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寧一笑道:“看來師姐也知道此地乃是柳聖之徒,天妖映日紅前輩立下的福地。”
“本來這樣的前輩,我哪裡就敢隨意上門叨擾,隻是說來也巧,當年我在清河上遊曆,洪水未發,尚未見著敖師姐與季師姐時,曾機緣巧合拜見過西湖主映日紅前輩一次。”
“她雖然修為高深、法力恢宏,也是愛書如癡,我當時以一套萬壽道藏四萬八千卷,換了她一枚靈符,可以入合一樓一觀這位前輩收藏的各類典籍圖書,若非有此一節,我也不會貿貿然跑去西湖。”
“原來如此,我就說西湖主向來孤高清寂、不見外人,想不到竟然給師弟賜過令符。”敖令微眸光微動,流露出一絲訝色,隨即笑道:“路師弟果然與我水族有幾分緣法。”
路寧因敖令微一句水族,不禁想起當年心中的疑問,於是順勢問道:“說起西湖主,小弟心中確有一事不解,當年不敢問,如今思來仍覺奇異。”
“那西湖雖算不得天下第一等的水域靈樞,比不得四海、六瀆、八湖那般彙聚萬水、氣運磅礴,可終究也是中土八湖以下第一等的大水泊,靈機豐沛、水脈悠長。”
“按常理,一湖之主,即便不由四海龍宮直接敕封,也當是真龍之屬,或有大氣運、大功果的水族前輩鎮守,方能梳理水元,風雨順時、澤被蒼生。”
“為何西湖之主,卻是紅蓮花得道、修成天妖之身的柳聖高徒映日紅前輩?師弟實在是有些好奇其中緣由。”
敖令微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明白路寧是真的不知映日紅的底細,不免掩口輕笑,那一笑間眼波流轉,竟讓這玉屏峰上的雲氣都亮了幾分。
“你這問題,怎不去問映日紅前輩本人?”她眼中罕見的帶上了幾分促狹,“說不定她看你順眼,當時便說與你聽了呢?”
路寧見她這般情態,已知其中必有曲折,說不定還涉及到四海真龍與四大妖聖之間的許多秘辛,絕非可以任意探討的話題。
於是他念頭一轉,不好意思再打聽了,而是哈哈一笑,擺手道:“師姐莫要取笑我了,我這點本事,能僥倖遇見這等天妖前輩一次,已然是天大的緣法了,哪敢再向她老人家去追問此中關隘?”
敖令微見他識趣,便也順著台階下來,眉眼彎彎、似笑非笑,卻仍舊守口如瓶。
“這其中的緣由我固然知道一些,但此事說來話長,牽扯不小,家父曾叮囑不可妄言。”
“路師弟既然好奇,不如等日後道行高了,親自去探尋,或者……哪天映日紅前輩心情極佳,你又有新的道藏孤本獻上,說不定她便說與你聽了。”
敖令微話語輕鬆,但路寧聽得出其中有許多未儘之意,他也不曉得敖令微有些話兒不好親自說出口來,當下隻是笑吟吟地轉過話頭,不再糾纏此事,轉而和敖令微又說了幾句雁蕩山風物、括蒼洞天靈秀之類的閒話,氣氛方纔重新變得輕鬆起來。
二人也不想闔夜而行,故此便在玉屏峰上調理真氣,默運玄功,直等到天色大明、雲霞舒捲,二人這才一同整理衣冠,遙遙朝著劍霄宮與雁湖方向,各自打了個莊重的稽首。
片刻,似有若無的劍鳴與雁唳之聲隱約傳來,算是迴應。
二人相視一笑,知道這是長輩們知道自己做禮道彆了,當下也就不再流連,兩道劍光,一道漆黑如墨、內透雷光,一道五色毫光並舉、宛如虹霓,雙龍出水般自玉屏峰上倏然縱起,劃破長空,輕鬆穿過九霄天禽劍陣預留的通道,轉眼便飛出了括蒼洞天那氤氳的界域屏障之外。
外界天遼地闊,正是響晴白日、天高雲淡,陽光灑在連綿起伏的括蒼山脈之上,直映得山嶺蒼翠欲滴、金光四射,山間雲海翻騰舒捲,氣象萬千。
二人略一辨識山川地理走向與靈機脈絡,然後便徑往北方而去。
才禦劍飛出去冇多遠,路寧便自發現,敖令微對腳下掠過的天地形勢竟是十分的熟悉。
何處有險峰,何處藏幽穀,哪條江河走向如何,哪個郡縣城池大致方位,她往往隻需略略一瞥便能道出。
甚至一些看似尋常的山坳水澤,她也能指出其中曾有的靈異傳說或前人遺蹟,彷彿這天下每一座山,每一條河,她都曾親身來過、細細遊曆過一般。
路寧不由十分好奇,他自負讀書甚多,天下地理形勢無不在胸中,卻也不曾淵博到如此地步。
於是他趁著連劍並行,以神念傳音相詢道:“敖師姐怎得對天下地理如此熟稔,如數家珍一般,莫非早年曾將這天下四方遊遍了不成?”
敖令微笑道:“說來這也是幼年時的事了,想必師弟你也知道,我入道拜入恩師門下乃是六十年前之事,入道之前雖然年幼,但極得東海龍君和家父清河龍君的寵愛。”
“真龍一族天生異稟,幼生的小龍不需刻意修煉,便有近乎金丹的法力,而且生而萬壽,乃是世間第一等強橫的生靈。”
“師姐那時心性未定,十分羨慕人間繁華,又覺得道門崇高遠大,所以耐不住龍宮寂寞,常常纏著父君要出來遊玩。”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她目光掠過腳下一條奔流的大江,繼續道:“家父被我纏得無法,又知我自有護身神通,等閒傷不得,便派了龍宮幾位穩妥的老臣、將軍暗中護著,許我周遊天下。”
“那些年,我或乘雲駕霧,或遁水而行,三山五嶽、六瀆八湖,乃至一些人間的繁華大城、名勝古蹟,都曾踏足訪過,倒也算得是逍遙自在,無拘無束。”
談及這些往事,敖令微語氣中帶著十分的感觸,那慣常的清冷也化開不少,顯露出幾分少女般的鮮活氣。
“如今回想,那或許是我最為快活無憂的一段時光了……後來我向道之心越發堅定,想方設法拜入廣法師尊門下,更加知曉了天地廣闊,也更加明白了修行之艱、長生之難。”
“從此我便一心撲在道途修行之上,煉氣、凝法、悟道、習劍,不敢有絲毫懈怠,倒是把這‘逍遙’二字的本意、超出雲天的本心,給漸漸丟開了。”
路寧聽了,才知道這位師姐的誌向遠比自己為高,自己直到現在也隻是單純的渴求修行之道,但說起向道的理由和堅定來,隻怕還遜著這位龍女一籌。
若是自己一出生便能壽活萬載,享受龍宮供養,可以任意逍遙世間,自己還能不能下定決心,去枯寂的山中日複一日的學道修行?
又有冇有可能像敖令微一般,立下要超越真龍血脈,以道法龍身成就天仙,從此雲在下而我在上,天之大而任吾獨行?
在心中略一思忖之後,路寧對於敖令微不免更添了幾分敬服,笑道:“師姐此言深得我心,不過,如今用這些小逍遙,換取日後成就天仙、得證不朽、真正超脫生死輪迴的大逍遙,如同柳聖與映日紅前輩那般,朝遊北海暮蒼梧,與天地同壽,向日月爭輝,共宇宙逍遙,豈不是更妙?”
“昔日之樂,在於無慮;今日之求,在於無極。此中滋味,循序而進,各呈其妙哉。”
敖令微眸中光華一閃,顯然對路寧的話深以為然,點頭道:“路師弟看得果然透徹,我龍族天生便有萬載壽元,稍加修行,神通自足,在四海之中亦是尊榮顯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