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黃沙古崗梨果淚------------------------------------------,魯西北冠縣,天是蒼茫的灰黃色,風捲著細沙,漫過無垠的曠野,也漫過一座座連綿起伏的沙土崗子。這片土地,是黃河古道沖刷千年留下的遺存,沙質疏鬆,土層深厚,既養不出江南那般膏腴的良田,卻也孕育出了獨屬於此地的風骨——漫山遍野的老梨樹,沿著一道道沙崗蜿蜒鋪展,虯枝蒼勁,枝乾如龍,一眼望不到儘頭。。,卻藏著歲月的厚重。坡,是黃河古道遺留的沙土崗;梨,是崗上生生不息的老梨樹。村裡上了年紀的老人,蹲在牆根下曬著太陽,摸著花白的鬍鬚,總愛跟後生們唸叨:咱這梨樹坡的梨園,打從大明洪武年間就栽下了,算算年頭,少說也有五六百年。村西頭那棵千年梨樹王,樹乾要三四個壯漢手拉手才能合抱,枝丫伸展如巨傘,遮天蔽日,就算是兵荒馬亂的年月,也依舊枝繁葉茂,默默守著整個村子。更有老人說,早在宋江起義那會兒,這片梨園就已經枝繁葉茂,曆經宋元明清,熬過無數天災**,成了梨樹坡人心中的根,是全村人共有的家業。,民國初年,村裡便已有兩千多口人,馮、封、劉、趙、王五大姓氏聚居於此,世代在此繁衍生息,守著沙土地,靠著梨園過活。村風淳樸,鄰裡之間雖有磕絆,卻也守望相助,婚喪嫁娶、逢年過節,幾大姓的族人總會聚在老梨樹下,擺上粗茶淡飯,嘮著家長裡短,透著魯西北人獨有的豪爽與實在。,遠不止一片梨園。,便是赫赫有名的蕭城遺址。殘垣斷壁靜靜矗立在黃沙之中,城基寬厚,雖曆經千年風雨侵蝕,依舊能看出當年的雄偉氣勢。老人們常說,這是遼國屯兵的城池,當年遼兵征戰至此,冇有車馬運土,便用頭上的帽子,一人一帽頭,從護城河裡掬土築城,硬是堆起了這座城池。千年歲月流轉,金戈鐵馬早已遠去,隻留下斷壁殘垣,在風沙中訴說著往昔的崢嶸。這裡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朝代更迭,戰火頻仍,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曆史的滄桑,高天厚土之下,藏著數不儘的故事與悲歌。,再蒼勁的古梨,也擋不住亂世的風雨。,時局動盪,軍閥混戰,狼煙四起。魯西北地處要衝,成了各方勢力爭奪的地盤,今天你來,明天我往,百姓苦不堪言。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田賦、丁稅、團費、餉銀……各種名目層出不窮,層層加碼,壓得百姓喘不過氣。地裡的收成本就微薄,沙土地不耐旱,遇上風調雨順的年景,尚能勉強餬口,可一旦遇上旱澇蝗災,便是顆粒無收。,是橫行鄉裡的鄉保安團。、扛著破舊槍支的團丁,仗著手裡的權勢,在梨樹坡一帶作威作福。他們打著維持治安、籌集軍餉的旗號,實則欺壓百姓,巧取豪奪。村裡世代共有的梨園,本是全村人的指望,春天梨花似雪,秋天梨果飄香,往年即便收成不好,摘些梨子換些糧食,也能熬過難關。可如今,這片承載著全村希望的梨園,竟被保安團強行霸占。,牽著馬,拿著鞭子,在梨園裡轉了一圈,便當衆宣佈,梨園充公,歸保安團所有。梨果成熟,儘數上交,百姓彆說摘梨充饑,就連靠近梨園,都會被團丁打罵驅趕。老人們看著自己守護了一輩子的古梨樹被人霸占,氣得渾身發抖,想要理論,卻被皮鞭抽打得遍體鱗傷,隻能敢怒不敢言。,沙土地裡的莊稼又連年歉收,梨樹坡的百姓,徹底陷入了絕境。,漸漸冇了生氣。村巷裡的土路,被風沙覆蓋,踩上去鬆軟無力,就像村民們的精氣神,被一點點抽乾。家家戶戶的土坯房,牆皮剝落,屋頂漏風,院子裡空空蕩蕩,連一隻雞鴨都看不到。男人們麵色蠟黃,顴骨高聳,瘦得皮包骨頭,身上的衣衫破爛不堪,露著黝黑乾枯的肌膚,走路搖搖晃晃,一陣風就能吹倒。他們整日蹲在村口,望著光禿禿的田地和被霸占的梨園,眉頭緊鎖,一聲接著一聲地歎氣,卻又無計可施。,頭髮枯黃淩亂,用一根破布條隨意挽著,臉上冇有一絲血色,眼窩深陷,眼神空洞。她們整日圍著鍋台,鍋裡卻冇有一粒糧食,隻能挖些野菜、剝些樹皮,煮成一鍋渾濁的湯水。孩子們餓得哇哇大哭,小臉瘦得隻剩一雙大眼睛,肚子卻脹得滾圓,那是長期饑餓、吃野菜樹皮導致的水腫。母親們抱著孩子,淚如雨下,卻連一口奶水都擠不出來,隻能一遍遍哄著,聲音沙啞無力。,成了梨樹坡人每日都要麵對的煎熬。
天不亮,就有村民拖著虛弱的身體,外出挖野菜。田埂邊、沙崗下、溝渠旁,但凡能入口的野菜,早就被挖得乾乾淨淨,到最後,隻能剝樹皮、啃草根,甚至有人偷偷吃觀音土,暫且填飽肚子,卻不知這東西吃下去,腹脹如鼓,活活憋死的不在少數。村頭的老梨樹下,時常躺著奄奄一息的人,氣息微弱,無人照料,隻能在饑餓與絕望中慢慢嚥氣。
為了活命,乞討成了許多人的選擇。
一家老小,扶老攜幼,離開梨樹坡,沿著鄉間土路四處流浪。男人拄著木棍,女人揹著孩子,老人顫顫巍巍地跟在後麵,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個破碗,挨家挨戶地乞討。可亂世之中,遍地都是災民,誰家又有多餘的糧食?往往走一天,碗裡依舊空空如也,隻能忍饑捱餓,露宿荒野,夜裡寒風刺骨,饑寒交迫,哭聲在曠野中迴盪,令人心碎。
更讓人肝腸寸斷的,是賣兒賣女的慘劇。
實在走投無路的人家,為了讓孩子能活下去,不得不狠下心來,將親生骨肉賣給他鄉的人家。村口的大路上,時常能看到這樣的場景:父母拉著年幼的孩子,淚流滿麵,一遍遍叮囑,孩子撕心裂肺地哭喊著“爹孃”,緊緊抱著父母的腿不肯鬆手,可最終還是被狠心拉開,消失在茫茫風沙之中。父母站在原地,望著孩子遠去的方向,癱坐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那是骨肉分離的劇痛,是亂世之中最無奈的抉擇。
保安團的皮靴,依舊每日在村巷裡踏響。
團丁們挨家挨戶催稅,拍著門板大聲嗬斥,稍有遲疑,便是打砸搶燒。百姓們拿出僅有的一點糧食、幾件破舊的衣物,苦苦哀求,卻換不來絲毫憐憫。有人實在交不出稅,便被抓去做苦力,累死在工地上,連屍骨都無人認領。村中的老梨樹,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哭泣,見證著這片土地上的苦難與不公。
黃沙漫卷,古梨無言。
曾經富饒祥和的梨樹坡,在民國初年的亂世之中,成了苦難的縮影。厚重的曆史護不住蒼生,蒼勁的古梨結不出希望,百姓在苛政與戰亂的夾縫中苦苦掙紮,食不果腹,顛沛流離。而這漫天風沙裡的梨園淚,纔剛剛落下,梨樹坡人的苦難與抗爭,也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