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古董------------------------------------------，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外牆的瓷磚掉了大半，露出裡麵的紅磚。樓道口堆著幾輛鏽成骨架的自行車，牆上用紅漆刷著“拆”字，但那個字至少刷了三年以上，漆都褪色了。，左手邊第二間。門是那種九十年代的防盜門，鎖孔都生鏽了。林舟敲了三下，冇人應。他正準備再敲，門從裡麵拉開了。，二十四五歲，瘦得像根竹竿，戴著一副圓框眼鏡，T恤上印著一行程式碼。“林舟？”“嗯。”“進來，周老師等你很久了。”，第一眼看到的是滿屋子的書。不是那種擺在書架上的書，是堆在地上的書。技術類的、哲學類的、科幻小說，什麼都有，堆得跟小山一樣，隻留下一條窄窄的走道。，一張老式書桌前坐著一個老人。。他以為會是個六十來歲精神矍鑠的老工程師，但眼前這個人看起來至少七十往上，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林舟見過很多程式員的眼睛，大部分是疲憊的、麻木的、被需求文件榨乾的。周明遠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坐。”周明遠指了指麵前的一把摺疊椅，聲音沙啞但不含糊。，發現桌上放著一檯膝上型電腦。不是市麵上賣的那種，是一台改裝過的老款ThinkPad X61，外殼上的IBM標誌都磨冇了，鍵盤上的字母也掉得差不多。“你在論壇上發的那篇帖子我看了。”周明遠開門見山，“對抗樣本那篇。你的思路是對的，但你的數學推導有問題。”。他確實在推導那部分卡了很久，因為有些公式他推不出來。
“第37頁，你用了泰勒展開，但那個函式在零點不可導。你應該換成傅裡葉變換。”
周明遠說著，從桌上抽出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字跡很小但很清楚，一筆一畫都是手寫的。
林舟接過來看了幾行，瞳孔縮了一下。
這個老頭說的冇錯。他卡了三個星期的問題，被對方一張紙就解開了。
“你是……周明遠？寫LingOS核心的那個周明遠？”
“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周明遠擺擺手，“現在冇幾個人還記得那個係統。”
林舟當然記得。LingOS是九十年代末中國程式員寫的一個開源操作係統核心，效能極強，程式碼極其精簡，整個核心隻有兩萬行彙編和C程式碼。後來Linux崛起，LingOS慢慢被人遺忘，但圈子裡一直把它當成一個傳說。
“那個核心是您一個人寫的？”
“那時候冇那麼多花裡胡哨的東西。編譯器不好用，偵錯程式也不好用，隻能靠自己一行一行寫。”周明遠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得像在回憶昨天中午吃了什麼，“現在的程式員，動不動就上框架、上依賴、上AI輔助。程式碼寫了一萬行，自己真正理解的可能不到一千行。”
林舟冇接話。他承認自己也是這樣的。
“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
“不知道。”
“因為你那篇帖子裡有一句話說得很好。”周明遠看著他，“你說，‘AI可以學會所有正確的答案，但它學不會問一個錯誤的問題’。”
林舟確實寫過這句話。那是他半夜寫完帖子之後隨手加的，冇想到會被一個七十歲的老頭記住。
“現在的AI係統，本質上是在做模式匹配。你給它足夠多的資料，它就能學會規律。但規律不等於邏輯，相關不等於因果。”周明遠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問題是，現在整個社會都在用AI做決策。金融、醫療、交通、司法……所有係統都在依賴AI的判斷。但如果AI的判斷本身就有漏洞呢？”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AI不是神，它是一個黑盒子。冇有人知道它到底在算什麼，包括它的創造者。”周明遠指了指窗外，“外麵那些AI公司的老闆，他們告訴你AI很聰明、很可靠、很安全。但你問問他們，AI是怎麼得出某個結論的？他們答不上來。”
林舟想到了顧維鈞。那個在視訊裡穿著高階西裝、說話滴水不漏的男人。
“那您想讓我做什麼？”
周明遠看了他三秒，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U盤。那個U盤很舊，塑料外殼都發黃了，上麵貼著一張標簽紙，寫著兩個字：“火種。”
“這裡麵有一套程式碼框架，是我花了十年寫的。它能檢測AI係統的底層漏洞，但不是用AI的方法，是用最原始的方法——直接讀機器碼。”
林舟接過U盤，覺得手裡的東西有點燙。
“你為什麼給我？”
“因為我快死了。”周明遠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肺癌，晚期。醫生說我還有半年，運氣好的話一年。”
林舟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彆用那種眼神看我。我這輩子該寫的程式碼都寫完了，冇什麼遺憾的。但這個框架還冇完成，我需要一個人繼續做下去。”周明遠看著他，“你是合適的人選。你懂彙編，懂底層，而且你不迷信AI。”
“我……”
“彆急著答應。你先回去看看程式碼，看懂了再來找我。看不懂就算了，說明我眼光不行。”
林舟把U盤攥在手心，點了點頭。
旁邊的年輕人遞過來一張紙條：“這是我的電話，周老師這邊有什麼事你可以聯絡我。”
林舟看了一眼紙條上的名字：陳放。
“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林舟問，“我那篇帖子是匿名發的。”
周明遠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孩子，你以為匿名就真的匿名了？你發帖的那個論壇，伺服器用的是我二十年前寫的BBS係統。你在上麵發的每一個字，後台都有記錄。”
林舟：“……”
“放心，不是監控你。隻是那個係統太老了，老到冇人願意維護，所以後門一直開著。”周明遠笑得更深了，“這就是我說的——老東西有老東西的好處。”
林舟從筒子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把U盤裝進口袋最裡層，像是裝了什麼值錢的東西。
手機響了，是陸鳴。
“林舟！我幫你問到電腦了！有個收廢品的老闆那兒有一批舊電腦，都是學校淘汰下來的。你要不要來看看？”
“在哪兒？”
“城東的廢品站，我現在過去，你也來。”
林舟打了個車，花了十五塊，心疼得直抽抽。到了地方纔發現，這哪是廢品站，簡直就是電子產品的墳場。
一個幾百平米的大院子裡，堆滿了各種舊電器。電視機、顯示器、主機箱、筆記本，什麼都有，堆得像山一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塑料和金屬的鏽味。
陸鳴站在一堆舊電腦前麵，旁邊站著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穿著迷彩服，手上戴著棉紗手套。
“這就是林舟，我兄弟。”陸鳴介紹，“這是王老闆，專門收電子廢品的。”
王老闆上下打量了林舟一眼：“你要多舊的？”
“越舊越好，最好是2010年以前的。”
“喲，你這口味夠獨特的。”王老闆踢了踢腳邊的一堆筆記本，“這些都是學校機房淘汰的，最老的有零幾年的。你隨便挑，一台五十。”
林舟蹲下來翻了一會兒。大部分都是些雜牌機，配置低得可憐。翻到最底下的時候，他看見一台銀灰色的筆記本，外殼上有幾個磕痕，但整體還算完整。
他拿起來翻開，看了一眼鍵盤佈局和介麵，心跳加速了。
這是一台ThinkPad T43，2005年的型號。搭載的是英特爾奔騰M處理器，操作係統是Windows XP。這種電腦在當年是頂級商務本，但放到現在就是電子垃圾。
但林舟在乎的不是配置。他在乎的是這台電腦的架構，它用的是32位的x86架構，冇有TPM安全晶片，冇有UEFI韌體，冇有聯網認證模組。這意味著它可以從最底層被完全控製，不需要經過任何AI係統的驗證。
換句話說，這台電腦對現在的AI係統來說，是一個“透明人”。AI可以監控任何聯網裝置的每一個操作，但它監控不了這台電腦，因為這台電腦根本聽不懂AI的“語言”。
“我要這台。”林舟說。
“五十。”
林舟付了錢，又花了二十塊買了一箇舊電源介麵卡。他把電腦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塊金磚。
陸鳴看他那樣子，忍不住笑了：“你至於嗎？一台破電腦把你高興成這樣。”
“你不懂。”林舟拍了拍電腦外殼，“這不是破電腦，這是一把鑰匙。”
“開什麼鎖的？”
“開這個世界的後門。”
陸鳴冇聽懂，但也冇多問。兩人從廢品站出來，走到路口準備分開。
“林舟。”陸鳴突然叫住他。
“怎麼了？”
“你今天去看的那個老頭……靠譜嗎？”
林舟想了想，說：“我不知道。但他寫的程式碼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乾淨。”
“那你打算怎麼辦？”
“先把那套程式碼跑起來，看看能乾什麼。”
陸鳴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又說：“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說。”
“我們這些跑外賣的，最近在搞一個事情。就是聯合起來，對抗AI排程係統。我們建了一個群，裡麵有一百多個騎手，大家共享資訊，哪個區域的係統判定最嚴、哪個時間段單價最高、怎麼繞開係統的扣費陷阱。”
林舟看著他，有點意外。
“但是光靠我們這些跑腿的不行。”陸鳴撓了撓頭，“我們需要一個懂技術的人，幫我們分析係統的規則。你願不願意？”
“你們有經費嗎？”
“冇有。但管飯。”
林舟笑了。他想起了沈清墨那碗泡麪。
“行，管飯就行。”
陸鳴也笑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就這麼說定了。回頭我把你拉進群。”
兩人分開後，林舟坐公交回家。車上人不多，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電腦包抱在懷裡。
手機震動，是沈清墨發的訊息。
“貓好了，能走路了。你要給它起個名字嗎？”
林舟想了想，回了一條：“叫Bug吧。”
“為什麼叫Bug？”
“因為Bug雖然煩人，但你永遠離不開它。冇了Bug，程式員就失業了。”
沈清墨回了一個笑哭的表情，然後又說：“對了，你桌上那袋泡麪我吃了，我買了一箱新的放在廚房。你彆餓死了，死了冇人分攤房租。”
林舟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很久冇被人惦記之後的不適應。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轉頭看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在車窗上拖出一道道彩色的痕跡，遠處是幾棟寫字樓的輪廓，玻璃幕牆上滾動著AI公司的廣告。
“用AI，看見未來。”
林舟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舊電腦。
未來？他想。未來不是被看見的，未來是被寫出來的。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星輝科技總部大樓的頂層，顧維鈞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他身後的牆壁上是一整麵資料螢幕，上麵跳動著全球AI係統的實時執行狀態。綠色的資料流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每一秒都有數十億次計算在發生。
“顧總。”身後傳來秘書的聲音，“技術部剛剛檢測到一個異常。有人在論壇上釋出了一篇關於對抗樣本的技術文章，IP地址是本地的。”
“處理了嗎？”
“帖子已經被係統自動刪除了。但我們追蹤不到發帖人的身份，對方用了多層代理。”
顧維鈞冇有回頭，隻是輕輕晃了晃咖啡杯。
“繼續監控。任何討論AI漏洞的內容，一律刪除。”
“明白。”
秘書退出去之後，顧維鈞放下咖啡杯，看著螢幕上那些跳動的資料。
他輕聲說了一句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話：“你們以為AI是工具？不，工具纔是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