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破廟奇遇,小乞顯形------------------------------------------,將那一絲微弱的窸窣聲放大了無數倍,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瞬間擊碎了江涯瀕臨渙散的意識。,渾濁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瀕死野獸般的銳光,所有的疲憊和絕望被一股求生的本能暫時壓了下去。聲音來自那尊半塌山神像背後的陰影裡,那裡堆著些雜亂的稻草和不知名的破爛。?還是……蛇?,肌肉下意識地繃緊,指尖深深摳進身下冰冷的石板縫隙裡。他現在的狀態,連隻野狗都未必對付得了。但強烈的求生欲讓他死死盯住那片陰影,不敢有絲毫鬆懈。,這次更清晰了些,還夾雜著極輕微的、類似咀嚼吞嚥的細響。。是活物,而且……在吃東西?,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閃過。他強撐著虛軟的身體,極其緩慢、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將自己隱藏在供台的陰影裡,目光如炬地望過去。,他看清了。,蜷縮在神像背後的角落裡,正背對著他,肩膀因為急促的動作而微微聳動。看身形,是個半大的孩子,穿著一身比江涯還要破爛、幾乎無法蔽體的臟汙衣物,頭髮亂如蓬草。,正緊緊攥著江涯那塊已經發黴變硬的粗麪餅,像隻餓極了的小獸,正用儘力氣、貪婪地啃咬著那堅硬如石的食物,發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聲音。。一個偷他“救命糧”的小偷。,身為國宴主廚,自有其不容侵犯的驕傲和領地意識,隻怕立時便要發作。但此刻,他看著那孩子瘦骨嶙峋的背影、那因用力啃咬而凸起的肩胛骨,心中湧起的,卻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同病相憐的悲涼,甚至還有一絲……荒謬的慶幸。,不止他一個活物。慶幸那黴餅,或許還能發揮點作用,哪怕是餵飽另一個瀕死的靈魂。,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孩子啃了半天,似乎也意識到這餅實在難以下嚥,動作慢了下來,發出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喘息,顯得更加可憐。,壓下喉嚨口的腥甜和眩暈感,用儘可能平穩、不帶威脅的聲音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得厲害:“那餅……硬了,也黴了,吃多了壞肚子。”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破廟裡,不啻於一聲驚雷!
那瘦小身影猛地一僵,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回過頭來!一張臟得看不出本來麵目的小臉,唯有一雙眼睛,因為驚恐而瞪得極大,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野性未馴的光芒。他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半塊餅,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緊緊貼住了冰冷的牆壁,彷彿隨時準備竄逃。
四目相對。
江涯看清了,這果然是個孩子,約莫十歲出頭的年紀,麵黃肌瘦,嘴脣乾裂,但那雙眼睛裡除了驚恐,還有一種在底層掙紮求生已久的警惕和倔強。
“我……我……”孩子嚇得說不出完整的話,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江涯看著他,心中歎了口氣。他努力扯出一個自認為和善、實則因為虛弱和疼痛而顯得有些扭曲的笑容,放緩了聲音:“彆怕……我要是想搶回來,早就動手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孩子緊緊攥著餅的手上,那手腕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上麵還有幾道新鮮的擦傷和淤青。他繼續用那種氣若遊絲、但儘量平穩的語調說:“那餅,是我最後的存貨。你我也算……同是天涯淪落人。分你一半,也無妨。”
孩子眼中的驚恐未退,但聽到“分你一半”時,明顯愣了一下,似乎無法理解。
江涯不再多說,他現在每說一句話都耗費力氣。他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麵前的地麵,然後又指了指孩子手裡的餅,做了一個“掰開”的手勢。
孩子猶豫著,警惕地看著他,又看看手裡的餅,饑餓最終戰勝了恐懼。他小心翼翼地將餅掰成大小不均的兩半,猶豫了一下,將稍大的那塊緊緊攥在手裡,然後將明顯小很多的那半塊,像扔石頭一樣,快速丟到江涯麵前的乾草上,然後立刻又縮回角落,緊緊盯著江涯的一舉一動。
江涯看著地上那小塊餅,笑了笑,冇去撿。他現在的胃,恐怕也承受不了這個。他反而將目光落在孩子裸露的手臂和腳踝的傷口上,那些傷口隻是胡亂糊了些泥巴,已經有些紅腫發炎的跡象。
廚師生涯,尤其是在高階後廚,處理各種刀具和意外燙傷、割傷是家常便飯,基本的急救知識早已融入本能。他看著那些傷口,職業病差點發作,下意識就想指出處理不當。
“你那些傷,”江涯的聲音更虛弱了,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不能用泥巴糊,會爛得更厲害,搞不好會要命。”
孩子聞言,下意識地縮了縮手腳,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但依舊緊閉著嘴,不說話。
江涯歇了口氣,積攢了一點力氣,才繼續慢慢說道:“這廟附近……有冇有……一種葉子,邊緣有點鋸齒,揉碎了有股清草香的?或者,有冇有比較乾淨的、流動的水源?”
他描述的是記憶中具有輕微消炎止血作用的野草,如仙鶴草、馬蘭頭之類的特征,希望能找到替代品。至於乾淨水源,更是處理傷口所必需。
孩子聽著他奇怪的描述,眼中露出茫然,但還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低聲道:“水……有處山澗,遠……葉子,不認識。”
肯開口就好。江涯心中微鬆。他看了看自己身上,比那孩子乾淨不到哪裡去,唯一能稱得上“布”的,就是這身破爛衣服了。他咬了咬牙,用儘力氣,“刺啦”一聲,從自己本就破爛的衣襬內側,相對乾淨些的地方,撕下了一小條相對乾淨的布條。
這個動作似乎耗儘了他最後的力氣,他眼前一陣發黑,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那孩子被他突然的動作和劇烈的咳嗽嚇了一跳,又往後縮了縮,但眼神裡的警惕,似乎因為江涯這“自殘”般的行為和痛苦的模樣,減少了一絲,多了點不易察覺的疑惑。
好不容易緩過氣,江涯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滲出虛汗。他將那根布條,連同地上那小塊黴餅,一起,用儘最後的力氣,輕輕推了過去。
“拿著……”他氣息微弱,“找個機會,用乾淨水,最好是燒開過的,把傷口洗洗……再用這個,稍微包一下……比泥巴強。”
說完這些,他彷彿用儘了所有精力,頭重重地靠回冰冷的石供台,閉上眼睛,隻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
破廟裡再次陷入寂靜,隻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那孩子愣愣地看著被推到麵前的布條和小半塊餅,又抬頭看看那個靠著神像、彷彿隨時會斷氣的陌生男人,臟兮兮的小臉上充滿了掙紮和困惑。他偷了他的餅,他不僅冇打冇罵,還……給了他布條?還教他治傷?
這和他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饑餓最終戰勝了一切。孩子小心翼翼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起了那小半塊餅和布條,飛快地塞進自己懷裡,然後依舊警惕地蜷縮在角落,但目光卻不再完全充滿敵意,而是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的意味,偷偷打量著那個氣息奄奄的怪人。
江涯閉著眼,感受著生命力的流逝,心中卻奇異地平靜了些許。
在這絕望的異世,他播下了一顆微小的、不知能否存活的善意種子。至少,在徹底沉入黑暗之前,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這或許,是絕望中唯一的一點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