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個預言:信德府,十一月十七,城破人亡------------------------------------------,卯時。。妝台上的燭火燃儘最後一滴蠟,天光從窗欞縫隙透進來,在她臉上切出明暗交錯的光斑。她手裡攥著那張紙條——陳序留下的預言,每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宣和七年十一月十七夜,信德府城破。守將張確自刎,叛將劉逵開南門。通判趙尚誠闔家投井。金軍屠城,大火燒五日不絕。”。今天是臘月十七,正好一個月。,赤腳踩在冰涼的簟席上,走到門邊:“秋禾。”“奴婢在。”“梁伴伴回來了麼?”“剛回,在偏殿候著。”,老宦官梁九臉色灰敗,見趙福金進來,撲通跪下:“帝姬……老奴,查到了。”:“說。”,是兵部內部通報的抄本,墨跡還很新:“這是老奴使了五十貫,從一個兵部書吏那兒謄抄的。原件……已經被封存了。”,展開。文書很短,隻有幾行:“十一月庚申,接河北急報。信德府於十一月十七日夜陷。守臣張確巷戰力竭,自刎殉國,死前南向而拜。通判趙尚誠攜家眷十六口投井。副將劉逵叛,開南門迎敵。金人入城,屠戮,火起,五日方熄。”,都和紙條上對得上。。自刎。南向而拜。
趙尚誠。十六口。投井。
劉逵。叛。開南門。
屠城。大火五日。
全中。
趙福金的手指開始發抖,紙頁在手中簌簌作響。她閉上眼,又睜開,強迫自己往下看——文書末尾有一行小字,是兵部的處理意見:
“事涉軍機,暫緩通報。著職方司酌情披露。”
酌情披露。意思是,壓下去,能瞞多久瞞多久。
“這文書……什麼時候到的兵部?”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自己的聲音。
“十一月二十日到的。”梁九聲音發顫,“但直到三日前,纔有零星訊息傳出。兵部……壓了整整七天。”
七天。金兵屠城的訊息被壓了七天,而滿朝文武還在爭論是戰是和,父皇還在煉丹修道,皇兄還在為到底該不該南巡頭疼。
這座城裡歌舞昇平,城外三百裡,一座城已經化為人間地獄。
趙福金將文書湊到燭火上。火苗舔上來,迅速吞噬了那些字句。她看著“張確自刎”“闔家投井”“屠城五日”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後化為灰燼,飄落在青瓷筆洗裡。
“還有誰知道?”她問。
“兵部幾位堂官知道,宰相李邦彥知道,陛下……應該也知道。但都瞞著。”梁九低著頭,“老奴還打聽到,開南門的叛將劉逵……冇死。城破那夜,他帶著幾個親兵消失了。有人看見,前幾日有輛馬車進了李相在城南的外宅,車上下來的人……左頰有顆黑痣,像是河北口音。”
劉逵。冇死。藏在李邦彥的外宅。
趙福金笑了,笑得很冷:“好,好得很。守城的戰死了,通敵的活下來了,屠城的訊息被壓下了。這大宋,真是爛到根子裡了。”
“帝姬……”
“你退下吧。”趙福金擺擺手,“今日之事,若讓第三人知道,你和你剛接進城的侄孫,就一起下去陪信德府那三萬人吧。”
梁九渾身一顫,重重磕頭,退了出去。
偏殿重歸寂靜。
趙福金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寒風灌進來,帶著臘月刺骨的冷。遠處宮牆上,晨光熹微,琉璃瓦反射著慘白的光。
這麼美的城。這麼爛的國。
她想起鏡中那個叫陳序的男子。想起他寫下“靖康恥”時眼中的沉痛。想起他說“你的國要亡了,你全家都會死”。
那時她還存著一絲僥倖——萬一他說錯了呢?萬一曆史可以改變呢?
現在,第一個預言應驗了。分毫不差。
那第二個預言——“靖康恥”,也會應驗。
她的國真要亡了。她全家真要死了。
包括她。
趙福金關窗,轉身,走到妝台前。銅鏡裡映出那張傾國傾城的臉,十七歲,最好的年紀。史書上會怎麼寫她?茂德帝姬,靖康中被金人所索,卒於北。
十五個字。一生。
她抬手,撫過鏡麵。指尖冰涼。
然後,她開啟妝匣底層,取出那支鋼筆,擰開筆帽,將裡麵那捲“靖康恥”的紙條取出,展開,又看了一遍。
三個字。一座山。
她將紙條湊到燭火上。這一次,火光亮起的刹那,她眼中最後一點屬於十七歲少女的惶惑,徹底熄滅了。
隻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秋禾。”
“奴婢在。”
“去把梁伴伴叫回來。告訴他,我要做三件事。”趙福金聲音平靜,條理清晰,“第一,把我妝匣裡那對翡翠鐲子、那支金步搖、前年生辰賜的明珠耳璫,今日全拿出去,換成金葉子。要小錠,每錠不超過一兩,分批換,彆引人注意。”
秋禾瞪大眼睛:“帝姬,那些是您最喜歡的……”
“現在能保命的,纔是最喜歡的。”趙福金打斷她,“第二,物色人手。找宮裡最受欺負、有把柄握在我手裡的太監宮女。找禁軍裡最不得誌、家鄉已被金人占了、有血性的軍官。要怕死的人——更重要的,要怕我死的人。我活,他們才能活。我死,他們都得陪葬。”
秋禾臉色發白,但重重點頭。
“第三,”趙福金走到書案前,鋪紙,提筆,開始畫圖——是憑記憶畫的汴京簡圖,標出皇宮、主要街巷、城門,“讓梁伴伴去查,從皇宮到最近的城門,有幾條路。每條路有多少守衛,什麼時辰換崗,哪條路最隱蔽。三日之內,我要答案。”
“帝姬是要……”
“逃。”趙福金說得乾脆,“但逃之前,我得知道該往哪逃,怎麼逃,帶誰逃。”
她放下筆,看向秋禾:“你怕麼?”
“怕。”秋禾聲音在抖,“但奴婢更怕……眼睜睜看著帝姬像史書上寫的那樣……”
她冇有說完,但趙福金懂了。
“那就幫我。”趙福金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但握得很緊,“幫我在這座城塌之前,造一條船。能救一個,是一個。”
秋禾哭了,但用力點頭。
同一時辰,龍德宮丹房。
宋徽宗趙佶盯著丹爐裡跳躍的火焰,眼神渙散。身旁的老太監低聲稟報:“陛下,兵部那邊……信德府的訊息,怕是壓不住了。民間已有流言……”
“壓不住,就殺人。”趙佶聲音很輕,“散播流言者,斬。動搖軍心者,斬。至於信德府……”他頓了頓,苦笑,“告訴李邦彥,該議和了。金人要什麼,給什麼。三鎮可以割,歲幣可以加,稱臣……稱臣也可以談。隻要他們退兵。”
“陛下,這……”
“這江山,朕守不住了。”趙佶閉上眼睛,“但至少,得給趙家留條血脈。去準備吧,等金兵到了城下,就派使者去談。條件……都好說。”
老太監跪地,無聲磕頭,退了出去。
丹房裡重歸寂靜,隻有丹爐嗡嗡的燃燒聲。
趙佶從懷中摸出一枚玉佩,上麵刻著“宣和通寶”四個字——是他最得意的瘦金體。他看了很久,然後抬手,將玉佩扔進了丹爐。
火焰猛地一躥,吞冇了那點溫潤的光。
午時,福寧殿。
宋欽宗趙桓盯著案上的黃河防務圖,眼睛佈滿血絲。宰相李邦彥站在下首,聲音平穩:“陛下,此時南巡,名為暫避,實為保全。江南富庶,長江天險,足可偏安。等整頓兵馬,再圖北伐不遲。”
“北伐?”趙桓苦笑,“李相,你看這圖——太原被圍,信德已失,真定陷落,濬州昨日剛破。金兵鐵騎,已到黃河邊了。我們……還有將來麼?”
“隻要陛下在,大宋就在。”李邦彥躬身,“請陛下速作決斷。再晚,就怕……走不了了。”
趙桓看著地圖上那個代表汴京的紅點,周圍已被代表金軍的黑色箭頭包圍。他沉默良久,輕聲道:“讓福金來見我。”
“陛下?”
“朕這個妹妹……”趙桓頓了頓,“近來不太一樣。你去查查,她最近在做什麼,見什麼人,說什麼話。朕總覺得……她知道些什麼。”
李邦彥眼神微動:“臣,遵旨。”
申時,柔儀殿。
趙福金剛送走梁九——老宦官帶來了第一批金葉子,二十片,薄如蟬翼,在燭光下泛著誘人的光。她正一片片清點,鏡鈕忽然一顫。
新的紙條吐了出來。
展開,是陳序的字跡,比昨夜更急:
“驗證應已收到。時間不多,金兵前鋒已破濬州,距汴京不足三百裡。快則七日,慢則十日,必至城下。你需在五日內完成:1.囤金至少五十兩;2.物色核心班底不少於五人;3.摸清至少三條逃生路線。另,李邦彥恐已通敵,其外宅藏匿叛將劉逵親屬。此人危險,儘早除之。保重。”
趙福金看完,將紙條燒掉。
然後,她提筆回信,隻寫了三個字:
“知道了。”
塞進筆桿,傳過去。
鏡麵漣漪很弱,背麵的裂痕似乎又延長了一絲。
她撫過那些裂痕,輕聲說:“撐住。至少撐到……我殺完該殺的人。”
窗外,暮色四合。
距離金兵兵臨城下,還有七到十天。
距離她的人生徹底改變,還剩一場驗證,和無數場殺戮。
而鏡子的另一麵,陳序收到那三個字,看著鏡背又添一道裂痕,閉上眼,輕聲說:
“快一點,再快一點。時間……真的不多了。”
遠處圖書館的鐘聲敲響,下午五點。
而九百年前,汴京城的夜幕,正緩緩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