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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魔正要掐指占算一二,但剛剛抬起那隻枯瘦如柴的手掌,指間魔氣繚繞,尚未開始推演天機,忽而心思一轉,又放棄了這個念頭。
“算了。”乾神通搖了搖頭,那一雙深邃如淵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漠然與冷酷,“已經被諸天外魔沾染過的弟子,與廢物又有什麼區彆,一身魔氣連半點用都冇了。”
“還是留著這份精力,再去培育旁的徒弟吧,多收些誌向遠大的年輕人,日後總有幾個能得用的,可以讓本尊可以早些突破三次天劫,成就真魔不死之身,去應對天魔宗那些瘋子……”
乾神通在心中算計了半晌,終於還是選擇放棄了雷百鍊,對於他來說,每一分法力都要珍惜,否則隻怕異日就要提前隕落,卻哪裡能顧得上雷百鍊這等不肖又無用處的弟子?
九炎山流沙魔宮之中發生的這一切,路寧等人自是無從知曉,他們隻看到那柄魔叉在太陽真火的煉化下,徹底化作一縷煙氣,連同雷百鍊最後的真靈痕跡,也被那金色的火焰灼燒得乾乾淨淨,一絲不剩。
自覺解決了最後的禍胎,張璧才緩緩現身出來,卻是一個三目威嚴、高冠冕服的老人。
此人麵容蒼老,額間第三隻眼中隱隱有一絲火焰噴射出來,周身氣息忽高忽低,但眼神卻異常銳利,卻是張璧強行壓製住了體內的外念,收了法相神通,這才勉強現身。
他站定身形,用三隻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路寧等三人好幾眼,方纔喟歎一聲道:“果然不愧是道門大派弟子,的確秀出群倫,吾等散修之輩,遠不能及也。”
路寧等對於這位散修的老前輩,法相境的高人,也不得不表露出足夠的敬意。
各自行禮之後,敖令微便拉了霍桐兒到了一邊噓寒問暖,由著更擅長接人待物的路寧與張璧打交道。
“這位紫玄山的小道友。”張璧的目光落在路寧身上,眼中著實帶著幾分欣賞,“先前聽你自報家門,敢是道號叫清寧?如此說來,你豈非是紫玄山這一代的真傳弟子咯?”
路寧微微頷首,不卑不亢地答道:“正是。”
張璧嘖嘖稱奇道:“看你肉身竅穴經脈以及氣息,修行怕隻有六七十年吧?居然就有這樣的劍術,這樣的神通,雖然尚未成就金丹,但也是遲早的事了。”
“老前輩謬讚了。”路寧淡然道:“晚輩資質駑鈍,不過是師門栽培,僥倖有些進境罷了。”
張璧搖頭道:“我可不是稱讚,是自愧不如,老朽修行到一百八十歲,方纔成就金丹,在同道之中已算得是天才,不過若論起手段來,便是丹成七轉之後,隻怕也不如現在的你,當然,也比不上你身後那混元宗的龍女。”
“雖然靠著坑蒙拐騙、偷搶打劫,老朽一路苟延殘喘到了今日,終究還是走進了死衚衕。這些年,我大半心神精力都要用來鎮壓體內外念反噬上,能動用的法力不足十一。”
“不瞞小友說,先前若非你與混元龍女展露出了足以擊敗那魔崽子的實力,隻怕老朽已然將太陽真火與諸多法寶拱手奉上,隻求自己能夠帶著青陽火爐脫身,至於什麼子孫、什麼家業……嘿嘿,卻是根本顧不上了。”
張璧毫不避諱的訴說著自家自私自利的想法,路寧默默聽著,冇有插話,他卻也知道此乃是這位張家老祖宗的真心之言,甚至也是他唯一的選擇。
“如今能保全絕大部分的太陽真火與一半以上的藏珍,確保張家底蘊不失,能有這般好下場,實托小友三人之福。”
張璧說著,向路寧微微拱手,“可惜雷百鍊雖死,但老朽還是不能不防備一下九炎山的人,這燕門嶺,張家怕是待不下去了。”
路寧聽他絮絮叨叨說起來冇完,但其中之意,卻是昭然若揭。
“張前輩這是要放棄燕門嶺的基業,想要舉族遷徙?”
“這裡哪裡就有什麼基業,不過是一群業障其蠢無比,積攢的一些阿堵物、銅臭障罷了。”張璧搖了搖頭道:“本來老朽在此地隱居,隻要清修,卻被後輩兒孫枝蔓綿延,弄得自高自大、張揚太過,老朽也一直無力管束。”
“剛好便借這個機會,給他們來個斷根罷,換個地方隱姓埋名,重新再來,說不定老朽這些不肖兒孫們,還能比在此地錦衣玉食時來得爭氣些。”
張璧說得好聽,但路寧分明依舊從他話語中聽出一絲眷戀不捨之意。
倒不是張璧也十分看重這份家當,隻是故土難離罷了。
因此聽了張璧之言,路寧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出身紫玄山,雖然算不得道門九大派之一,但門戶也甚是興盛,元神眾多,因此他平日裡隻覺得本身修行十分艱難,卻從未想過,一個傳承數百年的散修世家,竟會被逼到這般地步。
那雷百鍊活著時固然凶悍異常,道行也隨時可以突破到六境,但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幺魔小醜,就算在九炎山內也算不得頂尖真傳。
可就是這樣一個幾乎微不足道的魔道弟子,背後牽扯的勢力與因果,竟能讓一位法相高人不得不背井離鄉,舉族遷徙。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再聯想到寇容容在雁蕩兩位元神麵前耀武揚威,連心高氣傲如雲雁子師叔者都不敢教訓一二,路寧心中著實有些後知後覺。
原來不光凡人心思難測、傾軋不休,這修行世界裡,卻也不是一片平安樂土。
沉默片刻,心中千迴百轉之後,路寧方纔輕歎一聲道:“晚輩見識淺薄,往日隻曉得埋頭修行,不知世事,今日方明散修之輩艱難,受教了。”
張璧聞言,卻是哈哈一笑,那笑聲在火海中迴盪,帶著說不出的蒼涼與豁達。
“艱難?吾等修行,又何止艱難二字可以形容。”
“小友,你出身高門大派、春風得意,自然不明白我們這些無根浮萍的苦處。”
“散修修行,一缺真傳法訣,二缺修行資材,三缺靠山背景,所謂財法侶地、道途四友,我們又能攀上哪一項?”
“能修到老朽這般法相境界的,誰人不是曆經九死一生,踩過無數屍山血海的幸運兒?”
他說到此處,終於還是頓了頓,三隻眼睛彷彿穿透了層層虛空,望向青陽火爐外那片他生活了數百年的燕門嶺。
“其實也不光是我們散修如此,便是那些有元神坐鎮的大門戶,麵對道魔九大派這等龐然大物,豈非也一樣在夾縫中求存?無非是夾縫寬些窄些罷了。”
“若是真的起了大沖突,得罪了九大派,你們紫玄山的境遇,卻又能比老朽好到哪裡去?”
“這天地間的道理,從來都是弱肉強食,強者為尊。”張璧的聲音平靜而透徹,“今日張家勢弱,自然隻能退避三舍,若他日老朽能渡過三次天劫,修成元神,又或者張家能出一位驚才絕豔的後輩,今日之恥,未必不能洗刷。”
路寧心中震動,卻是想起師父他老人家的許多古怪舉動來,不由深深看了張璧一眼,心思晦澀難明。
不過張璧這位散修老祖,能以一己之力修成法相,開創太陽真府張氏一脈,果然不是尋常人物,這份見識,這份心性,特彆是在逆境中不屈不撓的意誌,便是許多大派長老也未必能有。
“前輩豁達,晚輩佩服。”路寧真心實意地朝他一禮,開口說道,語氣中已然換上了由衷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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