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牙人收了契書,揣進懷裏,又看了他一眼,躊躇了一下,開口道,
“徐公子,老朽多句嘴,您這院子買了,往後一個人住嗎?”
徐文軒看著他,沒答。
劉牙人笑了笑,又道,
“公子莫嫌老朽多事,這院子雖不大,可正房廂房加起來七八間,一個人住著,灑掃庭除、燒火做飯、看門守夜,哪樣不得人伺候?
公子是來府學讀書的,不是來做雜役的,這些瑣事最耗心神,日子久了,隻怕耽誤功課。”
徐文軒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學舍裡那些同窗,有的帶了書童,有的跟了小廝,有的家裏在府城有產業,僕從丫鬟一應俱全。
隻有他,什麼都自己來。
打水、洗衣、掃地、鋪床,他倒不覺得苦,他徐文軒一向適應能力很強。
可往後有了院子,一個人確實顧不過來。
他也想過從家裏帶個人來。
可帶誰呢?帶丫鬟不像話,他一個來府學讀書的,後院裏養個丫鬟,傳出去不好聽。
帶小廝?家裏那幾個都是在鋪子裏幫忙的,各有各的差事,也抽不出一個跟他到府城來。
劉牙人見他沉吟不語,又道,
“公子若是信得過,老朽倒知道一處地方,城東有個牙行,專門做這路生意,
裏頭的人都是調教過的,規矩都懂,買回去就能用,公子若有心,不妨去看看。”
徐文軒想了想,點點頭,
“去看看。”
牙行在城東一條巷子裏,門臉不大,裏頭卻寬敞。
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迎出來,看見劉牙人,臉上便堆了笑,
“劉叔,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劉牙人往旁邊讓了讓,
“這位徐公子,想挑個書童,你這裏有好貨色沒有?”
婦人上下打量了徐文軒一眼。
見他穿著雖不華麗,卻乾乾淨淨的,腰板挺得直,眉目間有股子沉穩氣,便知道不是尋常人家。
她笑著把人往裏讓,
“有有有,公子裏麵請。”
裏頭是個院子,收拾得齊整。廊下坐著幾個半大小子,大的十五六,小的十一二,都穿著乾淨的藍布衣裳,規規矩矩的,看見人來,都低著頭,不敢亂看。
婦人把他們一個一個叫起來,讓徐文軒看。
“這個十四了,識幾個字,算賬也來得。”
“這個十二,手腳勤快,什麼活都能幹。”
“這個十五,力氣大,能看家護院...”
徐文軒一個一個看過去。
有的低著頭不敢看他,有的偷偷抬眼打量,有的一臉木然,像是認了命。
他走到最後一個跟前,停了下來。
那孩子坐在廊下最邊上,十一二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臉上沒什麼肉,可眼睛亮,黑白分明的,看著就機靈。
他不像其他人那樣低著頭,也不偷眼打量,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
看見徐文軒走過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頭,有打量,有好奇,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怕,也不是討好,倒像是...
婦人走過來,
“這孩子叫寶財,十一了,識得幾個字,也學過規矩,就是瘦了點,可身子骨不差,養養就好了。”
徐文軒蹲下來,看著那孩子。
“叫什麼?”
“寶財。”
聲音不大,可清清楚楚的。
“會什麼?”
寶財想了想,
“會磨墨,認的幾個字,會掃地擦桌子,會燒火做飯。”
他說一樣,扳一根手指頭,說到最後,把五根手指頭都扳完了,又加了一句,
“還會餵雞。”
徐文軒站起來,對婦人說,
“就他吧。”
婦人愣了一下,
“公子不再看看?這孩子...”
徐文軒打斷她,
“就他。”
婦人也不多說了,報了價,
“十兩銀子,這孩子在牙行裡養了半年,規矩都學過,識字也是我們請人教的,成本不低。”
徐文軒點點頭,沒還價。
婦人便鋪開紙來,研了墨,寫了一張契書。
上頭寫著賣身緣由、年限、價銀,又寫明是死契,一經賣出,生死與主家無乾。
徐文軒接過來看了一遍,提筆簽了名,按了手印。
婦人收了銀子,在契書上蓋了牙行的印,又請劉牙人做了保人,三方畫押。
一張留底,一張交給徐文軒收著。
婦人把寶財往前推了一把,
“去,給公子磕頭。”
寶財跪下來,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走到徐文軒身邊,安安靜靜地站著。
徐文軒低頭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開口道,
“從今往後,你姓徐,名字...”
他略一沉吟,道,
“就叫徐硯,硯台的硯。”
寶財,不,徐硯聽見這話,身子微微一怔。
他抬起頭,看了徐文軒一眼,又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個頭,這回比方纔磕得更重了些。
劉牙人辦完了事,拱拱手走了。
徐文軒帶著徐硯往城北走。
徐硯跟在後頭。
走到城北那處院子門口,徐文軒停下來,掏出鑰匙,開了大門。
徐硯站在門口,往裏看了一眼,又看看徐文軒。
徐文軒說,
“進來吧。”
徐硯邁過門檻,跟著他進了院子。
院子空蕩蕩的,牆角長著野草,青磚縫裏也鑽出幾棵,綠油油的。
正房的門關著,廂房也空著。
徐硯站在院子當中,看了一圈,沒說話。
徐文軒帶著他裡外走了一遍。
正房三間,坐北朝南,採光最好,門前有三級青石台階,台階兩側各有一個石鼓,磨得光滑。
廂房四間,東西各兩間,東廂房靠著院牆,牆外是一條小巷,清靜。
後頭還有一個小花園,荒了,草長得半人高,可花園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八角井,井沿上長著青苔,井水卻是清的。
徐硯跟在後麵,一間一間看,看得認真,像是在記什麼。
看完了一圈,回到院子裏,
徐硯開口問,
“公子住哪兒?”
徐文軒指了指正房。
徐硯又看了看西廂房,“我住那邊行不行?”
徐文軒說,“行。”
徐硯點點頭,走到西廂房門口,推開門,往裏看了一眼,又出來。
徐文軒站在院子裏,看著他。
徐硯走到他跟前,
“公子,我需得去買些東西。”
“買什麼?”
“掃帚,抹布,水桶,碗筷,被褥,米糧,鹽,油,醬,柴火....”
他說了一長串,
徐文軒從懷裏摸出錢袋,取了一塊碎銀子,遞給他。
徐硯接過來,攥在手心裏,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
“公子,你晚上想吃什麼?”
“隨便。”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