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河灣鎮。
日頭已經升到半空,明晃晃的,曬得街上的青石板泛著白花花的光。
周婉茹站在自家鋪子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一隻手搭在額前遮著日頭,往街上看。
街上稀稀拉拉的幾個人影,走得慢吞吞的。
偶爾有人往這邊看一眼,瞥見“竹韻坊”的招牌,目光停留片刻,又挪開了,腳底下拐個彎,進了別的鋪子。
周婉茹的眉頭微微皺起來,
鋪子是新開的,開張才幾天。
招牌上“竹韻坊”三個字是她親手寫的,寫了十幾遍才挑出最滿意的一張,又請了鎮上最好的師傅刻的匾,黑底金字,描了邊,往門頭上一掛,氣派得很。
門口還擺著兩盆新鮮的茉莉,是她特意吩咐的,說是要讓路過的人聞著花香就忍不住進來看看。
那茉莉開得正好,白白的小花藏在綠葉間,香氣幽幽的,一陣一陣往鼻子裏鑽。
可這會兒,她聞到的不是茉莉香。
是隔壁鋪子裏飄出來的,那股子若有若無的竹香。
那也是賣竹編的。
以前隻賣些筐啊籃啊簸箕啊,如今門口也擺上了挎包,跟她賣的一模一樣的挎包。
周婉茹咬了咬嘴唇,嘴唇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子。
她盯著隔壁鋪子門口那幾排竹編挎包看了一會兒,眼神裡說不出是氣惱還是別的什麼,末了轉身走回鋪子裏。
鋪子裏空蕩蕩的,貨架上整整齊齊擺著二三十個挎包,大的小的,素色的花色的,有的配著流蘇,有的帶著竹編的小花。
可這會兒一個客人也沒有。
....
時間倒回到五月廿五。
那天從醉仙樓回來,周婉茹一夜沒睡好。
十兩銀子,肉疼歸肉疼,可事情總算定下來了。
往後那春意挎包就是她的了,她想怎麼賣就怎麼賣,想找多少人做就找多少人做。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一會兒想那十兩銀子心疼得直抽抽,一會兒又想往後能賺多少錢美得直咧嘴。
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夢裏都在數銀子。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找了白氏。
白氏正坐在堂屋裏喝茶,手裏捧著一盞青花瓷的茶盅,茶盅裡飄著細細的茶葉梗子。
她抬眼看了女兒一眼,放下茶盅。
“想好了?”
周婉茹點點頭,走到母親跟前,在她旁邊坐下。
晨光從窗欞裡透進來,落在她臉上,照得那雙眼睛亮晶晶的。
“娘,我想開個鋪子。”
“挎包這東西,光靠小姐圈子裏傳,是傳不遠的,今兒個李家小姐買了,明兒個王家小姐看見了也想買,可要是沒人給她們引薦,連鋪子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
周婉茹說著說著,語氣就急起來,
“我得有個鋪子,讓人家能隨時來看,隨時來買,路過的人看見了,也能進來,這樣生意才能做大。”
白氏慢慢聽著,痛快應下,
“行,要多少銀子,娘給你出。”
“十兩!”
白氏笑了,眼睛彎起來,眼角的細紋都擠出來了。
“十兩銀子就想開鋪子?傻丫頭。”
她站起來,走到女兒跟前,伸手理了理她額前的碎發。
那雙手溫溫的,帶著茶香。
“銀子不管要多少娘都給你墊著,掙了錢再還,虧了算孃的。”
周婉茹眼眶熱了熱,低下頭去,不敢讓娘看見。
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使勁點了點頭,眼眶紅紅的。
接下來幾天,周婉茹忙得腳不沾地,像是上了發條的陀螺,轉個不停。
先是找鋪麵。
河灣鎮最熱鬧的那條街上,正巧有一家要轉租。
是家賣布頭的,掌櫃的家裏出了事,急著回鄉,鋪子空出來了。
那位置真好,正對著街口,人來人往的,左邊是雜貨鋪,右邊是茶館,斜對麵是賣脂粉的。
地方也寬敞,前後兩進,後頭還帶個小院,能堆貨能住人。
就是租金貴了點,一個月二兩銀子,一年就得二十四兩,而且一年起租。
周婉茹站在鋪子裏,把前前後後看了三遍,在院子裏站了好一會兒,最後咬咬牙,租了下來。
然後是裝修。
她親自畫了樣子,櫃枱要多高,貨架要多寬,擺在哪裏,怎麼走人,都畫得清清楚楚。
找了鎮上最出名的木匠來打,那木匠姓劉,四十來歲,手藝好,人也實在。
他拿著周婉茹畫的圖紙看了半天,抬頭看她一眼,眼神裏帶著幾分意外,
“周小姐,這圖是你畫的?”
周婉茹點點頭。
劉木匠又看了看圖,點點頭,
“畫得真好,很清楚,一看就明白。”
周婉茹聽了,心裏頭美滋滋的。
櫃枱上要擺鮮花,她跟城外種花的王家訂好了,每天送新鮮的來。
貨架上要鋪細軟的綢布,不能讓那些精緻的挎包沾上半點灰,她去布莊挑了最細軟的素綢,淡青色的,鋪在貨架上,襯得那些竹編的挎包格外好看。
最要緊的,是做挎包。
周婉茹把林家做的那些挎包拿出來,一個一個仔細研究。
竹編的紋路是怎麼走的,經線幾根,緯線幾根,哪裏緊哪裏鬆。
配色的心思,深色的竹篾配淺色的,素色的配花色的,是怎麼搭配的。
那些精巧的細節,邊角是怎麼收的,提手是怎麼編的,那些小配件是怎麼固定的。
她翻來覆去地看,恨不得把每一個紋路都記在心裏。
然後她開始畫樣子。
白天畫,晚上畫,畫了一張又一張。
畫好了覺得不好,撕了重畫。
又畫好了,還是覺得不夠好,再撕了重畫。
廢了一堆紙,那些揉成團的紙堆在桌角,越堆越多。
白氏看著心疼,端了碗銀耳湯進來,勸她歇歇。
她擺擺手,眼睛還盯著圖紙,
“娘,我不累。”
白氏嘆了口氣,把湯放在她手邊,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那碗湯放涼了,她也沒顧上喝。
畫好了樣子,又得找人做。
鎮上有個老篾匠,姓周,論起來還是本家,七拐八繞的能扯上點親戚關係。
老爺子六十多了,一輩子就靠這門手藝吃飯,頭髮都白了,手還是穩得很。
周婉茹去找他,恭恭敬敬地把樣子遞過去。
老篾匠把圖紙接過來,湊到窗戶跟前,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能做。”
“真的?!”
“能做是能做,”
老篾匠撚著鬍鬚,鬍鬚白花花的,他撚得很慢,
“可你這東西,看著簡單,做起來費功夫,一根篾子劈多粗,編的時候手勁兒多大,都有講究,一天做不出多少。”
周婉茹想了想,那點子失望在眼睛裏一閃就過去了,很快又亮起來,
“沒關係,一天能做幾個是幾個,周爺爺,您慢慢做,不著急。”
她又找了幾個年輕些的篾匠,都是鎮上做竹編的好手,一起做。
日夜趕工,那些人做篾匠做了半輩子,什麼筐啊籃啊都編過,可沒編過這麼精巧的東西,一個個都覺得新鮮,幹得起勁。
總算在開張前,攢了三十多個挎包。
五月廿九,竹韻坊開張。
那天是個好日子,周婉茹起了一大早,換上新做的衣裳,水紅色的襦裙,襯得人麵如桃花。
親自站在門口迎客。
白氏也來了,穿得整整齊齊的,站在她旁邊,笑眯眯地看著。
偶爾有熟人經過,她就招呼一聲,請人家進來坐坐。
鋪子裏,三十多個挎包整整齊齊擺在貨架上。
大的小的,素色的花色的,有的配著流蘇,有的配著小巧的竹編花。
最特別的,是那個可以插鮮花的小配件,是周婉茹想了好久才琢磨出來的。
從前林家的花插隻能裝死物,若是裝上鮮花,半天不到就蔫了。
這鮮花配件,可以固定在挎包上頭,裏頭塞一小塊浸了水的棉花,再把新鮮的花枝插進去,就能開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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