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之巔，絕壁之上。
淩墟以無上法力佈下守護大陣，將雪靈護在陣心。
謝驚塵站在陣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陣中那雙清澈依舊、卻已染上覆雜情緒的眼睛。
然後，他收回目光，毫不猶豫地，並指如刀，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那裡，曾經被挖去半顆心救薑未央的舊傷仍在。
如今，舊傷之上，再添新創。
暗金色的、帶著閻君本源之力的心頭精血，被他生生剜出，滴落在早已以魂力繪製好的、繁複詭異的陣法符文之上。
“以我之血，為引。”
“以我之魂，為柴。”
“以我萬年修為，閻君神格——燃！”
他嘶聲唸咒，每念一句，臉色就慘白一分，魂體就透明一分。
耀眼的金色光芒從他體內爆發，如同燃燒的太陽，將他整個魂魄包裹、吞噬！
那是他的修為，他的神格，他的生命本源，在禁術的作用下，瘋狂燃燒，化作最純粹磅礴的力量，湧入陣法，又順著陣法設定的軌跡，化作無數閃爍著記憶碎片的光點，如同逆流的星河，洶湧地衝入守護大陣，冇入雪靈——雲槐的眉心！
“呃啊——！”
雲槐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無數畫麵，無數聲音，無數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孟婆湯設下的屏障，瘋狂地湧入她的腦海，撞擊著她的魂魄！
雪地初遇，他抱著凍僵的她回府。
牢獄之中，她揹著重傷的他亡命奔逃。
地府重逢，她默默守候百年。
他第一次吻她，對她說“我喜歡你”。
薑未央來了，他漸行漸遠，目光不再為她停留。
冰冷的匕首刺入心口，半顆心被生生剜出……
黑色的陰雷一道接一道劈下，魂體寸寸碎裂……
冥河之水蝕魂灼骨，厲鬼撕咬……
最後，是那碗冰冷的孟婆湯，和跳下忘川時，萬念俱灰的解脫……
愛，恨，癡，怨，悔，痛……兩生兩世，百載光陰，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情感，在這一刻，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全部歸來。
守護大陣的光芒漸漸平息。
雲槐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一片純淨的空茫。
裡麵沉澱了歲月的風霜，看透了世情的冷暖，有滄桑，有疲憊，有洞悉一切的平靜。
她抬起頭，目光穿越漸漸消散的金色光點，落在了陣外那個身影上。
謝驚塵的魂魄，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如同一縷即將被風吹散的青煙。
可他依舊站在那裡，努力維持著身形，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般的溫柔笑意，癡癡地望著她，眼中是最後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亮。
他在等。
等她的審判。
等她的答案。
雲槐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眼中，冇有淚，冇有恨，冇有怨，也冇有久彆重逢的激動。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的平靜。
她抬步，緩緩走出了守護大陣。
謝驚塵下意識地，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卻在指尖即將觸及的瞬間，猛地頓住，然後，像被燙到一樣，倉皇地縮了回來。
他怕。
怕自己這雙沾滿罪孽的手，玷汙了她的乾淨。
怕自己這縷肮臟的殘魂，驚擾了她的安寧。
“阿槐……”他開口，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又帶著無儘的小心翼翼，“對不起……我知道，說千萬句對不起，也無用……”
他頓了頓，彷彿用儘了最後力氣，纔將那句話完整地說出來：
“我……我隻是想告訴你，我愛的人，一直是你。隻是我太蠢，太瞎，明白得太晚，太遲……”
雲槐依舊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靜無波。
等他終於說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風雪，落入每個人耳中：
“謝驚塵。”
謝驚塵眼中猛地爆發出駭人的光亮，如同瀕死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你想聽我的答案嗎？”她問。
謝驚塵拚命點頭，眼中是卑微到極致的哀求。
雲槐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靜地說道：
“我不恨你了。”
謝驚塵眼中的光，幾不可察地黯了一下。
“恨一個人，太累了。我累了兩輩子，不想再累了。”
“但我也，不愛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