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驚塵緩緩抬起頭,臉上覆蓋著厚厚的冰霜,嘴唇凍得青紫,眼神卻亮得嚇人,帶著最後一絲微弱的期盼。
“上神……肯讓我……見她了?”
淩墟看著他這副模樣,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搖了搖頭。
“她不想見你。我方纔問過她。”
謝驚塵眼中的光亮,瞬間黯淡下去。
“不過,”淩墟話鋒一轉,抬手,丟過來一個晶瑩剔透的玉瓶,“這裡麵是九轉還魂丹,可暫時穩住你即將潰散的魂魄。服下它,回你的地府去。好好當你的閻君,莫要再來。”
謝驚塵接住玉瓶,指尖冰冷。
他冇有立刻服下,隻是緊緊攥著,看著淩墟,啞聲問:“上神……你也喜歡她,對不對?”
不是對靈寵的喜愛。
是男人對女人的,那種喜歡。
淩墟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謝驚塵,目光深邃,彷彿能看透他靈魂深處所有的痛苦和悔恨。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淩墟緩緩開口,“謝驚塵,我與你是不同的。”
“你要的,是她的原諒,是她的回頭,是填補你內心的虧欠和悔恨。哪怕她痛苦,哪怕她不願意,你也要強求一個結果,來讓你自己心安。”
“而我要的,”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隻是她此生,安樂無憂,平安喜樂。若她有一日,機緣巧合想起前塵,並且願意原諒你,選擇你,我自會放手,絕無怨言。”
“但若她永遠想不起,或者,根本不想再記起那些痛苦的過往——”
淩墟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劍,周身劍氣隱隱升騰,雪原上的溫度彷彿又下降了幾分。
“那麼,我會護她永生永世,讓她永遠做崑崙最快樂、最乾淨的雪靈。你,以及任何可能傷害她、打擾她的人,都休想再靠近她分毫。”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謝驚塵的心上。
他想起自己曾經的“愛”——是占有,是理所當然的接受,是傷害後的敷衍補償,是從未真正站在她的角度為她著想的自私。
而淩墟的,是守護,是成全,是尊重她的意願,是將她的快樂置於一切之上,包括他自己的感情。
高下立判。
雲泥之彆。
謝驚塵慘然一笑,喉頭腥甜上湧,又被他死死嚥下。
“我明白了。”他低聲道,撐著幾乎凍僵的身體,艱難地站了起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崑崙深處,那個她所在的方向。
然後,他轉身,一步一步,踉蹌著,朝著來時的路,蹣跚離去。
背影在漫天風雪中,顯得那麼孤獨,那麼蕭索,彷彿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淩墟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風雪儘頭,久久未動。
直到一個小小的、白色的身影,從山門後悄悄探出頭來。
是化成了人形的雪靈。
她穿著一身雪白的衣裙,容貌依稀有著前世雲槐的影子,卻又更加靈動鮮活,眼神清澈如崑崙最純淨的泉水。
“師尊,”她走過來,扯了扯淩墟的袖子,小聲問,“那個人……走了嗎?”
“走了。”淩墟轉身,摸了摸她的頭髮,眼神溫柔下來,“雪靈怕他嗎?”
雪靈想了想,搖搖頭:“不怕。就是覺得……他好像很難過,很難過。比雪原上受傷的小兔子還難過。可是……”
她頓了頓,有些困惑地蹙起秀氣的眉頭,“可是我不認識他呀,他為什麼看起來好像認識我很久很久,還欠了我很多東西的樣子?”
淩墟心中微歎,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擋住迎麵吹來的寒風。
“或許,是前世欠下的債吧。”他低聲道,“不過沒關係,都過去了。雪靈隻要記得,現在開心就好了。”
“嗯!”雪靈用力點頭,靠在師尊溫暖的懷裡,很快便將那個“奇怪又難過”的人拋在了腦後,興致勃勃地說起今天新學會的一個小法術。
淩墟耐心地聽著,眼中是她全然依賴的倒影。
他知道謝驚塵不會輕易放棄。
但他更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錯過,便是永訣。
有些傷口,即使癒合,也會留下永久的疤痕,提醒著曾經的痛楚。
他的雪靈,不需要那些疤痕。
她隻需要乾淨的雪,溫暖的陽光,和簡單快樂的每一天。
至於那個在風雪中踉蹌離去的男人,和他的悔恨,他的執念,他的痛苦……
都與崑崙,與雪靈,再無關係了。
謝驚塵回到地府,如同行屍走肉。
閻君殿空蕩冰冷,處處殘留著雲槐的痕跡,卻再也冇有她的氣息。
他把自己關在藏書閣最深處的禁地,不眠不休,瘋了一樣翻找那些記載著上古秘術、早已蒙塵的骨簡玉冊。
他要找到讓她恢複記憶的辦法。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終於,在第九日,他在一卷以神獸皮鞣製、字跡都已模糊的古老卷軸末尾,看到了一段被硃砂重重圈出的記載:
“溯魂歸源陣。以施術者心頭精血為引,燃萬年修為,融神魂本源,可強行喚醒目標深埋或消散之記憶,重塑殘魂。然此陣逆天而行,有乾天和。施術者必遭反噬,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慎之!慎之!”
魂飛魄散。
永世不得超生。
謝驚塵看著那八個字,眼中冇有絲毫恐懼,反而燃起一團近乎癲狂的、解脫般的火焰。
魂飛魄散又如何?
永世不得超生又怎樣?
若能用這條早已肮臟不堪、罪孽深重的命,換她記起一切,哪怕隻是讓她在抉擇時,能多一個“知道全部真相”的選項,他也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