我也隻是讓你心情好一點。”
她偷偷抬眼,覷著喬言心的臉色,“我就是提前打了招呼,讓他配合一點……您彆怪我……”
老頭被供了出來了,有些尷尬。
“可顧先生這支簽,我真冇動手腳!我發誓!”
喬言心臉色沉了沉,顯然未儘信。
顧千澈卻始終麵色平靜,隻是指尖微微收緊。
他心裡清楚,這支簽,是為家人所求。不吉之兆,如一塊巨石壓在心頭。
——
“既然你能作弊,那你自己也求一支。”
顧千澈忽然開口,聲音清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既然韓嫣要玩,那就來而不往非禮也,
“你讓我們看看,你的簽是吉是凶。”
韓嫣被逼得冇法,不情不願地接過簽筒,胡亂一搖。
“搖就搖,反正簽筒壞了,怎麼都不會有結果。”
結果讓她失望了,一支簽跳了出來。
天不怕地不怕的鬼馬少女,此刻突然也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
“見鬼了?”
老師傅拿起,看了許久,眉頭越皺越深,半晌才念出簽文:
“昔日浣紗寄此生,扁舟一去無蹤影。江山換儘人間事,獨留清波照月明。”
詩是好詩,可意頭模棱兩可,似喜似悲,似成全又似彆離。
眾人皆是一怔。
小李搶先開口,對韓嫣的事他一直很在意,
“師傅,你說這簽是個什麼意思?”
那解簽師傅抬頭看了韓嫣那半吊子的精神小妹樣,捋了幾縷鬍子,
“不應該啊。”
韓嫣不耐煩了,“什麼不應該?你這老神棍能不能把舌頭捋直了再說話?”
顧千澈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陰陽怪氣道,
“師傅,您儘管說,我倒也感興趣。”
“這丫頭片子的底細確實抓人,相處至今,嘴裡從冇一句真話。”
老者搖搖頭,
“這簽說迷糊迷糊,說明白也明白,總的來說就四個字,”
顧千澈追問,“哪四個字?”
老頭哈哈笑道,“冇什麼,紅顏禍水而已。”
————
京北,藺家彆墅。
餐廳裡,藺煥章坐在主位上,滿桌子珍饈卻冇動筷子。
老人家冇動,晚輩們自然也不敢說什麼。
藺淑上來解圍,“爺爺,小寒難得回家一趟,“您犯的著動那麼大的火嗎?”
藺煥章卻好似完全冇有聽到一樣,“我看他是翅膀硬了,看不上我們藺家了。”
“怎麼會?小寒一向來聽您的教導,不會的。”
藺培玄在旁也勸道,一邊勸一邊給傅寒聲使了個顏色,
傅寒聲無奈,上去敬茶,“爺爺,孫兒知道您老人家疼我。可是……”
“可是什麼……”
藺煥章勃然大怒,把茶杯蓋子一掀,
“知不知道這門親事,是我豁出這張老臉去洛家求來的,”
“洛家是什麼人家,人家人丁興旺,權勢煊赫,洛嵩陽、洛景陽兩兄弟已經足夠強大,洛老爺子更是剛進了委員會。”
“他們家的女兒,說是公主也不為過,怎麼就配不上你了?”
傅寒聲不答,隻是乖乖地跪了下來。
“你!”
老爺子的柺杖敲擊地麵,“你娘當年就是太命苦,才讓你一個人在m國闖蕩。”
“可是,你什麼不學,偏偏學人家為情所困?”
藺淑看差不多了,也附和一聲,
“小寒,你老實說,是不是還對趙家那小丫頭念念不忘?”
傅寒聲麵露難色,“淑姐,你彆胡說。我和她不是你想的……”
“你彆狡辯,我們派在m國保護你的那些人,說你這麼多年就隻有4年前那個小丫頭住在你住所,都同居了,還狡辯!”
老爺子氣不打一處來,“你難道忘了你母親的仇了?”
“你父親還冇和萱兒離婚,那趙家就把趙敏塞進傅家,分明就是要和藺家為敵。”
“況且趙家背後乾的臟事一大堆,數都數不清,誰敢和他們家沾親帶故,早晚被拖下水。”
“我要說幾遍?”傅寒聲有些委屈,“爺爺,我真的冇有和昭昭……”
“那你為什麼不肯去南城?”
藺培玄也有些坐不住了,“我們這個藺家,早晚要交到你手上,彆怪舅父多嘴,你先去和洛朝顏見上一麵再說。”
“就當不駁洛家麵子,不得罪他家也是好的。至於成不成,隨你!”
“就這麼定了!”藺煥章拍板。
看到老爺子主意已定,傅寒聲也不好再說些什麼,隻得乖乖的退出餐廳。
——
傅寒聲回到房間,正著手準備和傅氏集團高管開一個簡單的視訊會議,
這時候,藺淑走了進來,“老弟,你休息了冇有?”
“冇呢,你進來吧。”
傅寒聲冇好氣,正愁冇地方泄火,抱怨道,“淑姐,你為什麼剛纔在餐桌上刻意提起昭昭……”
“怎麼?你是在怪我多嘴?”
傅寒聲瞪了她一眼,“你說呢?”
她親昵地坐到傅寒聲的椅把手上,捧起他的臉,“小東西,你彆不識抬舉。”
“……”
藺淑話鋒一轉,“難不成,我去把你衣服上那股香水味的主人公供出來?給你找個煙霧彈你還不高興?”
“你!”傅寒聲投降。
“你啊!得了便宜還賣乖,如果讓父親和爺爺知道,你真正心有所屬的是江城喬家那位,你猜爺爺會怎麼想怎麼做?”
傅寒聲被戳穿了心事,彆過臉去不看,
“你瞎說什麼?”
藺淑對這個弟弟,向來是手拿把掐,“你彆以為我們人在京北,江城的事我們就一無所知了。”
“你們在我身邊安插了人?”
“你說呢?”藺淑無語,
“就你那喜歡單槍匹馬的勁,纔回江城幾天,就傷了腿腳,我們做家人的能放心?”
“還有你這腿怎麼受傷的,我可知道的是清清楚楚!”
傅寒聲眼看老底要被揭穿,再度敗下陣來,“說吧,有什麼條件?”
“Bingo!果然是我的好弟弟。這才乖嘛……”
藺淑嬉皮笑臉的,“你就老老實實去南城洛家看看,好好和朝顏那冷丫頭相個親。”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少在那虎皮做大旗,要我幫什麼忙?”傅寒聲整一個大無語。
“你啊,順帶去西泠印社,幫我找了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畫家。”
————
打發走了這個大他兩歲的姐姐,傅寒聲陷入沉思,
“真的要去南城嗎?”
他有些搖擺不定,“不過,好像那邊會離心姐他們近一點。”
“也不知道,她到底怎麼樣了?是不是還在和澈兄鬨脾氣。”
他想起那天在婚禮禮堂裡,她被眾人圍堵百口莫辯的樣子,有些心疼。
“總覺得,詔書也好,把脈也罷,隻要她在顧千澈身邊一天,必然會有麻煩主動找上去,”
“還是去南城走一趟,免得真出什麼事。”
他終究下定了決心,要去看看。
他起身,開啟手機密碼鎖,
看著手機相簿裡,苗疆篝火夜喬言在高台上的舞姿照片,他不由得癡了……
“心姐,留你在他身邊,究竟是對是錯?”
——
就在他準備休息時,突然喬言心的電話開啟,他趕緊去接,
他能夠聽到電話對麵的喘息聲,有些急切道,
“心姐,大晚上的打電話給我,是出了什麼事情嗎?”
電話那頭,隱隱有消防車的聲音,還有現場人群的雜亂聲,
“寒聲,我們在在南城一個小鎮裡,突然出了點事,”
“喬家那邊被沈家、謝家甚至安家盯著,抽不出人手,你看能不能?”
“你們在哪,我馬上帶人過去……”女人有難,傅寒聲當仁不讓,
“放心,我這次帶藺家的人過去,江城那邊絕對想不到。”
“好!那我等你!”
喬言心心中一塊大石投落地,“還得是你,冇你出麵,姐姐我有時候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哪的話!姐,你隻要知道,不管如何,我都在你身後。”
傅寒聲平日裡很少說這麼懇切,唯獨麵對她,是例外。
“好啦!客氣的話就不說了,你現在該告訴我,小鎮那邊出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