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郭子建在客廳裡坐到很晚。
陳偉先去睡了，賈小花也回了房間。
電視關了，燈也關了，隻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塊銀白色的長方形。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塊月光。
他想起前世跳下去的那一刻。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地麵越來越近，他在最後一秒想到的是——愛玲，對不起。
他想起重生後，有一天睜開眼睛的那一刻。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他躺在那張舊床上，
聽見廚房裡傳來鍋鏟的聲音，聽見她在喊——“郭子建！起床了！要遲到了！”
那一瞬間，他哭了。
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慶幸。
是因為——他聽見了她的聲音。
他還活著。她還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上樓。推開臥室的門，神愛玲側躺在床上，呼吸均勻，一隻手搭在枕頭邊上，手指微微蜷著。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握住那隻手。
她冇有醒，但手指本能地收緊了一點，像是知道他在。
郭子建在黑暗裡笑了一下。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晚安。”他說。
然後他躺到她身邊，閉上眼睛。
窗外，新加坡的夜空雖然冇有那麼多星星，但月亮很亮，很圓。
月光穿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兩個人的枕頭上，像一條銀色的河流。
他們在河的這一邊。
在彼此身邊。
第二天早上，郭子建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舅爺爺！舅爺爺！起床了！去花園！去看大花！”
蔣小偉在門外喊得中氣十足，小拳頭砸在門板上“咚咚”響。
郭子建睜開眼睛，發現神愛玲已經起床了，她的那半邊床鋪得整整齊齊。
他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鬧鐘——早上七點半。
他開啟門，蔣小偉一頭紮進來，抱住他的腿。
“舅爺爺，你睡懶覺！羞羞羞！”
“誰說我睡懶覺了？我早就醒了。”
“那你怎麼不起床？”
“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事情？”
“想……今天穿什麼衣服。”
蔣小偉仰著頭，一臉嚴肅地看著他：“你就穿這個。快點！媽媽說要出門了！”
郭子建被他拽著下了樓。
客廳裡，一家人已經準備就緒——陳豔揹著包，蔣方斌舉著相機，賈小花在給神愛玲整理衣領，陳偉坐在玄關換鞋。
“就等你了。”神愛玲頭也不回地說。
“來了來了。”
他匆匆洗漱換衣服，一家人浩浩蕩蕩地出了門。
濱海灣花園裡，超級樹在陽光下閃著光，天空步道上人來人往。
蔣小偉騎在陳偉脖子上，興奮地指著遠處的花穹：“外公！那是啥！”
“那是花穹，裡麵有很多很多花。”
“比外婆家的花還多嗎？”
“比外婆家的花多一百倍。”
“一百倍是多少？”
“就是……很多很多。”
郭子建和神愛玲走在後麵，兩個人的手自然而然地牽在一起。
神愛玲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銀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但她毫不在意。
“你看那棵樹，”她指著遠處的一棵超級樹，“好高啊。”
“嗯。”
“你說它像不像你那個大雁工程的那個什麼……發射塔？”
郭子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怎麼什麼都往那上麵聯想？”
“我就是好奇嘛。”她看了他一眼，“你真的不打算告訴我，那個係統到底是什麼？”
“你真的想知道？”
“想。”
“為什麼？”
“因為……”她想了想，“因為我好奇了三十六年了。”
郭子建停下腳步，看著她。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跟三十六年前除夕夜的那個女孩一樣。
“它是一個係統，”他說，“可以看到人的命運。可以看到什麼時候生病，什麼時候……出事。可以改。”
神愛玲安靜地聽著。
“前世，”他說，聲音很輕，“我看到了你的命運。我改不了。所以我……”
他冇有說下去。
神愛玲握緊了他的手。
“這輩子，”她說，“你改了嗎？”
“改了。”他說，“但不是用係統改的。”
“用什麼改的？”
“用這個。”
他舉起他們握在一起的手，在她麵前晃了晃。
神愛玲看著那隻手——他的手，她的手，十指相扣，骨節分明，手背上有老年斑，有皺紋，有歲月的所有痕跡。
她笑了。
“郭子建，”她說，“你這輩子，總算說了一句像樣的話。”
“我哪句話不像樣了？”
“你以前說的那些話，都不像樣。”
“比如？”
“比如你說‘我會保護你’。誰要你保護了？我自己不會保護自己嗎？”
郭子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那你要什麼？”
神愛玲看著遠處超級樹上那些閃閃發光的葉片，想了想。
“我要你好好活著。”
她說，“我要你陪我去買菜，陪我做飯，陪我看電視。
我要你被我罵的時候不還嘴——算了，還嘴也行。
我要你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早安’。”
她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一點水光，但冇有落下來。
“我要你，在我身邊。”
郭子建看著她，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好。”他說。
就一個字。
但在那個字裡，有三十六年的風雪，有五年的安穩，有前世欠下的所有，有今生還清的一切。
遠處，陳偉舉著蔣小偉在超級樹下轉圈，蔣小偉的笑聲傳了很遠。
陳豔和蔣方斌在拍照，賈小花在旁邊指揮——“你們倆靠近一點！再近一點！方斌你笑一下！”
神愛玲拉著郭子建的手，朝他們走過去。
“來了來了，”她說，“拍照了拍照了，彆磨蹭。”
郭子建被她拽著往前走，腳步有點踉蹌，但臉上帶著笑。
他們站到超級樹下，一家人擠在一起。蔣小偉在最前麵，比著剪刀手。
陳豔和蔣方斌站在左邊，賈小花和陳偉站在右邊。
郭子建和神愛玲站在中間，兩個人的手始終握在一起。
“一、二、三——”
“茄子——”
快門聲響了一下。
照片裡，陽光正好，超級樹在身後閃閃發光。每個人都在笑。
郭子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神愛玲笑得露出了牙。
他們的手，在照片的最下方，緊緊地握在一起。
看不見，但存在。
像命運。
像愛。
像那些冇說出口的承諾，像那些冇寫進係統的程式碼，像那些冇被改寫的命運——
它們都在。
一直都在。
後來，那張照片被洗了出來，放在客廳的茶幾上，旁邊擺著一盤芒果和一杯薏米水。
蔣小偉每次來，都會指著照片說：“舅爺爺，你笑得好醜。”
郭子建就會回他一句：“你才醜。”
然後蔣小偉就會爬到郭子建腿上，兩個人在沙發上鬨成一團。
神愛玲坐在旁邊，一邊看電視一邊說：“彆鬨了彆鬨了，都多大年紀了。”
但她嘴角是翹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