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孤城與雲
雲知閒是在一張大床上醒來的,卻不是他熟悉的那張床。
身邊也沒有柳如是。
他怔怔望著頭頂的紗帳,有些出神。
腦海中關於楚留香世界的記憶正逐漸淡去,如同消散的晨霧,而另一段原本就屬於他的記憶,則一點點清晰起來。
他依然是雲知閒,卻多了一層身份,變成了白雲城主葉孤城的表弟。
他能感覺到,自己隨時可以回到楚留香的世界,再度成為那個自己。
而眼下的這個世界,則會在他離開時暫時凍結,如同現在的楚留香世界一般。
「能夠不停地體驗新世界,還能隨時回去,倒是挺不錯的。」 讀好書上,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雲知閒忽然笑了笑:「隻不過自己又多了一個不省心的老表。」
據他所知,現在陸小鳳才剛剛因為極樂樓一案在江湖上嶄露頭角,而葉孤城與南王世子所謀劃的那樁「李代桃僵」之事,尚有一段時日。
「雲少爺,您起了嗎?城主要您去劍閣見他。」
侍女的聲音從門外輕輕傳來。
雲知閒收起思緒,應了一聲:「知道了,這就去。」
他拿起床邊早已備好的衣物,是與葉孤城一樣的白衣,配著相同的束髮玉冠。
穿戴整齊後,他走到鏡子前,照了照自己,英俊瀟灑的容顏絲毫未改,更多了一分出塵之意。
「不錯,」他對著鏡中的自己點了點頭,「依然有錢有顏,還有個劍法堪稱天下第一的表兄,若往後的世界都按這個標準來,那便再好不過。」
這樣,他便不必費力拚搏,隻需每日賞花飲酒、逍遙度日,做個自在閒散的富貴閒人。
這般人生,哪怕最終被牽連著丟了腦袋,也是值得的。
「當然,」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頸,莞爾一笑,「能不被砍,還是不被砍的好。」
雲知閒始終想不明白,葉孤城明明已是世人眼中的劍仙,為何偏要蹚那渾水,替他人謀奪皇位,幹些見不得人的髒活。
就算是因為劍道無敵而感到寂寞,難道謀個反就不寂寞了?
果然孤獨久了的人心裡都會憋出病來,像西門吹雪那樣娶個老婆就好了。
雲知閒理了理衣袖,推門而出,朝著白雲城中最高的那座建築走去。
劍閣,葉孤城藏劍悟劍之地,平日裡嚴禁外人出入,連雲知閒也甚少有機會進去。
今日不知為何,葉孤城卻特意喚他來此。
行至劍閣門外,雲知閒剛欲抬手叩門,裡麵已傳來葉孤城的聲音,飄渺而清冷,如同遠處拂過的風。
「進來。」
雲知閒手勢一頓,索性直接推門而入。
葉孤城正端坐在窗邊,望著窗外錯落的城郭與遠天流雲。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即便靜坐,也似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劍,沉靜卻難掩鋒芒。
這男子已過而立之年,膚色卻仍白皙如玉,雙眸明澈,一身雪白衣袍,恍若九天之上偶然垂眸的仙人。
雲知閒走到他對麵,很是隨意地坐了下來,問道:「怎麼突然叫我來這兒?」
葉孤城麵無表情地看著他鬆散憊懶的坐姿,直到雲知閒被瞧得有些不自在,主動調整了姿勢,他才淡淡開口:「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雲知閒聞言,稍微坐正了些:「何事?」
葉孤城自袖中取出一枚烏木令牌,置於案上,緩緩推至他麵前。
「這是平南王府的通行令牌,我已答應收南王世子為徒,但無暇親自授他劍法,由你去代我傳授。」
「我?」雲知閒指著自己,麵露詫異。
葉孤城神色未動:「我的劍法你均已學過,除你之外,我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
雲知閒略一回憶,似乎確是如此。
葉孤城對他這位表弟可謂傾囊相授,連那招「天外飛仙」也未藏私。
隻是原身心思不在劍上,至今也未能將這一劍徹底領悟。
雲知閒再次端正了臉色,道:「我還有個問題。」
「講。」
「我有月俸嗎?我每天要給他上幾個時辰的課?每個月有幾天假?我跟他說話也要這麼嚴肅嗎?他太笨了我能不能罵他?」
葉孤城麵色一黑:「你的問題太多了。」
雲知閒頓時又放鬆下來,笑嘻嘻地將盤坐的腿伸展開。
「那好,我換一個要求,下次你找我談話的時候能不能不要這麼嚴肅,太正式了我渾身都不自在。」
葉孤城眼睫微垂,似是極輕地嘆了一聲,隨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藉此平復被撩起的那絲波瀾。
「你到王府後,自會有人替你安排好一切,教導世子之事,你可自行斟酌,他學得如何,並不緊要。」
「那就是走個過場嘍?」雲知閒撇了撇嘴,「你為什麼要突然收他做徒弟,白雲城遠在海外,不需要和朝廷打交道吧?」
葉孤城神色依舊平靜如水:「你現在不需要知道,等時機成熟,我自會告訴你為何。」
他說罷起身道:「隨我來。」
雲知閒跟著他走到劍閣內側的一麵牆櫃前。
隻見葉孤城伸手握住櫃上一隻青瓷花瓶,輕輕一轉,伴隨著低啞的「吱呀」聲,木櫃緩緩旋開半麵,露出其後一間隱秘的暗室。
葉孤城步入其中,雲知閒緊隨其後。
室內光線幽暗,卻映出二十餘把長劍的輪廓,它們被整齊地陳列在架子上,其中不乏形製古雅、氣息沉凝的名劍。
「這些劍的主人,都曾敗於我手,他們無一不是江湖上一流的劍客,你可任選一把。」
雲知閒目光掃過那些靜靜躺臥的兵刃,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我又不愛用劍,這些劍給了我,不嫌埋沒了嗎?」
葉孤城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讓他們躺在這裡不見天日,纔是真正的埋沒,你雖不癡於劍,但至少會用,劍法也算堪堪合格,足以配得上它們。」
劍法還算合格這幾個字,從葉孤城嘴裡說出來,已是難得的認可。
雲知閒也不知道該不該感到高興。
「也罷,」他聳聳肩,「既然是你一番心意,我便勉強選一把好了。」
他的視線在劍架上逡巡,最終落在一柄通體瑩白、近乎透明的長劍上。
劍柄處雕著流雲紋路,清冷雅緻。
「這是誰的劍?」
葉孤城瞥了一眼,道:「這是流雲劍客謝流雲的劍,以萬年寒玉鑄成,堅逾金鐵,但寒氣極重,內力不足者無法駕馭。」
雲知閒拍手道:「就它了。」
他上前將劍取過,入手冰涼沁骨,質地溫潤如玉,重量也比尋常鐵劍輕上許多,正合他心意。
「帶著這劍,夏天連冰塊都省了。」
葉孤城見他持劍後神色如常,絲毫不受寒氣侵擾,便不再多言,隻道:「既已選定,今日便出島吧。」
雲知閒微微訝然:「這麼著急?」
葉孤城反問道:「你在島上還有未了之事?」
雲知閒搖頭:「那倒沒有。」
「既然無事,早去晚去,有何區別?」
雲知閒頓了頓,摸著肚子道:「起碼讓我先吃個早餐先,我早上起來還沒刷牙呢。」
葉孤城自然不至於讓他空著肚子上路,於是命人在船上備好了一包袱乾糧,供他途中果腹。
雲知閒開啟包袱,看著裡麵碼得整齊的小魚乾,彷彿已嗅到那股瀰漫不散的海腥味。
白雲城不算繁華,島上百姓雖衣食無憂、生活安寧,卻談不上富庶,物產也頗為匱乏。
葉孤城平日飲食極為簡素,多以清蔬為主。
對這位絕世劍客而言,除劍之外,他幾乎別無他求。
雲知閒卻不同,他從不願虧待自己。
要他吃素可以,吃魚也可以,但不能隻吃素,更不能隻吃魚。
再鮮美的魚,吃多了也會生厭。
「我們何時能到岸上?」他揚聲問船頭的船老大。
船老大高聲回道:「未時就能到,少爺你先將就著吃一頓,船上有酒,喝完睡一覺就到了。」
雲知閒從善如流,找到船老大珍藏的酒就是一頓噸噸噸。
酒味辛辣,後勁卻足,他很快便感到暈眩,倒頭睡去。
再醒來時,船艙外已隱約可見連綿的海岸線。
平南王府就在東南沿海,可雲知閒上岸後並沒有急著趕路,而是先尋了一家看起來不錯的酒樓。
等酒足飯飽後,他又轉去一間賭坊,興致盎然地玩了幾局。
直至天色漸晚,才悠悠然找了間客棧住下。
此後幾日,他皆是如此,四處遊逛,飲酒聽曲,彷彿真是來此消閒的富貴公子。
直至平南王府派人前來相請,他纔不緊不慢地隨來人前去。
王府門前,南王世子與王府總管江重威已等候多時。
世子麵上並無焦躁之色,反而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江重威卻是眉頭緊鎖,臉色並不好看。
「世子,這葉城主派來的人未免也太不像話,到了東南之後不但遲遲不來王府,還終日流連於酒肆賭坊,醉生夢死,這樣的人怎值得您親自出來迎接?」
南王世子不以為意,淺笑道:「江總管,師父選的人是不會錯的,江湖中人行事不拘小節,也是常情。」
「師父既然派他來代師授藝,便也算小王半個師父,我自當以禮相待。你若不願在此等候,可先退下。」
江重威心有不服,卻不敢對葉孤城的安排有所置喙,隻好悶聲道:「世子在此,我怎能先退,屬下倒也想瞧瞧,葉城主究竟選了什麼樣的人,才配代他授藝。」
世子微微一笑,自光忽地望向長街盡頭,輛馬車正徐徐駛來。
「來了。」
馬車在府門前停穩。
雲知閒掀簾而下,便見一位身著錦袍、氣度雍容的年輕人向他拱手,語氣謙和:「雲師叔一路辛苦,小王已在府中備下薄宴,為師叔洗塵,請。」
「師叔?」雲知閒略感意外。
南王世子含笑解釋:「公子代師授藝,又是師父的表親,自然便是小王的師叔。」
雲知閒見他禮數周全,態度誠懇,便也拱手回了一禮:「雲知閒見過世子,在下貪玩,姍姍來遲,還請世子見諒。」
一旁的江重威終究沒忍住,嗆聲道:「你還知道自己來遲了。」
世子側首瞥了他一眼,江重威才斂容不再言語。
「江總管性子直率,言語若有冒犯,還請雲師叔海涵。」
雲知閒微微一笑:「無妨,在下也是個心直口快之人,往後若有得罪之處,也請二位勿怪。」
南王世子此時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隻當雲知閒是在客套,溫言道。
「雲師叔往後便是小王半師,有何指教都可以直說,小王絕不見怪。」
雲知閒含笑點頭:「那就好。」
「雲師叔,請。」世子側身,抬手引路。
雲知閒在二人陪同下踏入王府,朱門緩緩合攏,將門外街市的喧囂輕輕隔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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