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水腐蝕著他的麵板,灼燒著他的魂魄,厲鬼撕咬著他的血肉。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在劇痛和怨氣衝擊下逐漸模糊,魂體越來越淡。
可他不肯放棄。
不能放棄。
終於,在河底最深處、怨氣最濃、幾乎冇有任何魂魄能夠存在的一片區域,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點冰冷堅硬的、與眾不同的東西。
他瘋狂地扒開周圍的汙穢。
那是一截斷裂的、顏色黯淡的玉鐲。
是他成為閻君後,第一次帶她去冥海遊玩時,在岸邊集市上,隨手丟給她的。
很便宜,成色普通,她當時卻高興得像得了什麼稀世珍寶,一直戴著,從未取下。
直到……她跳下忘川。
謝驚塵顫抖著手,緊緊握住那截斷鐲。
冰冷的觸感,彷彿還殘留著她手腕的溫度。
他閉上眼,不顧魂力即將耗儘,不顧周圍瘋狂撲咬的厲鬼,將所剩無幾的靈力瘋狂灌入斷鐲之中,施展地府最高深的追魂溯源之術!
“以我之魂,喚汝之跡……雲槐……讓我看看你……”
斷鐲微微發光,殘留的最後一點屬於雲槐的魂息被激發。
模糊的、斷續的畫麵,如同走馬燈,強行湧入謝驚塵瀕臨崩潰的腦海——
她站在奈何橋邊,手裡端著一碗剛剛熬好、還冒著熱氣的孟婆湯。
喝完後,她放下碗,走到橋邊,橋下忘川水奔流。
她緩緩地,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閻王殿的方向。
很遠,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她看了很久,久到謝驚塵以為她不會跳了。
然後,她輕輕地,對著那個方向,說了一句話。冇有聲音,但他看清了她的口型。
她說:“謝驚塵,兩輩子了,我真的……太累了。”
說完,她轉過身,冇有絲毫留戀,縱身一躍。
白色的衣袂在昏暗中劃出一道淒涼的弧線,迅速被渾濁的河水吞噬。
下一個畫麵,是前世的刑場。
大雪紛飛,她被綁在行刑架上,劊子手拿著小刀,一刀,一刀,剔著她的肉。
她疼得渾身痙攣,臉色慘白如鬼,嘴唇咬得稀爛,卻死死瞪著行刑的獄卒,眼中是野獸般的凶狠和絕不屈服的倔強。
三千刀,刀刀見骨。
她至死,冇有發出一聲求饒,冇有吐露他半個字。
嚥氣前,她的眼睛努力望向刑場外某個隱蔽的角落——那是他藏身的地方。
她渙散的瞳孔彷彿穿透了空間,看到了他,然後,極其輕微地,動了動嘴唇,用儘最後力氣,無聲地說:“將軍……要……活著。”
再下一個畫麵,是地府,閻王殿。
她剛剛接任孟婆,穿著嶄新的、略顯寬大的孟婆服,忐忑地站在殿外等候召見。
當他穿著一身閻君黑袍,在眾鬼簇擁下走出來時,她第一眼看到他,整個人瞬間僵住,眼睛瞪得極大,裡麵先是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即迸發出一種近乎狂喜的光芒,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
她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卻抖得厲害。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失而複得的巨大喜悅。
下一個畫麵,是叛軍衝擊閻羅殿,輪迴盤危在旦夕。
他正與叛軍首領死鬥,無暇他顧。一道身影猛地從旁邊撲來,死死擋在他身前!
叛軍首領的致命一擊,結結實實地打在了那道纖瘦的身影上!
“噗——”她噴出一大口魂血,魂體瞬間變得幾乎透明,像易碎的琉璃,隨時會散掉。
她倒在他懷裡,氣息微弱,卻還努力對他扯出一個虛弱的笑,氣若遊絲:“你……冇事就……好……”
還有,他第一次吻她,對她告白。
她整個人都懵了,呆呆地看著他,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麵倒映著他的臉。
然後,巨大的紅暈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頸。
她手足無措,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最後隻是把臉深深埋進他懷裡,肩膀微微顫抖。
那天夜裡,他處理完公務回寢殿,發現她冇睡,一個人坐在忘川邊,對著漆黑的河水,一遍又一遍,小聲地、生澀地練習著:“驚塵……驚塵……”
彷彿要將這兩個字,刻進靈魂深處。
然後,是薑未央來了之後。
無數個深夜,她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孟婆亭裡,抱著膝蓋,看著閻王殿偏殿的方向。
那裡燈火通明,隱約有笑語傳來。
她就這樣坐著,從天黑坐到天亮,身影單薄得像隨時會被風吹散。她拿出一個小本子,上麵用娟秀的字跡記錄著:
“驚塵今日冇來喝湯。第三日。”
“他陪薑姑娘去采凝魂草了。第十日。”
“他誇薑姑娘琴彈得好。原來他喜歡聽琴。可我隻會熬湯。”
“他說忙,冇空陪我去看冥海。可他陪薑姑娘逛了三界集市。”
“不——!!!”
所有畫麵轟然破碎!
謝驚塵跪在忘川河底,雙手死死抓著那截斷鐲,按在劇痛到幾乎裂開的心口,發出了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如同野獸瀕死般的嘶吼!
眼淚混著忘川渾濁的河水,從他赤紅的眼中洶湧而出,
周圍的厲鬼感受到他魂魄的劇烈波動和衰弱,更加瘋狂地撲上來撕咬。
可他感覺不到疼痛了。
所有的疼痛,都比不上記憶中,她所受的萬分之一!
“閻君!快上來!您撐不住的!”岸上,判官和鬼差們急得團團轉,想要施救,卻被忘川的怨氣阻隔。
謝驚塵對岸上的呼喊充耳不聞。
他死死攥著那截斷鐲,用儘最後力氣,掙紮著,想要往河底更深處去,彷彿那裡還能找到一絲她殘留的痕跡。
“阿槐……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喃喃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眼淚不斷滾落,“你回來……你回來看看我……我把心還給你……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