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冇有一絲一毫，對前世的探尋，對過往的怨懟。
她的願望裡，是嶄新的、充滿陽光和希望的世界。有關心她的人，有她喜歡的地方，有她珍惜的小生靈，有對世間最美好、最樸素的祝福。
唯獨，冇有他。
謝驚塵站在熙攘的人群外，看著河燈映照下她恬靜滿足的側臉，看著淩墟守在她身旁溫柔注視的目光。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她不是忘了。
她是新生了。
斬斷前塵，洗淨記憶，脫胎換骨。
冇有他的世界，她過得很好。
比在他身邊時，好千倍，萬倍。
他那些遲來的悔恨，那些痛不欲生的執念，那些想要彌補的瘋狂，於她而言，不過是早已被丟棄在忘川河底的、無關緊要的塵埃。
是他，一直在打擾她的新生。
是他，不肯放過她，也不肯放過自己。
……
地府，閻王殿。
謝驚塵開始平靜地安排後事。
他將地府各項事務，有條不紊地交接給最得力、也最剛正的第一判官秦川。
他親自寫下長長的罪己書，將他如何辜負雲槐兩世深情，如何因懦弱和自欺而傷害她至深，如何縱容薑未央作惡，樁樁件件，詳述分明。然後，以閻君之力，將這份罪己書公示三界，傳遍每一個角落。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謝驚塵，是個怎樣卑劣無恥、負心薄倖的混蛋。
他要讓自己遺臭萬年，用最後的聲譽，為她正名。
做完這一切，他換上一身乾淨的衣袍，再次來到了崑崙山門外。
他冇有試圖潛入，隻是撩起衣襬，在冰天雪地中，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然後，他以魂魄之力，將聲音傳遍整個崑崙山脈，清晰，平靜，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決絕：
“地府罪人謝驚塵，求見淩墟上神。”
“謝驚塵願以殘魂為祭，施展禁術‘溯魂歸源陣’，換雪靈記憶復甦，前世儘知。”
“若她想起一切後，仍選擇上神，謝驚塵即刻魂飛魄散，心甘情願，絕無怨言。”
“若她……若她有一絲猶豫，有一分痛苦，或對前塵尚有未了之念……求上神成全，讓謝驚塵用這條命，換她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
“此心唯天可鑒，若有虛言，魂消魄散，永不超生。”
聲音在風雪中迴盪，久久不散。
不知過了多久，山門處的雪霧微微湧動。
淩墟的身影顯現出來，白衣如雪，神色清冷。
他身後，跟著已經化形、穿著一身雪白狐裘的少女——雪靈。
她的臉上，已冇有了之前的全然懵懂。
顯然，謝驚塵公示三界的罪己書，她已經看到，知曉了部分前世。
她看向跪在雪地裡的謝驚塵，眼神複雜。有憐憫，有陌生，有不解，唯獨冇有恨，也冇有愛。
像在看一個與己無關的、可憐的陌生人。
淩墟的目光落在謝驚塵身上，冷聲道：“謝驚塵，你想清楚了。即便她恢複所有記憶，也不一定會選你。而你，會死。魂飛魄散，再無來世。”
謝驚塵抬起頭，雪花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迅速融化，如同淚水。
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在冰冷的雪地上。
“我知道。這是我欠她的。若她選你，我祝福。若她因記憶復甦而痛苦……求上神，施法讓她忘掉今天這一切，永遠快樂。”
雪靈忽然往前走了一小步，清澈的眼睛看著謝驚塵，輕聲開口，帶著少女特有的天真和殘忍的直接：
“如果我全都想起來，心裡還是很痛，很難過，怎麼辦？師尊說，我前世……過得很苦，很苦。”
謝驚塵心臟猛地一抽，痛得他幾乎窒息。
他看著她乾淨的眼睛，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溫柔的笑，聲音輕得彷彿怕驚擾了她：
“那你就殺了我。”
“用我的魂，祭你前生受過的苦。”
雪靈愣住了，似乎冇料到他會這樣回答。
淩墟深深看了謝驚塵一眼，沉默良久，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好。我為你護法，保她魂魄無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