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體能吊車尾------------------------------------------,喜娃是被疼醒的。,而是全身。從脖子到腳踝,每一根肌肉纖維都像被人擰過一樣,酸、脹、疼、麻,各種感覺交織在一起,讓他睜開眼的瞬間差點呻吟出聲。他咬著牙撐起身體,胳膊肘撐在床沿上時,肱三頭肌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那是昨天十組引體向上的後遺症。。起床號還冇響。。。無論身體多累,生物鐘總會在該醒的時候把他叫醒。喜娃坐在床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昨晚用涼水沖洗過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痂,暗紅色的,像乾涸的漆皮。他把手掌攥了攥,痂麵繃緊,裂開幾道細紋,滲出一點透明的組織液。。但能忍。。宿舍裡其他人還在睡,此起彼伏的鼾聲在昏暗的空間裡迴盪。莊焱睡得很沉,一條胳膊搭在被子外麵,呼吸均勻。喜娃看了他一眼,冇有叫醒他。。這個人的體能底子確實好,十組引體向上做下來,臉不紅氣不喘,最後一組還拉了十二個。但喜娃知道,莊焱今天也會疼的。人體對訓練刺激的反應是誠實的,與天賦無關。,繫鞋帶的時候特意多用了點力——讓鞋幫更貼緊腳踝,能減少腳底水泡的摩擦。左腳的水泡貼了三張創可貼,疊在一起像一個小小的墊子。踩下去的時候,創可貼會把鞋墊和傷口的摩擦分擔掉一部分。。。宿舍裡頓時活了過來,十幾個新兵從床上彈起,在黑暗中摸索著衣服和被子。有人踢到了床腿,有人把鞋穿反了,有人找不到腰帶了——每天早上的這幾分鐘,永遠是一天中最混亂的時刻。“快!快!快!”。。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有條不紊——先壓後疊,先掐線後修角。三分鐘,一個棱角分明的豆腐塊出現在床鋪上。旁邊的張大勇還在和自己的被子搏鬥,額頭上的汗都急出來了。“走吧。”喜娃拍了拍張大勇的肩膀。
“我被子還冇……”
“回來再整。先出操。”
張大勇咬了咬牙,丟下半成品的被子跟著喜娃往外跑。
走廊裡已經站了兩排人。趙大山站在佇列前麵,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掃到喜娃的時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今天早操,五公裡複測。”趙大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出了這句話的分量,“成績記入考覈檔案。”
佇列裡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複測。記入檔案。這意味著今天的成績將直接影響最終的選拔評定。昨天第一次跑五公裡的成績隻是摸底,今天的纔是“正式考試”。
喜娃的心沉了一下。
他的左腳還在疼。水泡的位置正好在腳掌外側的承重點上,每走一步都會壓到。昨天跑五公裡的時候水泡還冇破,今天破了。
但規則不會因為他的腳破了就改變。
“全體都有——向右轉!跑步走!”
隊伍在晨霧中向營區外圍的跑道移動。天邊泛起一線灰白,把遠山的輪廓從黑暗中勾勒出來。空氣濕漉漉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喜娃一邊跑一邊調整呼吸,儘量讓腳步輕一些,減少左腳落地的衝擊力。
跑道是一條五公裡的環形砂石路。路麵不平,大大小小的碎石散落其間。平時跑起來就硌腳,今天對喜娃來說更是煎熬——每一步都像踩在釘板上。
“預備——跑!”
趙大山的口令落下的瞬間,三十幾個人同時衝了出去。
莊焱照例衝在前麵。他的起跑速度很快,前五百米就把大部分人甩開了。喜娃冇有跟。他知道自己的節奏——前麵不能衝太猛,否則後程必然崩掉。
第一公裡,他保持在自己的節奏裡。呼吸均勻,步頻穩定,每一步的步幅控製在七十厘米左右。左腳落地的時候,創可貼和鞋墊之間會產生一個微小的滑動,這個滑動會扯到水泡的邊緣。不是劇痛,而是一種持續的、磨人的灼燒感,像有人拿著一根燒紅的鐵絲在腳底來回劃。
他冇有低頭看腳。低頭會破壞跑步姿態,增加頸椎和背部的負擔。他隻是盯著前方二十米的地麵,讓視線保持水平,讓身體保持直立。
第一公裡的用時:三分四十秒。
比昨天的第一公裡慢了五秒。不是他跑得慢了,是他在有意控製節奏。五公裡的配速不是勻速的——前麵留一分力,後麵就能快兩分。
第二公裡,身體開始發熱了。肌肉的溫度升高,關節的潤滑度增加,整個人的動作變得更加流暢。喜娃感覺到左腳的疼痛在減弱——不是真的不疼了,是身體開始分泌內啡肽,一種天然的鎮痛劑。這是人體在極限狀態下的自我保護機製。
第二公裡用時:三分四十五秒。
總時間七分二十五秒。比昨天同期快了十秒。
第三公裡,真正的考驗來了。
心肺開始逼近極限。每一次吸氣都像在用砂紙打磨氣管,撥出的氣息帶著一股**辣的腥味。大腿前側的股四頭肌開始發酸,小腿後側的腓腸肌也緊了起來。最關鍵的是左腳——內啡肽的鎮痛效果在減弱,水泡的疼痛重新變得清晰起來。他能感覺到創可貼已經被血水和汗浸透了,失去了原有的彈性,邊緣捲了起來,粗糙的鞋墊開始直接摩擦傷口。
隊伍開始分化了。
跑在最前麵的是莊焱和另外兩個體能尖子,他們組成了第一集團,配速穩定在三分四十秒左右。喜娃在第二集團的末尾,前麵有七八個人,身後還有十幾個人。他處於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不會被第一集團甩得看不見尾燈,但也冇有餘力去追趕。
第三公裡用時:四分零二秒。
慢了。
喜娃心裡清楚,這不是心肺的問題,是腿的問題。左腳不敢用力蹬地,步幅被迫縮小了。步幅一小,步頻就得加快來彌補,但加快步頻又會增加心肺負擔。這是一個惡性迴圈。
總時間十一分二十七秒。比昨天同期慢了十二秒。
第四公裡。
這是最艱難的一公裡。人體的能量係統在這個階段會發生一次切換——從有氧供能為主轉向無氧供能為主。血液中的乳酸開始堆積,肌肉的酸脹感急劇增加。每一個跑過長跑的人都知道,第四公裡是決定最終成績的關鍵。
喜娃的呼吸已經亂了。
兩吸一呼的節奏被打亂,變成了不規律的大口喘氣。肺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每一次擴張都需要刻意用力。汗水流進眼睛裡,辣得他直眨眼,但他不敢抬手去擦——抬手會破壞擺臂的節奏,而擺臂的節奏直接影響步頻。
左腳已經麻木了。
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了極致之後,神經末梢傳遞的訊號變得混亂了。他分不清那是疼還是麻還是脹,隻知道每一次左腳落地,都像踩在一塊燒紅的鐵板上。
前麵又有兩個人慢了下來。他們的跑姿已經變形了——有人開始外八字,有人肩膀開始左右搖晃,有人頭低得快要埋到胸口了。這些都是體能崩盤的前兆。
喜娃超過了他們。
不是他加速了,是他們掉速掉得更厲害。
第四公裡用時:四分二十一秒。
這是最慢的一公裡。總時間十五分四十八秒。剩下最後一公裡,他需要跑進三分十二秒以內,才能把總成績壓進十九分。
三分十二秒一公裡,對他來說是一個從未達到過的速度。昨天的最後衝刺,他跑出了三分三十五秒。
冇希望了。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然後被他按滅了。
去他媽的有希望冇希望。跑就完了。
第五公裡。
喜娃開始衝刺。
與其說是衝刺,不如說是一種近乎失控的掙紮。他的腿已經不聽大腦指揮了,全憑意誌力在驅動。每一步都像在泥沼裡拔腿,沉重、緩慢、耗儘全力。左腳的疼痛變成了一種鈍鈍的衝擊感,從腳底傳到腳踝,從腳踝傳到小腿,從小腿傳到大腿。
他的前麵還有四個人。
趙大山站在終點線旁邊,手裡掐著秒錶。他的身後是一排已經跑完的人,彎著腰大口喘氣。莊焱也在其中——他跑了十八分二十一秒,全排第二。
“衝刺!衝刺!”趙大山的吼聲在晨霧中炸開。
喜娃咬緊牙關。牙根發酸,牙齦滲出一絲血腥味。他把身體裡最後一點力氣都榨了出來,腳步加快,步幅加大,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衝向終點線。
最後一百米。
他超過了第四個人。
最後五十米。
他超過了第三個人。
衝過終點線的那一刻,他的身體終於罷工了。雙腿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膝蓋和手掌同時磕在砂石地麵上。碎石嵌進掌心的傷口裡,疼得他眼前一黑。
但他冇有暈過去。
他趴在地上,側過臉,用儘最後一點力氣問:“多……多少?”
趙大山低頭看了一眼秒錶。
“十九分二十三秒。”
進步了十四秒。
但距離十九分,還差二十三秒。
喜娃把臉埋進砂石地裡,閉上了眼睛。
早操結束後,成績登記表貼在了連隊的公告欄上。
全排三十四人,喜娃排在第十九名。
正中間。
不算好,也不算太差。一個不會被人記住的名次。莊焱第二名,全班第一。趙大山在晚點名時表揚了他,說他“進步明顯”。但喜娃知道,這種表揚跟安慰差不多——對一個底子差的人,隻要你冇墊底,班長都會說你“進步明顯”。
真正的表揚,是莊焱得到的那種。
“莊焱,十八分二十一秒,全排第二。繼續保持。”
簡潔,乾脆,冇有多餘的形容詞。因為不需要。成績本身就已經說明瞭一切。
上午的科目是四百米障礙。
這是喜娃最擔心的科目之一。四百米障礙對綜合素質的要求極高——力量、速度、協調性、爆發力、膽量,缺一不可。原劇情裡,喜娃在這個科目上栽過大跟頭——不是跑不快,是不敢過。高板、獨木橋、低樁網還好說,最難的是那個兩米深的彈坑。跳下去容易,爬上來難。彈坑的牆壁是垂直的,冇有任何蹬踏點,純靠上肢力量和腰腹力量把自己撐上去。
原主喜娃第一次過彈坑的時候,在坑底待了將近一分鐘。不是爬不上去,是心態崩了。跳進那個兩米深的土坑,四麵都是垂直的土牆,頭頂隻有一小塊天空——那種被“埋”在地下的壓迫感,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現在的喜娃不怕彈坑。但他現在的上肢力量,能不能支撐他快速通過,還是個未知數。
訓練場上,四百米障礙的設施一字排開。五步樁、壕溝、矮牆、高板、獨木橋、高牆、低樁網——每一道障礙都像一隻蹲伏的野獸,等著吞噬那些不合格的士兵。
教員姓馬,是個三十出頭的老兵,麵板黑得像炭,胳膊上的肌肉線條像刀刻的一樣。他站在隊伍前麵,手裡拎著一根竹竿,目光掃過每一個新兵的臉。
“四百米障礙,是檢驗單兵戰鬥素質的核心科目。”馬教員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戰場上,你們會遇到各種各樣的障礙——彈坑、鐵絲網、斷牆、壕溝。克服不了這些障礙,你們就是敵人的活靶子。”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幾個瘦弱的新兵臉上停留了幾秒。
“我知道你們中有人害怕。害怕是正常的。但害怕不能幫你從戰場上活著回來。隻有練,練到你的身體記住每一個動作,練到你閉著眼都能翻過那麵高牆——你纔有資格說,你是一個兵。”
佇列裡鴉雀無聲。
“第一項,五步樁。看示範。”
馬教員一個助跑,腳步輕盈地踩過五個間隔不等的木樁,身體穩得像一隻貓。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要領:眼睛看下一個樁,不要看腳下。重心往前壓,不要後仰。後仰必摔。”
新兵們一個個上去試。
喜娃排在中間。輪到他時,他深吸一口氣,助跑,踩上第一個樁。木樁頂部的麵積比腳掌大不了多少,踩上去有一種不穩當的感覺。他按照馬教員說的,眼睛不看腳下,盯著下一個樁。
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
他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調整回來。重心往前壓,腳步不停,第四個,第五個。過了。
不算漂亮,但冇摔。
“還行。”馬教員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第二項,壕溝。
一條兩米寬的土溝,需要一躍而過。這對腿部爆發力有要求——起跳要有力,落地要穩。
喜娃助跑,起跳。
他的起跳點選得稍微早了一點,身體騰空到最高點時距離對麵還有一小段距離。落地時,他的腳後跟踩在了溝沿上,身體往後仰了一下。他猛地把重心往前壓,雙臂前伸,硬是把身體拉了回來。
冇掉進去。
但他的心跳已經加速了。
不是因為體力消耗,是因為他知道,最難的還在後麵。
第三項,矮牆。第四項,高板。第五項,獨木橋。
喜娃都過了。磕磕絆絆,但不丟人。他的協調性比原主好得多——這是穿越帶來的優勢。原主喜娃從小乾農活,身體笨拙,做動作總是僵硬。現在的喜娃雖然冇有這具身體的童年記憶,但他穿越前練過跑酷和攀岩,對身體的控製能力遠比原主強。
直到彈坑。
兩米深的方形土坑,坑壁垂直,坑底鋪著一層細沙。喜娃站在坑沿往下看了一眼。兩米,聽起來不高,但站在坑邊往下看的時候,視角效果遠不止兩米。坑底比地麵低了一個成年人的身高還多,跳下去容易,爬上來需要純上肢力量把自己撐上坑沿。
“下一個!”
馬教員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喜娃深吸一口氣,跳了下去。
落地的一瞬間,腳底的傷口被震得生疼。他顧不上這個,雙手抓住坑沿,開始往上撐。手臂發力,肱三頭肌和背闊肌同時收縮,身體緩緩上升。他能感覺到掌心的痂在摩擦中裂開了,溫熱的液體從裂縫中滲出來。
撐到一半,他的手臂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是力量不夠。昨天的十組引體向上已經把上肢力量榨乾了,肌肉還冇有完全恢複。現在又要做幾乎同等強度的發力,肌肉在抗議。
他的身體掛在坑壁上,不上不下。
“用力!彆停!”馬教員的聲音從上麵傳來。
喜娃咬緊牙關,把身體裡最後一點力量都灌進手臂。肌肉在尖叫,肌腱在呻吟,掌心的血順著坑壁往下淌。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
一點一點。
身體終於升上去了。
他把一條腿搭上坑沿,然後用儘全身力氣翻了上去。整個人趴在坑邊的土地上,大口喘氣。
馬教員低頭看了他一眼,在板子上記了一筆。
用時:四十七秒。
全排倒數第五。
莊焱的成績是二十八秒,全排第一。
從障礙場下來,喜娃一個人坐在場地邊上。手掌的血把袖口染紅了一小片,左腳的創可貼已經完全脫落了,不知道掉在了哪個障礙裡。他把膠鞋脫下來,襪子底部被血水浸透了,暗紅色的一灘,像一朵開在腳底的梅花。
莊焱走過來,看了一眼他的腳,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你這樣下午還怎麼練?”
“能練。”喜娃把襪子脫下來,傷口被襪子粘連的地方扯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聲。水泡已經完全破了,創麵有小拇指甲蓋那麼大,嫩紅色的真皮層暴露在空氣中,邊緣的麵板泛著白——那是被汗水泡的。
“你這得感染。”莊焱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我去叫衛生員。”
“不用。”喜娃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瓶碘伏——這是他從醫務室順來的,就是為這種情況準備的。他用棉簽蘸了碘伏,直接按在創麵上。
疼。
那種疼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灼燒般的、持續蔓延的鈍痛,從腳底一直竄上小腿,然後沿著脊柱衝上後腦勺。喜娃的牙關咬得咯吱響,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但他手上的動作冇有停。棉簽沿著創麵邊緣轉了一圈,褐色的碘伏滲進破損的麵板裡,泛起一層細小的白色泡沫。
莊焱看著他的動作,臉上的表情從擔憂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這人……是真他媽能忍。”
“不是能忍。”喜娃把棉簽扔了,撕開一包新的創可貼,“是習慣了。”
習慣?
莊焱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在穿越之前,喜娃是個業餘跑者。馬拉鬆、越野跑、障礙賽,什麼苦冇吃過。腳底起水泡這種事,對跑者來說是家常便飯。水泡破了好,好了破,腳底的繭子一層疊一層,到最後整個腳掌都是硬邦邦的角質層,怎麼跑都不起泡了。
但這具身體的腳還嫩著。腳底的麵板細嫩光滑,冇有一點繭子的痕跡。原主喜娃雖然也是農村出身,但大概是那種不怎麼光腳下地乾活的農村娃。這雙腳,還需要經曆無數次破皮、流血、結痂、再生,才能變成一雙真正的“兵腳”。
喜娃把創可貼貼好,重新穿上襪子。動作很慢,因為每一個牽扯都會牽動傷口。穿好之後,他站起來踩了兩下,確認創可貼的位置不會在跑步時滑脫。
“下午還有一趟四百米障礙。”他說。
莊焱看著他。
“你瘋了?”
“冇瘋。”喜娃把膠鞋的鞋帶繫緊,多打了一個結,“今天不練,明天還是過不去。明天過不去,後天還是過不去。早晚得過,不如早點過。”
莊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他隻是在喜娃站起來之後,跟在他身後,一起走回了訓練場。
下午的訓練如期而至。
又是四百米障礙。
馬教員站在隊伍前麵,手裡拿著上午的成績登記表。他的目光在表上掃了一遍,然後在某個名字上停了一下。
“上午的成績,我不滿意。”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裡藏著一把刀,“三十四個人,有八個在彈坑上卡了超過四十秒。你們知不知道四十秒意味著什麼?”
冇人敢接話。
“意味著在戰場上,你們已經在坑底被敵人打死八回了。”
馬教員把登記表捲起來,插進褲兜裡。
“今天下午,每個人再過三遍。成績必須比上午提高至少五秒。達不到的,晚上加練。”
佇列裡響起一陣壓抑的歎息聲。
喜娃冇有歎氣。他站在佇列裡,目光越過障礙場,落在那口彈坑上。彈坑還是那口彈坑,垂直的土牆,鋪著細沙的坑底。但在下午的陽光下,它看起來比上午更大了,像一張張開的嘴,等著把人吞進去。
第一遍。
喜娃的起跑比上午快了。五步樁一氣嗬成,壕溝一步越過,矮牆單手一撐就過去了。高板的時候,他換了一種上法——不用雙手硬撐,而是借跑動的慣性,一腳踩在高板邊緣,身體向前傾斜,用“掛”的方式翻上去。這是他在穿越前學到的技巧,比純靠上肢力量省力得多。
獨木橋,低樁網,都過了。
又到了彈坑。
他跳下去,落地的一瞬間左腳傳來一陣劇痛。創可貼在落地衝擊下滑脫了,粗糙的鞋墊直接碾在創麵上。他咬著牙,雙手抓住坑沿,開始往上撐。
上午的那種無力感又來了。
手臂在發抖。不是害怕,是肌肉真的冇力了。昨天十組引體向上,今天上午三遍障礙,再加上這具身體本就薄弱的底子——他的上肢力量已經被榨乾了。不是意誌力能解決的問題,是肌肉裡的ATP耗儘了,神經對肌肉的募集能力下降了,就像一台冇油的發動機,怎麼踩油門都轉不起來。
他的身體掛在坑壁上,手臂在劇烈顫抖。
“用力!”馬教員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喜娃把牙咬得咯吱響。他拚命調動每一根還能收縮的肌肉纖維,身體一點一點往上挪。掌心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沿著手腕往下淌,滴在坑底的細沙上,洇出一個個暗紅色的小點。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他終於翻上去了。
用時:五十二秒。
比上午還慢了五秒。
喜娃趴在坑邊的地上,大口喘氣。汗水混著泥土糊在臉上,模糊了視線。他聽見馬教員在報成績,聲音平淡,不帶任何感**彩。
倒數第三。
莊焱這次跑了二十六秒,全排第一。他的動作越來越流暢,過彈坑的時候幾乎不停頓——跳下去,雙手一撐,一條腿搭上坑沿,翻身,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差距。
**裸的差距。
第二遍。
喜娃的成績是五十一秒。進步了一秒
第三遍。
四十九秒。比上午的成績慢了兩秒。
三遍結束,他的成績不但冇有達到馬教員要求的“提高五秒”,反而比上午退步了。
馬教員把他單獨留了下來。
其他人都解散休息了,隻有喜娃一個人站在障礙場邊上。馬教員站在他對麵,手裡拎著那根竹竿,目光像刀子一樣。
“知道我為什麼留你嗎?”
“知道。”喜娃說,“成績太差。”
“不對。”馬教員說,“成績差的人不止你一個。我留你,是因為你在退步。”
喜娃冇說話。
“彆人三遍下來,成績都在提高。有的提高兩秒,有的提高三秒,最差的也提高了一秒。隻有你,三遍下來比上午還慢。”馬教員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喜娃的耳朵裡,“這說明什麼?”
喜娃沉默了幾秒鐘。
“說明我的方法不對。”
馬教員的眼神變了一下。他大概冇料到這個新兵會這麼回答——大多數新兵被留下來加訓的時候,要麼低著頭不說話,要麼說“我會努力”之類的話。很少有人會直接說“我的方法不對”。
“你的方法確實不對。”馬教員的語氣緩和了一點,“你過彈坑的時候,上肢發力太早了。跳下去之後,你冇有利用落地的那一下緩衝反彈,而是停了一下纔開始往上撐。這一停,就把你的節奏全打亂了。”
喜娃的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落地緩衝反彈。
對。他在穿越前看過一個關於四百米障礙的教學視訊,裡麵專門講了彈坑的技巧——跳下去的時候雙腿微屈,落地的瞬間借反彈的力量向上躍起,雙手順勢抓住坑沿,把向下的衝擊力轉化為向上的動能。這樣上肢的負擔會小很多,速度也會快很多。
他之前一直在用純力量硬撐,完全忘了這個技巧。
“再來一遍。”馬教員說。
喜娃走到起跑線。
這一次,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彈坑上。前麵的障礙他幾乎是用本能過的——五步樁、壕溝、矮牆、高板、獨木橋,他的身體已經記住了這些動作的節奏。
彈坑到了。
他跳下去,雙腿微屈,腳掌觸底的瞬間,大腿肌肉猛地發力。身體像彈簧一樣向上彈起,雙手順勢抓住坑沿。這一次,他幾乎冇有在坑底停留——向下的衝擊力被轉化為了向上的動能,上肢隻需要承擔一小部分力量,就能把身體送上坑沿。
翻上去。
落地。
繼續跑。
衝過終點線時,馬教員按下了秒錶。
四十一秒。
比上午的最好成績快了六秒。
“看到了冇有?”馬教員把秒錶亮給他看,“不是你的力量不夠,是你的技巧不對。力量可以慢慢練,但技巧——今天就得改過來。”
喜娃彎著腰喘氣,但他的眼睛在發亮。
原來不是他不行。
是他不知道怎麼行。
馬教員把竹竿往地上一戳。“晚上不用加練了。回去休息。明天繼續。”
“是。”
喜娃直起腰,轉身往宿舍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口彈坑。
夕陽下,彈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障礙場的地麵上,像一個巨大的黑色方塊。
他忽然覺得,那口坑也冇那麼可怕了。
晚上,宿舍裡比平時安靜得多。
連續幾天的高強度訓練,把所有人都榨乾了。張大勇趴在床上,連翻身的力氣都冇有。莊焱坐在床邊,用針挑腳底的水泡——他的腳也起泡了,隻是冇喜娃那麼嚴重。
喜娃坐在自己的床鋪上,手裡拿著一本小本子,在上麵寫寫畫畫。本子是從連部小賣部買的,封麵上印著“工作筆記”四個字。
莊焱湊過來看了一眼。“寫啥呢?”
“訓練筆記。”
莊焱把小本子拿過來翻了翻。上麵密密麻麻地記著——五公裡配速表,每一公裡的用時,心率的自我感知評分,跑完後身體的反應。四百米障礙每一道障礙的用時,動作要領的自我覆盤,彈坑技巧的改進思路。引體向上的組數、次數、力竭點。射擊預習的據槍感受,扳機控製的細微體會。
還有一頁,畫著一張簡筆的人體肌肉分佈圖,標註了各部位需要加強的力量訓練動作。
莊焱看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這……”他把本子還給喜娃,“你這比教員的教案都細。”
“底子差,就得細一點。”喜娃把本子收好,從床底下抽出兩個裝滿水的臉盆。
“乾啥?”
“練握力。”
他把雙手插進臉盆裡,手指在水中反覆做抓握動作。水的阻力比空氣大得多,這個動作能有效增強前臂屈肌群的力量——而前臂力量直接決定了單杠上的懸垂時間和引體向上的數量。
莊焱看了幾秒鐘,然後默默地把自己的臉盆也抽出來,裝滿水,開始練。
兩個人就這麼坐在床邊,手插在水盆裡,一下一下地抓握著。
水花濺出來的聲音在安靜的宿舍裡格外清晰。張大勇從床上抬起頭,看了一眼,又把頭埋回去了。其他人也陸續注意到了,有的好奇地看了幾眼,有的乾脆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們。
“你說,”莊焱突然開口,“咱們這批新兵,最後能有幾個進特種部隊?”
喜娃的手在水中停了一下。
原劇情裡,這個問題有明確的答案。三十四個人,最終進入“孤狼”特彆突擊隊候選名單的,不超過五個。真正通過選拔成為正式隊員的,一隻手數得過來。剩下的,要麼被淘汰回原部隊,要麼在後續的任務中……
他冇往下想。
“不知道。”他說。
“你覺得你能進嗎?”
喜娃的手繼續抓握著。水的阻力讓他的前臂肌肉很快就開始發酸,但他冇有停。
“能。”
他說這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不是豪言壯語式的宣言,更像是在陳述一個確定的事實。就好像在說“明天太陽會升起來”一樣,冇有任何修飾,也冇有任何猶豫。
莊焱看著他。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喜娃的側臉上。那張臉還年輕,但眼神裡有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東西——不是成熟,不是老練,而是一種……篤定。
莊焱忽然覺得,這個人說的是真的。
“行。”莊焱把手從水盆裡抽出來,甩了甩水,“那我陪你。等你進了,我也進。咱倆一起。”
喜娃轉過頭看著他。
“你不是已經能進嗎?”
莊焱咧嘴笑了。“一個人進多冇意思。兩個人進,還有個伴。”
喜娃冇說話。
他把手從水盆裡抽出來,攥了攥拳頭。手指的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前臂的肌肉充血膨脹,血管凸起,像幾條細小的蚯蚓盤在手背上。
今天,他是體能吊車尾。
明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