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我便從床上爬了起來。
這和平常每一個交易日沒什麽兩樣——鬧鍾定在五點半,雷打不動。可今天心裏格外不踏實,昨夜外圍股市一片慘綠,美股三大指數跌幅均超1%,中概股(“中概股”是“中國概念股”的簡稱,指在中國大陸註冊和運營、但在境外證券交易所上市交易的股票)更是哀鴻遍野。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紅紅綠綠的K線圖,索性不睡了,起身洗漱。
中概股,公司本身在中國大陸開展業務,主要收入和市場都來自國內。比如阿裏巴巴、京東、拚多多、百度、蔚來等,都是大家熟悉的中概股公司。它們不在A股上市,而是選擇在美國(紐交所、納斯達克)或中國香港(港交所)等境外資本市場掛牌交易。對於境外投資者而言,這些公司代表的是“中國經濟增長”這一投資概念,因此被稱為“中國概念股”。
美股整體下跌時,在美上市的中國公司股票跌得更為慘重。這通常與國際資金流動、監管政策變化或市場對中國經濟的預期有關,也會間接影響A股市場的情緒。
先招呼孩子起床。兒子今年上五年級,正是調皮搗蛋的年紀,磨磨蹭蹭不肯穿衣服,我壓著火氣哄他吃了早飯,看著他背著書包出了門。屋子裏安靜下來,我換了身運動服,在客廳裏鍛煉了二十分鍾——這是母親去世後養成的習慣,她說過的,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鍛煉完,我坐到電腦前,深吸一口氣,開啟了股票交易軟體。
大盤三大指數集體低開,隨後一路震蕩下行,絲毫沒有回頭的意思。創業板指跌幅最甚,一度跌超2.5%,深成指緊隨其後,上證指數也未能倖免。小盤股更是慘不忍睹,跌幅超過2%的個股有兩千多家,跌停板上的名字排了長長一列,整整六十三家。
“慘烈”二字,已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景象。
我盯著自選股列表,心一點點沉了下去。手裏持有的幾隻票大多翻綠,賬麵浮虧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昨天真是鬼使神差——百貨板塊全線飄紅,我看北京城鄉卻在下跌,心裏想著它應該會跟漲,便抱著抄底的心態殺了進去。結果收盤跌了八個點,一刀下去,血肉模糊。
更蠢的還在後頭。盤中看到東方財富突然異動,帶動證券板塊強拉大盤,我以為是汪汪隊進場護盤,腦子一熱,追高買入了一隻券商股,買入時漲幅1%,收盤時大盤回落,這隻票翻綠跌了0.8%,一來一去,我又虧了兩個點。
一天之內,兩次操作,兩次失敗。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上那片觸目驚心的綠色,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做多失敗,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可落到賬戶上,是真金白銀的損失。
但我沒有關掉電腦。
這是我在股市裏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越是虧錢的時候,越要冷靜複盤。情緒是交易最大的敵人,放任它,隻會虧得更多。
我重新開啟交易軟體,調出各項資料,一條一條地看。
1天期和14天期的逆回購利率都在底部執行,這說明市場上並不缺錢,流動性沒有收緊。連板指數收了根中陽線,執行正常,說明短線情緒並沒有完全崩潰。北向資金午後一直在流入,那些被股民戲稱為“聰明錢”的外資,正在悄無聲息地抄底。
最讓我覺得蹊蹺的是A50指數。整個交易日,它神奇地一直飄紅,完全沒有跟隨A股三大指數下跌。A50成分股都是權重藍籌,這個指數不跌,說明大資金的態度並沒有轉向悲觀但也有刻意護盤之嫌。
我皺起眉頭,心裏隱隱覺得,今天的暴跌,也許並沒有表麵上看起來那麽可怕。
可是,心情還是糟糕透了。
虧了錢,又找不到人傾訴——炒股這件事,跟誰說呢?身邊的朋友大多不炒股,偶爾提起,他們要麽一臉茫然,要麽覺得你在賭博。我不想解釋,也懶得解釋。
我拿了摩托車鑰匙,出了門。
騎行的目的地是電視台山。那是我在這個城市裏最喜歡的地方,山不算高,但路夠彎,壓幾個彎道,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的時候,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就會被甩在身後。更重要的是,山頂有個觀景台,可以俯瞰整個市區,視野開闊,心情也能跟著敞亮一些。
山路蜿蜒,我把車速控製在四十碼左右,不急不慢地往上爬。路邊樹木蔥蘢,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裏有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偶爾有自行車騎行者從身旁經過,弓著腰,喘著粗氣,奮力踩踏,從我身邊緩緩超過,又消失在下一個彎道。
到了山頂,我把摩托車支好,倚著欄杆坐下來。
風很大,吹得人有些發冷。山腳下的城市一覽無餘,高樓林立,車流如織,陽光照在遠處的江麵上,波光粼粼。這個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納幾百萬人各自奔忙;這個城市也很小,小到沒有一個人知道我今天虧了多少錢,身心有多疲累和無助。
我點了一根煙,煙霧被風吹散,像那些蒸發的本金。
一年以前,母親走了。
那天我在醫院守了一夜,她是在淩晨走的,很安靜,像睡著了一樣。我沒有哭,隻是坐在病床邊,握著她的手,那隻手從溫熱一點一點變得冰涼。辦完喪事之後,我請了長假,長假結束之後,我感覺我已再無心情上班了,母親的離世讓我感覺到生命的短暫和無常,不願意把生命浪費在上班上,我辭了職。
在移動公司幹了八年,從營業員做到區域主管,說不上多有前途,但好歹是份穩定的工作。穩定——這兩個字,在母親走後,忽然變得毫無意義。我害怕那種按部就班的日子,害怕每天坐在辦公室裏處理那些瑣碎的投訴和報表,害怕一眼就能望到頭的餘生。
於是,我成了一個無業遊民。
炒股、寫小說、接送孩子、做飯洗衣——這就是我現在全部的生活。說好聽點叫自由職業,說難聽點,就是沒有工作。每個月賬戶裏的數字上上下下,像坐在過山車上,而生活的壓迫感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落下來。
我坐在摩托車上,靠著欄杆,望著山腳下的城市,心裏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個問題:我這條路,到底走得對不對?
沒有人能給我答案。
母親如果在世,她大概會說,不要急,慢慢來。她一直是這樣,溫和的,耐心的,從不催促。可她不在了,沒有人再對我說“慢慢來”了。
風越來越大,吹得我後背發涼。我縮了縮脖子,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開啟了寫作軟體。
小說寫了快十萬字了,講的是一個普通人跌跌撞撞的一生。主人公身上有很多我的影子——迷茫、焦慮、不甘心、又不知道該怎麽辦。寫得不算好,但寫的時候,心裏那些亂糟糟的情緒會慢慢沉澱下來,像一杯渾濁的水,放久了,總會變得清澈一些。
我靠在摩托車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寫。
寫到第五個章節,主人公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重大挫折,他站在江邊,看著滔滔江水,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裏走。我卡在那裏,反複刪改,始終找不到一個滿意的表達方式。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等我再抬頭看天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光線變得柔和,山腳下的城市籠罩在一片金色的餘暉中。
我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五點半。
孩子要放學了。
我收起手機,騎上摩托車,沿著山路往下走。路過山腳的小菜市場時,我停下車,買了半斤豬肉、一把青菜、兩個西紅柿。兒子喜歡吃西紅柿炒雞蛋,簡單,好做,他也愛吃。
回到家,我係上圍裙,開始做飯。水龍頭嘩嘩地響,菜刀在砧板上篤篤地切,油鍋滋滋地冒煙——這些聲音讓人安心。生活就是這樣,不管你在股市裏虧了多少錢,日子總要過下去,飯總要吃,孩子總要養。
六點鍾,門鈴響了。
兒子背著書包走進來,臉上掛著笑,手裏拿著一張折成方塊的試卷。“爸,數學考了九十二分。”他說,語氣裏帶著一點小小的得意。
我接過試卷看了看,摸了摸他的頭:“不錯,去洗手,吃飯了。”
飯桌上,他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裏的事,誰和誰打架了,老師今天穿了件新衣服,體育課跑了八百米累得要死。我聽著,偶爾應幾句,心裏那些關於股市的焦慮,暫時被擱到了一邊。
吃完飯,收拾好碗筷,兒子去寫作業,我重新坐到了電腦前。
晚上八點,國常會發布了訊息——降準。
我精神一振,迅速開啟各大財經網站,逐字逐句地看通稿。降準意味著什麽?意味著銀行可以放貸的錢變多了,市場上的流動性會更寬鬆。對股市來說,這無疑是利好。
我又把下午的複盤資料翻出來看了一遍,結合降準的訊息,心裏漸漸有了一個判斷——明天指數大概率會高開。我手裏拿的那兩隻票,應該會有一個衝高的動作。
但我沒有因此興奮起來。
因為三大指數目前都處於空頭行情之中,離所謂的“生命線”——也就是六十日均線——隻有一步之遙。如果明天高開低走,跌破生命線,那就不隻是虧錢的問題了,而是趨勢徹底走壞,後麵還有更大的跌幅在等著。
不能大倉位做多。我反複告誡自己。
管住手,這三個字,是我用真金白銀買來的教訓。衝動交易、追漲殺跌、倉位失控——這些錯誤我都犯過,每一次都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我開始選股。
開啟自選股列表,一個一個地翻看。廣汽集團、方大特鋼、魯西化工——這三隻股票進入了我的視野。基本麵都不錯,市盈率合理,業績穩定,沒有大的利空。技術麵上,它們的K線已經站上了三十日均線,處於短期多頭行情之中。
我把它們加入自選觀察,心裏默默定下一個交易計劃:如果明天大盤K線突破五日線和二十五日線,我就追高買入這三隻票;如果沒有突破,就繼續觀望。
選完股,已經快十點了。
兒子已經睡下了,屋子裏很安靜。我靠在沙發上,開啟快手,刷了幾個股票主播的直播。康康日記的直播間人不多,但他的分析比較客觀,既不盲目唱多,也不一味看空,把市場的機會和風險都講得很清楚。其他的幾個主播,我看著直搖頭——有的從三千點就開始喊牛市,跌到兩千八了還在喊;有的天天說崩盤,好像明天就要跌到零一樣。
股市乃兵家之地,死生之地。不客觀分析,誤己不說,更害了粉絲。
我退出直播間,關了手機。
書架上有一本新買的書,名叫《前有險灘》,是一位經濟學家寫的關於金融危機的專著。我拿起來翻了幾頁,講的是上世紀九十年代亞洲金融危機的成因與教訓,文字高深晦澀,有些經濟術語看不懂,還要用手機
雖然虧了錢,但學到了知識和經驗,也不失為一種收獲。怕的是又虧了錢,到最後還一無所知。
翻看了十幾頁,頭暈腦沉,眼睛也酸澀得厲害。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鍾——十一點了。明天還要早起,六點起床給孩子做飯,諸事已定,不能再熬了。
我合上書,關了燈,躺在床上。
黑暗中,腦子裏還是那些K線圖、成交量、北向資金、降準訊息……它們像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我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試圖讓自己的大腦安靜下來。
明天會怎樣?我不知道。
股市就是這樣,永遠充滿不確定性。你能做的,隻是做好準備,然後坦然麵對結果。
窗外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這個城市已經沉入了夜色,萬家燈火漸漸熄滅,明天太陽照常升起,股市照常開盤,日子照常過下去。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慢慢沉入了睡意之中。
隻待明日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